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期 2008.12.8
1106誕生
荒地上的野莓
◎ 臺大政治系政論組二年級 張勝涵
一切都是從那個夜晚開始。
那時,不安的氣氛每日增溫,試圖表達不同意見的人陸續遭挫,
原先模糊的壓迫突然顯現,原先模糊的壓迫突然顯現,二十年過去,
難道有什麼即將要捲土重來?
研究室裡,談笑中確定了抗議的形式和地點。
懷抱著恐懼,同時藏不住心裡的躍動,
踏上了採買準備的路途,顏料布條口罩,還有熊貓裝。
鴨老師在樓上書寫聲明,濁水溪社的大家和那時猶在社會系館的學生,
一起投入了準備工作,寫布條貼口罩,
想出「戒嚴傳統,全新感受。」的瞬間,當下沒有人意識到,
歷史的浪潮會把我們推上浪頭,我們將要開啟一場影響所有人生命,
蔓延超過一月的運動,大遊行在即的前夕,回想起來當然是百感交集,
只能說歷史從不等待,永遠沒有準備好的一刻。
也許在鴨老師朗讀聲明,當場討論修改完成的那一刻起,
一個接一個,以個人身分簽名連署成為共同發起人的我們,
便對行動有責任,所謂「承擔」,隨著運動持續演化,
在每個人心中不斷思索、辯證。
抱歉我只寫到這。
現在的我,沒有能力和意願,去紀錄這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或者,交代個人的心路歷程,遑論提出評價和定位。
實在是萬般思緒理不清,何況此刻大家都在準備明日的遊行,
不求其他,但求一切平安。
我們已經失去了太多,
這個運動也沒有崇高到需要任何人為此流血犧牲,
我們所追求的僅僅是文明所應保障的最基本的權利,
雖然無可退讓,仍需溫柔面對。
每一位參與的同學、老師、NGO朋友,和公民,
都是守護臺灣新生民主的微弱火苗,禁不起任何折損,
溫柔而堅定地擁抱我們命運多舛的美麗之島,
在同一塊土地之上我們成長相信而認同,
每一位參與的同學、老師、NGO朋友,和公民,
都是守護臺灣新生民主的微弱火苗,禁不起任何折損,
溫柔而堅定地擁抱我們命運多舛的美麗之島,
在同一塊土地之上我們成長相信而認同,
我的母親濁水溪,全心全意愛妳。
◎臺大政研所畢 張之豪
11月的臺灣,非常政治。
才剛歷經完張銘清來臺的騷動,前中國國務院臺灣事務辦公室、現任中國海協兩岸關係協會會長陳雲林受訪來臺灣參訪並簽署經貿相關合約。這一事件展現出新政府在許多施政方向變革的結果,同時也讓人民體會到新政府對特定價值的基本態度。
其中除卻兩岸合談,雙方政治人物與財閥商賈建立起更緊密的利益互惠關係外,也同時隱涵有著現任政府在文化性與種族性國家認同的想像。政府為了迎接中國官員,又為了避免張銘清跌倒事件的重演,由國安局與警政署聯合啟動「協和專案」,以維安之名,佈署千名警力鎮守臺北城,在陳雲林來臺前與期間,刻意將任何他們視之為可能危害陳雲林與國內官員的市民任意驅趕。所以擁有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一般被視為代表中華民國主權之「國旗」)者、擁有數位錄影機者、以行動或言語於現場表示不滿者,均受到警方的拘捕或
驅散。
