August 31,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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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面轉移陣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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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4, 2006

陪我一段02/空號

  冰箱的角落裡擺著一隻手捏陶碗,碗中盛著一把咖啡糖,苦咖啡色包裝紙上密密麻麻是我不懂的楔形文字,唯有橫躺著一行阿拉伯數字我知道是保存期限。

  伊鬧肚子餓,屋裡搜索了一回,把僅有可食的咖啡糖拿出一顆來,我想阻止,吃一顆就少一顆呀,伊自顧自地在窸窸窣窣撕塑料紙,終於我還是把話吞下;伊說味道怎麼怪怪的。我說當然怪啊,擺了八年還是九年了,不怪才怪。伊心不在焉,什麼東西這樣寶貝啊,捨不得扔?

  扔?我作勢把他扛到肩上,要往窗外拋,他哀哀求饒,又笑得喘不過氣來,你不是要我扔?

  這些年幾度搬家,連衣服書籍都能丟下了,這把咖啡糖卻沒想過不隨身帶著。



  那是九六年冬天,我在「公司」遇見了他。

  那晚好冷,呼出的氣體在稀薄的路燈下化成一團團白煙倏即消散,他卻穿著一條短褲,兩條腿在不聽話地打著顫,他的一雙細細的眼睛與我對望,朋友鼓動我上前攀談,好猶豫,還是踅到了他身邊,問,你不冷嗎?他回說好冷啊你們台灣。

  我意識到他不是本地人,他試著簡單交代,破碎的中文卻使得他的身世也顯得破碎:祖父一輩從金門移民印尼,他的父親在成年後曾試圖回到金門,終究與他想像中的家鄉落差懸殊,再度回印尼,結婚,生下了我眼前的他;他來台灣是為了學中文,我好不要臉地說,學中文啊,找我就好了。他嘻嘻傻笑,說自己上課會打瞌睡,唱歌學中文最有效。

  他白天上課,課餘在博愛路巷子裡的旅館打工,下班都在午夜,我們的約會便從午夜開始;那年冬天很冷,我圍著一條圍巾帶著另一條,騎摩托車到他住宿的巷口等他,幫他將圍巾繫上,四處晃蕩去。

  嘰嘰喳喳地他好愛說話,一會兒在我的右耳邊一會兒又在左耳,我左左右右地偏著腦袋去捕捉他瞬間便散逸在風中的聲音,有時假裝聽不清楚,啊什麼啊你說什麼再說一遍,他越湊越近,終於來到我的勢力範圍,我瞬地轉過頭去,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啄,好得意。他大叫不行不行,這在我們國家會被抓的。

  印尼排華,又是戒律森嚴的回教國家,他是邊陲的邊陲,雙重的流離;難怪他小心保護自己,連宿舍和打工所在都沒主動告訴我,而我,就只是等著。

  多半時候我們不知要往哪裡去,我們到Funky跳舞吧,他想了想,搖搖頭,那我們上陽明山看夜景,他又想了想,又搖搖頭,那你想去哪裡呢?他囁囁嚅嚅語氣好委屈:我不知道。於是我們穿戴著夜色,一條街騎過一條街,看著燈火黯了下去又有幾盞亮了起來。

  我們的關係也像這樣,我們進一步交往吧,我說;他嗯嗯地想著,可是,可是我就要回印尼去了;我說,不要去管未來了,就是現在,要不,我們退一步,否則我很痛苦。他也不願意。他在後座緊緊抱著我,取暖一般,我車子騎得飛快,沉沒在沉默裡,他唱起歌來了,攤開你的掌心/讓我看看你/玄之又玄的秘密/看看裡面是不是真的有我有你,就這樣我們不進不退,徘徊在冷冷的冬天的台北街頭,徘徊在掌心裡的感情線與理智線之間,進退都有說不的理由。



  春節過後他就要回印尼了。

  放年假前我斷然把工作給辭了,因為一些不愉快,同時將家用電話換了號碼,卻在同時間,他也搬離了宿舍,我打電話過去,一個尖銳的女高音重複說著,你撥的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你撥的是──同在一座城市裡,我們竟就這樣斷了連絡,這是一個九點半檔俗濫至極的橋段,卻把我抓去當了主角。

  我提前返回台北,每晚到「公司」,就站在初識的茄苳樹下,等他;我相信他也在尋找著我,如果他在尋找我,他應該也懂得到我們初識的地方等我,然而沒有,公司關門後我轉移陣地到黑街,看著黑夜睡去白天醒來,冷冷的風一整個晚上東奔西竄。

