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狼，這次手術請你準備A、B、C、D，然後記得預先通知E、F廠商…」「是，老師。」
在我當住院醫師的時候，有一位非常嚴謹的老師，每次手術前，交給我們的準備事項總是密密麻麻的一大串，儘管其中大部分的準備，在上刀時常用不上，但只要是他能事先預想到的狀況，他都一定要有所準備。
每次手術後，老師總會坐在手術室的螢幕前盯著X光片沉思良久，仔細的檢查思索剛才的手術是否做得完美？有無稍失準頭的地方？會不會有問題？能不能更好？……
Let's do it again
將近十年前，鄉下醫師的我，歷經921震災現場的救護醫療之後決心走入創傷科，申請到德國進修，在受訓練的醫院，我又看到同樣的身影。我在德國的這位老師，每次手術主要部份結束後，他也同樣坐在桌子前，托著腮幫子盯著X光片看，我們在縫合、清理傷口的時候，都會不時偷偷瞄他，因為每週總有一、兩次，他會豁然起身，走回我們身邊……然後微笑著對我們說：「Gentlemen，let's do it again。」
「…傷口都快縫好了耶!」「…現在都半夜了~~。」
不管，這時候我們還是得將傷口重新層層拆開，教授會上檯將手術重做一遍，直到他滿意為止。
這兩位影響我至深的老師，他們都因為在手術前有縝密的計畫，所以能從X光片反省剛剛手術過程，跟原本自己的預想有何不同，現在的我也跟他們一樣，若我對手術不滿意，除非病人狀況不允許，否則我寧願多花時間重新來一次
當然這是骨折手術的特性，許多其他領域的手術做了連回頭機會都沒有我無法接受為什麼有的醫師明明從術中X光片上看到手術情況不理想，卻還能為自己找藉口？還敢下得了手術檯？還能一副學識淵博的樣子告訴住院醫師說：「paper說這樣也能長！！」更能用一副大恩大德的模樣告訴狐疑的家屬：「這傷的太嚴重，能釘成這樣很厲害了！！」
難道他們不知道？或許他們真的不知道，亦或是不在乎，一時的方便茍且行事，可能就是病人上場打網球或拿拐杖賣獎券的分水嶺。
在德國，我還發現我這位老師，跟我有一樣的嗜好─手繪手術圖。
或許我該當建築師
進研究所繳交的自傳上，寫著：「我常想或許當醫師是一個錯誤，我質疑自己當年為什麼放棄想唸的科系來讀醫，……」建中時期，我的志向本來很明確，我想當一個建築師，那時只有成大、東海、淡江三所建築系，以成績而論簡直是躺著考都能上, 直到我母親生病，讓我看到醫界的黑幕，心中忿恨不平暗下決心：「我要把我們家送出去的紅包通通拿回來！」(嘿!嘿! 年輕人格局還沒大到宣示要撥亂反正，進行醫界改革)
當上醫師後，我不但沒收紅包，反而對紅包文化深惡痛絕，也因為對建築不能忘情，所以選科時，我選了跟建築房子最像的「骨科」。現在想想，何必下海當醫師討紅包，在天母區在信義區蓋房子賣給X總 X大的醫師，不是連本帶利還有剩嗎？
麻醉的病人，常常告訴我們，在半夢半醒之間感覺手術「好像在起厝」，其實這並沒有錯，肢體的重建本來就像是在蓋房子，事實上，骨科醫師在動手術時，拿的螺絲起子、鋸子、鑽子、槌子…，恐怕跟工地裡的工人沒啥兩樣，工程學上會碰到的問題，其實在生物力學也一樣。
所以我在手術的時候，常常把外固定術當作自己在搭鷹架；接血管、神經就好像水電工在接水電；鋼板固定就像搭板模，就至於我最享受的手術圖繪畫呢？啊哈，這不正是我當年的初衷─建築設計嗎？
見手術圖知其人
某醫學中心的主治醫師，前來應徵我們醫院的職務，履歷表之外還附了一本他的手術記錄冊，才翻了兩三頁，我就跟院長報告我這關OK，判斷他具有紮實的訓練，因為他的手術紀錄圖畫得非常仔細漂亮，內容也寫得很詳盡。就像我當年單看到我德國老師所畫的手術圖，就讓我肅然起敬一樣，我單看這位醫師的手術記錄，便能給他十分肯定。
親手繪製手術圖，對我來說不只是興趣而已，在手術過程中更有其重要性，尤其是在一些比較困難的手術上，當一位醫師在手術圖上把每個步驟都畫得很清楚，就代表他心裡已經有充分的準備。
一切都設想好後，剩下的只需專心注意手術中的突發狀況而已，手術的不良率自然降低。
這也是為什麼大家總覺得我的手術特別快的原因，其實細算我每個動作所花的時間，並不比別人少多少，我真正快的地方是在每個動作之間，我都成竹在胸，沒有太多的猶豫，手術時間自然縮短。
我的建築、設計夢
裝潢新房子的時候，我曾當場對著室內設計師們畫出我的想法，他們都訝異地問我是不是學過空間、3D、投影之類的繪圖課程，我表示這是無師自通時，他們都感到不可置信。因為研究案而熟識一些學界或業界RD人員，交談中他們也都一致認為我不應該當醫師，應該跟他們一樣去當工程師。
老實說，我真的想！
年輕時候的建築、設計夢………
(更多清楚的手術手繪稿皆在「嘯狼身影」，歡迎覽閱)
(更多清楚的手術手繪稿皆在「嘯狼身影」，歡迎覽閱)
在OR過夜嗎？！
在一開始見您的手術繪圖，我就聯想到路思義教堂。
並非恭維，直話直說而已，沒想到看了幾篇就看到您這篇。
對不起！我存了幾張檔，明天要帶去給我們那幾位新生代的小R看看，
他們的手指跟腳趾畫得一模一樣，還要拉出箭頭標明→Hand or→Foot，
不然誰都看不懂那張op note寫啥鬼東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