  我打電話到印尼駐台辦事處、印尼觀光局等機構,又到北部幾所設有語言中心的學校詢問,他們查不到學生資料,但答應將我的尋人啟事交給印尼學生組織,回音很快到來,都說沒有沒有你要找的人很抱歉喔,也到博愛路去一家旅館問過一家旅館,或是還不太熟練地上網登錄找人,沒有,沒有,沒有,一個曾經在我耳邊講話唱歌伊伊牙牙說著我捉弄他的「楊麗花發明非揮發性化學花卉肥料」的人,竟就像我虛構的人物,Shift壓住後用滑鼠圈出一個反白區,Delete按下,從此消失。

  在他預計回印尼當天,我還是去送了他,隔著玻璃窗,我望著一架架飛機逐漸駛離視線。他就在某一個機艙裡。

  從此我留心印尼的消息,好像我在一個個統計數字裡也可以分辨出他所占有的那個獨特位置,並用想像使他充滿精神。

  然而這幾年來出現於報端的,多半是災難新聞,九七年霾害,九八年年中大規模排華、年底兩場空難,○一年巴里島爆炸,○四年地震加上海嘯肆虐,少則數百多則數十上百萬人傷亡,好神經質地我檢閱著一張又一張圖片上的人物,你現在三十初渡了,鼻子尖尖眼睛細細和薄薄的嘴唇這些都不會改變,但你變胖了嗎?一定是的,唇上蓄短髭了沒?那是你所以為的性感符碼,像克拉克蓋博,你仍戴著我送你的那個白金手環嗎?一如我仍保留著你放在我家的咖啡糖,你在找我嗎?你知道我在找你嗎?如果你知道我在找你,為什麼你不來找我?喔,一定是,一定是你沒有我的聯絡方式了,我這就給你,我的Email是──我的手機是──現在我們都用手機了,我的地址是──



  伊聽著聽著,唰地一下眼眶便濕潤了,我抱抱他,伊瞬間咧嘴大笑,你被騙了,可惡,你心裡原來有別人,改天趁你不在,我代你丟了這些糖果。你敢,我捏捏伊的臉頰,你啊愛哭鬼小心眼。可不是嗎,一個假日清晨伊生悶氣,我問了半天伊才說,昨晚你怎麼背著我睡,以前都是面對面的。

  伊不懷好意地說,那是陰謀,一定是陰謀,不這樣你不可能記他這樣久;伊又認真問我,以後你會不會也像記住他一樣記住我?我摩摩他的腦袋瓜,說一聲傻蛋。

  咖啡糖有保存期限,傻蛋,我真的不知道記憶有沒有,也許它像傳真紙一樣,慢慢地也將褪去了顏色。走吧,傻蛋,我們吃飯去吧,我聽到你的肚子餓得咕咕叫了。

發表於[自由時報副刊]2005.2.14


August 18, 2006

翻翻書01/園林內外

園林之內,文學之外
讀劉大任《園林內外》

  一九七二年,劉大任考入聯合國祕書處,七六年派駐肯亞,房東是一名流著綠色血液的英國老太太,來自父親母親兩個家族的鍾情養花蒔草的血流一呼百應,為之沸騰。回紐約後,劉大任終於在北郊置下一英畝丘陵地,命名為「無果園」,園中一無果樹,劉大任自認為,所有果實都在操作過程中,包括了本書所收二十餘年來寫的五十篇散文。

  劉大任說,若他有足夠的時間、精力、財富、知識,他想到地球上每一個自然條件迥異的所在各購一塊地,「讓當地所有代表性的大小植物安身立命,該成片的成片,該成林的成林」,是為他的「夢園」。此一夢話,可以遙與為英國獨步全球的自然風致式園林奠下造園精神的詩人蒲柏(Alexander Pope, 1688-1744)所說的覓尋「當地的魂靈」相呼應,但是,這畢竟只是理想,比劉大任以「近似病態的纖細審美觀」要求的「完美的早餐」更不可能實現。觀諸無果園,便處處違逆夢園的規畫,處處是與大自然抗衡的爪痕:紫紅葉美人蕉來自亞熱帶,綠絨蕎原生於熱帶雨林,風蘭是非洲的產物……為了過冬,劉大任試圖複製其原生環境,溫度溼度日照通風澆水,無不講究,一名精於園藝之道的老圃形象相當鮮明。

  劉大任在一九六六年因參與保釣運動,遭台灣當局列入黑名單,因此羈旅進而落腳紐約,這幾十年來的心路歷程,是陳之藩所謂「失根的蘭花」?還是一如無果園中來自各個不同緯度的植栽,受到細心照料,春天一到,花繁葉茂?我們可以自這批散文猜測一二。

  除了直指園事操作,令愛花人既羨又妒,但不能不自嘆弗如之外,這一批文章處處潛伏著去國他鄉的憂思、人屆中年的慨歎,於文學之內讓人眼睛為之一亮,文學之外則不能不感懷於人生遭際。比如「無果園」固然確實有樹無果,作者卻更補述:「積二十五年之經驗,深知無常才是常態,有因無果止於過程才是真諦」,何其深沉。〈蔦蘿〉寫喪母的十歲姪女小叮噹自台赴美,美國的學校老師建議去看心理醫生,劉大任沉思後反對,他有個私心的理由:「這孩子如果是個學理工的料,那心裡儘可以洗得透透亮亮、明明白白,小叮噹看來是要走文學藝術這條路的,心理醫生幫助洗刷的,說不定才是真正的財寶。」這本書裡處處有這種創傷沉澱後發出的晶瑩光亮,如此說來,也不必然和劉大任的特殊履歷有關,而指向更寬廣的人生。

  這五十篇散文,不同於園藝寫作中,卡雷爾‧恰佩克(Karel Capek, 1890-1938)的逗趣、俏皮,黛安‧艾克曼(Diane Ackerman)一往無悔投身自然的呼喚,丘彥明的閒情記趣,周瘦鵑的借物抒情,它自有一股蕭散、沉鬱的況味,於園林之內盡情展現窮究物理的精神,於園林之外,雜陳人生體味。內外之間,則藉園林展現自然觀、人生哲學,這一點就有些類近培根(Francis Bacon, 1561-1626)寫〈論庭園〉的旨意了。

August 14, 2006

05/上海/每個球都會癢

  和平飯店斜對角、南京東路口高懸著一張告示牌,遠遠眺見這樣一個在我心中招搖程度直逼「中國人與狗不得進入」的提醒,我眼光一亮,隨手便掏出了相機。

  告示牌上親切地叮嚀市民:作個文明人,勿要隨地吐痰。

  是抵達這個城市的第一個晚上,旅店中安頓好之後,打D急著見識夜上海,確定了是計程而非議價,四人一組上了出租車;不多時後,司機便清起了喉嚨,咳,咳,咳,頗有點吊嗓子的意味,咳,咳,咳,聲音由微而巨,由斷裂而綿長,待將喉頭的不知是痰還是唾沫集中至舌上,搖下車窗,轉頭,然後一個拔尖,往窗外「呸」的一聲是最高潮;第二回合,他不吊嗓子了,他用鼻子吸,三兩聲巨響,又是轉頭,又是猛用力一吐,這回卻炸在了後車窗,孢子囊爆開,花火盛綻,接著反高潮地漫漫流淌下來。

  高懸的那張告示牌,當然就是給像這位司機的人看的,但是當我拿出相機準備獵奇,他卻已靈活地方向盤一旋,將它拋諸腦後,照後鏡也望不見了吧。

  大抵每個城市都有些習慣不言自明全民運動一般地在各個角落進行著:在英國,到處看見人們啃指頭,倫敦泰特美術館警衛,玩膩了拼字遊戲,也將指頭往齒間送,悠然神往不知所終;連《魔戒》三部曲中那個演佛羅多的伊利安伍得,也指甲短短醜醜,誰知是不是自小咬壞了?在東京,則男人隨處便溺,夜燈照拂的邊陲地帶一杵,一身深色西裝,個子不太高,稍有點腰圍,左腋下夾著公事包,右手持傢伙,暢快到底。台北呢?大家挖鼻孔,明明是煙囪積塵需要打掃,樂此不疲的樣態卻讓人看了好像那裡是一座礦:回台灣飛機上,就目睹座位不多遠處一名氣質歐巴桑,翻看雜誌,無限悠閒地,便挖起了鼻孔,三五下後,心理武裝了起來,匆匆將食指放下。

  許多年前我看過一部電影,是《窈窕淑男》的女生版,女孩喬裝男孩不得要領,男同學為她檢視,發現扮相沒有問題,問題在於舉止,他要她不時抓抓下襠,權威地說:「每個球都會癢」,字幕這樣打出時,電影院裡一場哄笑,想像女孩子大概有點尷尬,男孩或有深得我心之感;如果將那行字幕改成「每個指頭都會癢」、「每個膀胱都會癢」、「每個鼻孔都會癢」,或是「每個喉嚨都會癢」,不知道被指涉的這些人那些人,還笑不笑?


August 10, 2006

04/上海/像小鳥唱歌不一樣

  一出機場,聲響便鋪天蓋地籠罩而來。方才,甫下飛機,透過落地玻璃窗與上海有了第一個照面:筆直聳高不著一葉的楊樹,穿深色大氅的公安,青空中的飛鳥,盤旋而升而降的高架道路,這一切都像給鎖進時光膠囊或凍結於堅冰裡一般。但一跨出機場,全活絡了起來,不只是活絡,是鼎沸,隆隆轟轟,音響把可容納它們的空間全占據了。
  
  多半是喇叭,叭叭叭,好不耐煩地,叭叭叭,幾次打D,目睹司機急不可待地變換車道,叭叭叭,急不可待地猛壓喇叭,叭叭叭,我都把阻止的話給吐到舌尖了,而又終於嚥下:勸說本身總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出遠門,難免對異地上下打量,而後發出讚嘆,或輕輕地搖了一搖頭,這種事看在眼下放在心上,可以,若還想出言指導人家日常生活怎麼過,未免太不識好歹。

  幾天後的一個夜裡,幾個人和一名當地朋友來到新天地,就坐星巴克臨馬路的露天座位上。朋友說起普通話滴溜溜地轉,「好像小鳥唱歌一樣」,正是我的台灣朋友與上海姑娘打過交道後,頻頻說起念念不忘的。你喝拿鐵我喝茶,賈植芳陳思和文學的傳承,張鈺黃健中娛樂圈的潛規則,天北地南。不幾步路距離外,車輛還在那裡叭叭叭,叭叭叭,多半時候我們沒聽見了,聽見時,也覺得並不那麼可憎,好像已是風景的一部分。一時我突然感覺到,這些那些喇叭聲,其實是這個城市突變出的一種新語言,它們不只催促和急躁,也有關愛與寒暄,說著小心點兒啊你好嗎之類的話。

  混亂,其實是常態,微如毫髮分叉斷裂乾澀粗糙,巨如城市,比如交通,不獨兩千萬人吃喝拉撒的上海,而是所有城市都要面對的大問題。見過最混亂的局面,也不在這個場景裡:二○○一年花都第一瞥,瞥見蒙馬特於下班時間陷入燜燒鍋,舉目烏煙瘴氣,草葉枯萎,苞蕾等不到盛開的早晨;或是愛丁堡,王子大道上車輛無視於行人,行人無視於車輛,號誌燈只為自己美麗;香港也是,馬路既窄且曲折,人口稠密人潮洶湧,車輛往往就從身邊擦過;或是東京,或是倫敦,巴塞隆納、台北也都不例外。

  唯一例外是新加坡,生平第一回被車子讓路先行,便在新加坡,我狐疑自己接收了錯誤的密碼;要等到六年之後,我才在台北享受到這樣的禮遇。

  但是新加坡,也有它自己的問題。

August 8, 2006

03/香港/壓力發電廠

  搭上自赤鱲角機場前往尖沙嘴的巴士,正是天光與夜黑交接的魔術時刻,遠處近處海上陸上,燈火漸次亮起。一俟從離島駛進市區──我彷彿聽見自己心裡有了一聲「嘩」──積木一般、鴿子籠一般、熱帶雨林一般的大廈,一扇扇窗口散射出光線,裝點得這個城市玲瓏剔透。

  旅館check in後,匆匆地幾個人趕著赴天星碼頭乘小輪到離島啖海鮮,回程,看著岸上燈光朝我們逼近,不斷地逼近,不斷地,乘客都伸長了脖頸探出船外張望,我們一夥人幾乎同時發出了「嘩──」,低低的,讚歎眼前所見這一個琉璃世界,好具像地把資本主義的極致、「東方之珠」的美譽展演了出來。

  「嘩」得太早也太快了,便暴露出觀光客的底細、沒見過大場面的馬腳。第二天晚上登太平山,一站上山巔,俯瞰,貝聿銘的中國銀行、匯豐銀行、力寶中心、萬國寶通廣場……無數叫不叫得出名字的建築炫耀似地幻變著燈光,建築後方是維多利亞港,稍遠處,九龍。天空好像倒轉,我們站在星雲之上。這壯麗的夜景幾乎帶著力道,一種威脅,使我略感到激動,張口、搖頭,只能這樣而不知如何形容了。

  難怪難怪,香江夜色與日本函館、義大利那不勒斯鼎足世界三大,且居三大之最。也不只夜色,在許多質化量化的統計項目中,香港皆排名在前,比如上世紀末美國《國家地理雜誌》選出全球五十個「真正的旅人此生必遊之地」,香港便名列「不朽之城」第二位,僅次於有高第、畢卡索、達利、米羅的巴塞隆納;又或者,它的食肆、高聳建築群、房地產價值,乃至於人口密度,都令人側目。

  其實香港總面積有台北四倍大,而人口只有台北的兩倍,但其中逾七成為郊野,更有四成是郊野公園受到保護,人口遂高度集中,於世界三大天然良港之一的維港腹地,走在中環、金鐘、灣仔、銅鑼灣,有一瞬間以為有一場熱門音樂演唱會甫散場,觀眾全湧到街頭了;於半山腰,搭山頂纜車上太平山時,纜車攀爬高達四十五度角的斜坡,錯覺兩側春筍似地竄長的大樓,全都要壓到車廂來了;於沙田、荃灣等新市鎮,一個日正當中我站在黃大仙廟附近的天橋上,舉目四望,井字型的超高建築群直如通天寶塔林立,令人眩暈……

  就是這些,造就了無與倫比的奢華夜色。2004年,美國一部唸不出名字的電影What the #$!%* Do you know !?試圖藉量子物理學的理論,宣稱實在界其實是心靈的反映,票房超過千萬美元;想想,不管是文學上的象徵意義或實質上,呈現在我們眼前的香江夜色,則根本上就是港人壓力的反映。超長的工時、超局促的空間、超爭競的資本主義現實,每個人累積了大量的壓力,當夜幕低垂,壓力釋放而成電力,嘩地整個香江燃燒了起來。

  二○○五年四月間,一則以手機偷拍的七分鐘短片在網路流傳,網友爭相點閱,短短一個月內破了七百萬人次,《紐約時報》與英國《衛報》皆有醒目報導。那是一名在香港巴士上高聲講電話的歐吉桑遭後座青年勸止後,惱羞成怒,狠狠地斥責了青年一番,直到手機再度響起方休。巴士阿叔一長串怒罵中有:「你有壓力,我有壓力,你做乜挑釁我啊?」又說「未解決!未解決!未解決!」已成為流行語。港人看了,除了獵奇、搖頭之外,也有幾分心有戚戚焉吧!

  幾日在鬧區瞎拼瞎走之後,我暫別人群,自己一個人到大嶼山一日遊,地鐵轉巴士,綠樹逐漸取代建物。天壇大佛、大澳漁村一一去了,傍晚,在梅窩等船回中環,天空完全暗了下來,天色水色一片深藍色,天上有星星微笑,水中倒映三兩燈火款擺,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機油味裡有草菁香氣,沒有「嘩」的一聲驚歎,但覺得身心取得難得的和諧。

  船來了,且讓我再待一會兒,改搭下一班吧。

August 7, 2006

陪我一段01/我們的愛情在暗中找光

  九天年假,才休了一半,便讓人悶得慌,大年初三準備回北部,到了售票口,心一轉,天涯到海角,我搭上了往屏東的列車。夜裡住到一名朋友家中,他說,等天亮了,由他開車,吆喝一雙友人一起出去瘋。

  在銀行和兩名男孩碰了面,白淨的這一個陪有麥色皮膚的那一個來辦助學貸款。麥色皮膚的這一個是屏東當地人,小個子、精瘦結實,笑聲朗朗,陽光之子;白淨的那一個,脣紅齒白,一臉嫩相,兩隻眼睛清澈像深山水潭,偶爾頰上飛來一抹緋紅,本以為是害羞靦腆,多談幾句,才知他是為了聽不懂我們三人過於快速碎雜的華語而懊惱。他是韓裔華僑,在澳洲長大,來台灣學中文,再過五個月就回澳洲去了。

  初見到我,他倆有片刻木然,僅有一雙手沒有分開過。但也才片刻,像夕曝雨澆下,黃泥地立馬映現了水跡,小倆口開始吵吵鬧鬧,不是真吵不是真鬧,小孩兒鬥嘴一般:一個拍了一下另一個的肩頭說你怎麼這樣笨啊那是狗狗不是馬啦,另一個就打了另一個的後腦杓說你才笨啦分明就是水牛還說是鴕鳥;一個抓另一個的腰間搔癢說檳榔園裡長的香蕉多好啊,另一個就呵另一個胳肢窩說荖花伏地蕃薯攀藤西瓜長在大樹上。

  兩人你往我來,看似沒有交集沒有正經話,醞釀出來的,卻甜如蜜。只有一回麥色皮膚的神氣地說了句,我假裝喜歡你好了。白淨的語氣一抑,無限黯然地說,你喜歡我,真的是假的嗎?彷彿眼裡含淚心上受了一刀。我忍不住從照後鏡中窺看,看見一個把另一個擁入懷裡,輕輕地在他額上啄了一下。

  這態勢,哪裡是假裝得來的?但是戀人,儘管心裡明白,也要得口頭的承諾。

  四個人到原住民文化園區,接駁車上,一雙朋友更是你儂我儂,一個躺到另一個懷裡,一個輕輕撥弄另一個的頭髮,觀看原住民歌舞表演時,兩人一前一後一上一下坐在台階上,負子鼠或無尾熊一般,一個抱著另一個,是熱戀中的戀人會有的動作,但他們在公開場合作了。有人側臉打量,意識到旁人眼光,我竟略略地尷尬起來。我對自己的這個反應非常不能諒解,他們倆旁若無人的表現,更加強了我的自責。

  無此如邪,如此無所畏懼,難道不是我追求好久而不可得的嗎?如今就在眼前,竟使我略略感到不安了,好像幸福在理念中的,格外值得說嘴,一旦現實裡實踐了,難免有預支幸福的不祥感。

  長久擺放在缺乏陽光的室內植栽,為了多吸收光線進行光合作用,葉上保護膜會越來越稀薄;一旦驟然將植栽移到陽光下,往往有灼傷的現象,嚴重的,花萎葉落,不復好顏色。我們的愛情,有些人只敢躲在暗室裡尋找光;有些人躡手躡腳移步太陽下,一見強光刺眼,立刻又窩了回去;又有些人,如屏東所見這一對小情侶,我們在理念上羨慕的人,他們無所畏懼,他們接受光一如本身就是發光體那般自然自得。理念上的羨慕仍要現實的檢驗,當我因為他們人前的親密而略略臉熱時,便是落差;幸而很快地,我調整了心態,當他們是幸福的標本。

  那些在暗中裡自得其樂的愛情,也就隨他們去吧,沒有一個標準是可以衡量所有愛情的。如果不甘心於暗中呢?又怕強光毀了好不容易呵護著長大的苗眼:植栽轉換生長環境,細心的主人懂得「馴化」的道理,慢慢地循序漸進地適應;這一馴化,不只用於外在環境,也於自我心理的調適。

  不只在看別人,也在看自己。

  回台北後,偶爾我從繁忙的公務中分神,會想到那一雙屏東的戀人,兩個孩子一般,天真純粹,因此而熱情大膽,三島由紀夫的《美德的徘徊》中,節子和婚外情對象土屋來到一個與季節錯開的旅館,節子看著嬉鬧的土屋像回到了頑皮的童年時代,節子想著:「真的,變成了孩子,就不管什麼道德的恐怖,都能逃脫掉的啊。」未滿十八歲享有法律上的豁免,道德上的呢?應該也可以吧。

02/倫敦/開盡梨花,春又來

  從皮卡地里地鐵站三號門走上地面,右轉,才站到半價亭前,一縷閃躲過雜遢人群流竄到我耳門的歌聲,馬上攫捕了我;耳朵也像檢選器,洋言洋語給摒擋在外,唯一排闥而入的,是這唱著中文歌曲的男聲。

  皮卡地里圓環是倫敦蘇活區的心臟,隨時有街頭藝人在某個角落表演,我略過一個黑人吉他手、兩名小丑的古怪動作,奔走至那名歌手面前,隨他哼唱起來。

  他翻山越嶺一葦渡江健步如飛,我一腳水泡踉踉蹌蹌好想叫他等一等。

  伊高歌我低吟,那時候,我們就是這樣,伊放聲我淺唱,我和伊坐在操場旁的台階上。八卦山脈在遠方一呼一吸沈沈睡著,最後一盞學子書桌上的燈火剛剛熄滅,星星已經上崗守衛,玉蘭花還不肯睡,恣意地吐著一蓬一蓬的香氣。宿舍已經晚點名過了,我和伊坐在操場旁的台階上,伊問,想聽什麼?我說,隨便啦。伊沒有多思考:那就唱你送我的那卷錄音帶裡的〈夢田〉好了……每個人心裡一畝一畝田,每個人心裡一個一個夢……八卦山翻了個身繼續睡去,星星擠眉弄眼,玉蘭花還在放送魅力。伊老馬識途躊躇滿志在前領軍,我新手上路亦步亦趨緊緊尾隨……一顆啊一顆種籽,是我心裡的一畝田,用它來種什麼?用它來種什麼?種桃種李種春風……

  那時候,我們心裡都種了一個大夢,我的夢在這多年以來逐漸地萎縮逐漸地乾癟,以符合我日益侏儒的行動;而伊的,依然巨大依然清晰,甚至更巨大更清晰。

  伊的夢是成為一名拔尖的藝術歌曲演唱家,伊說,總有一天我會站到英國皇家艾伯特音樂廳,去唱你為我寫詞的歌。伊當真作勢唱了起來,雙眼注視著我,那眼神裡的驕傲,讓我一時以為這首歌真正是我專為伊寫的。一曲唱罷,伊拉住我準備鼓掌的手,說,走!於是我們站了起來,我不明所以,只隨伊跑下台階,越過一整座操場,一跳便躍上了升旗台,我們的臉色潮紅、喘氣吁吁,鞋底沾滿草菁和露水,伊拉過我的手往上舉到最高,再彎身鞠躬到最低,盪鞦韆似地,附我耳邊說,你看,台下的人都為我們歡呼呢!我遂也看見了一整座操場都是起立鼓掌的愛樂者,掌聲如潮一波波湧來,一束束鮮花拋上舞台……

  歌手唱到一個段落,圍觀的人群可有可無地給幾個掌聲,他低下腰拿起地上的錫鐵罐,人群馬上又走掉一大半;他循順時針方向向觀眾要賞錢,笑得很燦爛,但在等待行人自口袋裡掏出硬幣時,笑容裡也不免有一瞬間如新漆剝落露出舊痕一般地顯出了生硬僵冷如倫敦的天氣。這並非乞討,但自知在精神上某個地方患有潔癖的我,卻不免為他尷尬了起來。我把口袋裡的硬幣捏走兩枚一英鎊的,全丟進了錫鐵罐。他臨離開時,我問他,可以點歌嗎?他說,如果我會唱,有什麼問題!我才說了〈夢田〉,他脫口便唱出了聲音,我把手上那兩枚硬幣又丟進錫罐裡去。

  星星醒著,玉蘭花醒著,學子的夜窗還沒有打烊,再過幾個月就要聯考了。我獨自坐在操場旁的台階上,這個夜晚沒有歌聲。八卦山,你怎麼可以這樣事不關己地睡去?我起身站到教室外,隔著窗玻璃看一排排課桌,方正、井然、嚴肅、厚重像棺木,其中一張,月光為它灑了銀霜,課桌的主人前兩天還每周例行地北上向聲樂老師學唱歌,傳來消息說他在回程淋了一場大雨患了肺炎,傳話的人說不打緊休息兩天就好。兩天過去,消息又傳來,說伊過世了。

  許多年後,總會在某個瞬間我突然覺得,命運是偏袒伊的。

  一盞盞燈亮了起來,歌手準備結束今日的走唱,他在收拾雜什,我聽見他頗自嘲地對我說,呵呵,說是要來倫敦學音樂,結果站到這裡討生活。呵呵。總算是養得活自己,也不壞。他說了再見,轉身消失在人群裡。

  伊剛過世那幾年,幾名要好的同學每逢清明前後,總要相約去看伊,上一炷香、獻一束花;後來時間難配合,有時清明獨自上墳去,知道已經有人先來過了,遂明瞭大家都在某個角落過著自己的生活,手上有電話,號碼撥了幾個,卻又莫名放棄了。

  今年過去時,看見一名中學生坐在墳頭,一時之間我那已然模糊不堪的對伊外貌的記憶,又被拋光擦亮,兩人交談後才知他是伊過世後,中年父母產下來代替伊的。他已經不小,是當年我們的年紀了。他向我問了許多伊的事,我知道的,全說了,只是大部分事情,我根本分不清到底是當時的情境,或我日後追悼時的詮釋。

  後來我問他,喜歡唱歌嗎?你哥哥最愛唱歌了。他直點頭。喜歡唱什麼歌?張惠妹、孫燕姿、周杰倫。會不會唱〈夢田〉?他高興地說,會啊會啊,哥留下來的錄音帶裡有,是不是這樣唱:每個人心裡一畝一畝田,每個人心裡一個一個夢,一顆啊一顆種子,是我心裡的一畝田……他突然停了下來,羞澀地笑了一笑。我想告訴他,知道嗎,這卷錄音帶是我送你哥的呢,看見我題的字了嗎:紀念我們踉踉蹌蹌,卻有獨一無二姿勢的青春,用它來種什麼用它來種什麼?種桃種李種春風,開盡梨花春又來,那是我心裡一畝一畝田,那是我心裡一個不醒的夢……

August 6, 2006

01/倫敦/持續混血

  英國食物滋味單薄,世人已有定論,但是二○○五年三月、訂戶高達百萬的美國《美食家》雜誌,卻以竟冊一百八十頁專題,推崇倫敦是全球最佳用餐地點,並宣稱,倫敦的光輝時代回來了!初聽到這個消息,我略感驚愕、不解,稍一思量,也就欣然意會了:英國不只有英國食物,特別是在倫敦。

  為倫敦帶來熱帶花園一般食物的,是熱帶魚一般斑斕多彩的膚色,走在倫敦街頭,有色人種——黑色格外突出——比起白種人(白色不是顏色嗎?)更觸目可即。英國是移民建構的國家,從史前來自伊比利半島、中歐、印度次大陸,至二十世紀中葉大英國協公民可到英國就業,移民未曾稍息,倫敦更是個大鎔爐。據統計,每三個倫敦人就有一個不是在英國本土出生,目前於倫敦使用的語言則高達三百種。我在倫敦,字正腔圓的普通話、猴來猴去的粵語,從來沒有少聽過。這個城市許野心家以築夢的基地,苟活者圖個溫飽更非難事,「畢竟這是個連笨蛋都可以削爆的繁華都市」,電影《猜火車》這樣說。

  我住青年旅館,結識一對澳洲來的姊妹花,都二十初渡,旅行就是她們的生活,遊牧民族一般地打工只是謀生活用度,她們的夢想是,旅行到一塊夢土,然後定居下來,我覺得她們比起絕多數人都還要更「完整」,有更大的野心。走出旅館,柯芬園廣場賣唱的女高音、男低音,華埠旺記端盤子、洗碗的小廝,蘇荷區街頭雜耍的黑人,皇家植物園木椅上閒坐、可有可無地翻書的青年,我試著在他們身上尋找過往履歷,並確信其中必然有幾個,將會是名震當代的大藝術家、大文學家、大科學家,就比如柯慈吧,他曾於上個世紀六○年代來到倫敦,鍛鍊詩意的心靈。

  柯慈說過,巴黎、維也納,以及倫敦,是世界上三個可以活得飽滿的所在。但是──他說,在巴黎生活必須先上過教法文的上流學校,維也納則是猶太人重申他們的天生基本權利的地方,那,就只剩下倫敦了。

  倫敦市長利文斯通說的則是,移民是倫敦生活的一部分;新倫敦人是倫敦的菁華,是倫敦得以如此繁華的根柢。他也說,每座城市都有屬於自己的榮光時代(每條狗都有屬於自己的日子?),像,十九世紀是巴黎的,二十世紀五六○年代是紐約的,新世紀則非倫敦莫屬。二○○五年某期《新聞周刊》更指出,倫敦已經逐漸甩開其他歐洲城市,它的「黃金時代」已然來臨,招牌撰稿人威廉姆‧恩德西爾拿它和十九世紀掀起淘金熱的加拿大克倫代克相比擬,稱倫敦是「開發商的克倫代克」。我在新世紀伊始去到倫敦,沿泰晤士河散步,看見剛落成的倫敦眼、千禧橋與星空爭輝,四界許多工程正在進行,於當地讀書的朋友告訴我,倫敦動起來了,在多時的沉寂之後。倫敦動起來了,先是為了迎接千禧年,繼之有奧運等在二○一二年那一頭,倫敦動起來了。

  同樣地,《新聞周刊》將倫敦的蓬勃活力歸因於它對外來客的熱烈歡迎。

  但去到倫敦前,旅遊書或不管有沒有去過倫敦的朋友,卻都提醒我,倫敦很冷漠!柯慈以「不列顛令人仰慕的著名含蓄」名之;我想,冷漠也就是大都市普遍存在的性格,乘上英國人獨特的拘謹氣質,而有以致之;待到了倫敦,才發現並不盡然,比如身為一個無煙囪工業發達的城市,它處處考量觀光客的需要,幾乎一出地鐵便有指標指向知名景點,地圖都不一定派得上用場。

  我又曾兩度在大英博物館和泰勒美術館受街訪,做過「滿意度調查」,這是館方與市政府委託的。看見我的保留,調查員略顯得落寞,聽見我的讚美,他們又明顯興奮。誰說倫敦人冷漠,不重視外來客的觀感?調查本身和調查員的態度便是雙份的否定。還有同是「有色人種」的體諒,一回我去一家印度餐館,菜點得支支吾吾,我對她抱歉,對不起,我的英語很糟!她好窩心地一笑,沒關係,我也一樣。

  當然,也不盡然是熱烈的歡迎:我住青年旅館,櫃檯托言沒有鑰匙,以至於每回回房我必須麻煩室友,第三天我受不了了,帶著一腔怒意去議論,才終於拿到鑰匙;拿到鑰匙準備回房,樓梯口卻讓幾個白種男女青年給霸占住了,都沒有讓路的意思;我也不準備妥協,一疊聲借過,硬是殺出一條路來。或是幾次在麥當勞點熱巧克力,不是只給半杯就是淡得像水,我懷疑這其中不無種族歧視的成分,堅持端回櫃檯請服務生重新給我一杯。

  一次我又端了一杯巧克力去換,待回到座位,發現剛拆封的漢堡、薯條都讓人給倒到垃圾筒去了;室內只有鄰桌兩位說粵語的學生模樣青年,看他們的眼神,我明白是他們以為我漠視速食店必須自理垃圾的規矩,而幫同為華人的我清理的。我具體體會到,他們身在異域,為了贏得尊重的用心。

  相反地,倫敦人對東歐移民就有點感冒了,這些移民大量盜捕天鵝端上餐桌,他們不知道這些天鵝都各有其主,主子之一是英國女王?每年皇室還要煞有其事地請清點官循古禮清點,並為其秤種、體檢。至於二○○五年七月間發生於大眾運輸系統的連環爆炸案,慕斯林遭池魚之殃,也因此加劇了倫敦人對外來社區的排斥。不過,不管排斥或接納、冷漠或熱情,在這裡作為「主詞」的,都不再是單一膚色、單一血統的倫敦人,也抵擋不住有更多來自四面八方的人,加入這個持續混血的二十一世紀黃金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