我與幾位朋友認為事關重大,必須針對這種濫權的行為作出抗議,我們決定插上國旗與代表圖博獨立運動的雪山獅子旗、甚至代表臺灣民族主義的旗幟一併放上機車,上臺北街頭對陳雲林與其外圍的警方進行抗議。我在網路上開始誠徵一同參與的機車騎士,收到的迴響不少,從這裡就認識了不少人,甚至日後在野草莓也又遇到了。事實上,與我一同上街騎車的人,不一定真的支持這些的旗幟所代表的訴求,但是當這些旗幟、訴求,或是任何訴求與言論立場,受到強制的國家暴力限制時,我們就偏偏要去搖旗吶喊,這不能說是為反對而反對,而應該是說,現今臺灣的民主自由價值,早已不容任何言論受到打壓與迫害。臺權會的吳豪人教授曾經說過:「我最想做的是個自由人,但當有個國家跟我說我不能做臺灣人時,我就非要做臺灣人!」
這是個攸關自由的大是大非的問題。
於是,在那幾天,我們騎車跑過了臺北101、中山北路、晶華酒店等地方,而警方也非常配合地攔阻、驅散、甚至強行推行我們的機車。其中一次,原本掛著不同旗幟的機車們,正在路上騎車,被警方攔阻不準往前,我們詢問原因與法源,警方答不出來,並且高舉起「非法集會」的警告牌,宣稱將強行驅散這群因警察攔阻而被迫在馬路中間「集會」的機車騎士們。
在11月3日晚上,我接到來自臺大社會學系李明璁教授的電話,言語中承載著對言論自由遭受打壓沉重的憂心,由於在先前的毒奶事件時,我也曾與他長談關於經貿深化所引發的產業、公共安全與主權等問題,因此他與我都在思考行動的可能。那天我們談了許久,我們決定發起靜坐,針對政府違法濫權的行為,向負責官員對於一連串踐踏人權的行為與態度要求道歉並承諾不再犯。這對於受到政治學訓練的我與同系一些學弟來說,這是最基本最簡單的民主原則,責任政治。
於是在11月5日晚,我與社團學弟妹一同前往社會系館與其他有興趣的老師與文化人詳談,因為校園內組織的不足,以及過往動員經驗,我們一致對於行動的規模悲觀,但是卻又覺得這不失為一種「唐吉訶德式的浪漫」。
當晚作出集體行動的決定,我們與其他社會系的同學們開始在教室裡想標語,並趕在店家關門前採買需要的顏料、布料、服裝、口罩等道具。女友與我前往大稻埕的布莊前,還特地到晶華酒店前觀察了一下當晚的抗爭景況,那時人潮已經散去大半,沒想到在我們離開後,竟然發生了唱片行遭音樂關閉播放、強行停業的事件。
我們回到社會系館,一行人拖著疲憊的身軀持續在做標語,在我又玩起海角七號馬拉桑的臺詞扮演時,社團學妹靈機一動想到:「不如就寫:戒嚴傳統,全新感受!」於是我們的三大訴求之後,添加了這句惡搞至極的口號。
而李教授則一直在研究室裡用網路動員,期間也不時打電話給我們鼓勵,讓我們不可置信的是報名靜坐的人數遠遠超乎想像,從50人到200人,再不斷增加。
11月6日早,我們在法社學院附近集合,那時我還急忙著四處找尋大聲公所需的大型電池,我們想著靜坐應該不會超過20分鐘,警察一來我們就要被抬到汐止去。一走到行政院卻發現一整片黑壓壓的汗衫,這些年輕面孔,純樸,但是無懼。就這樣,在近冬的烈陽下,我們坐下了。
連坐兩天之後,我們被終於處理完圓山事件的警方強制驅離,在警備車上,我原本想要加強公民不服從的抵抗,在警備車上不下來,沒想到一位社會系的學妹匆匆跑來車門對我說:「學長,大家都已經到自由廣場集結了,你要不要去照顧一下大家?」。沒有想到這個寒冬竟然沒有封閉起這股社會力量的動力,我從臺大後門到社會系館前找到一些其他剛下車的同學,一同前往自由廣場。在路邊我們四人攔下計程車,司機一聽到我們是剛剛在行政院前被驅離的學生,一毛錢也不收地把我們載到了廣場。
往「自由廣場」四個字走過去,人聲吵雜,空氣裡流動著革命的氣息,那時候的我不知道,匍匐在臺灣土地裡二十年的刺波,已經悄悄地開花了。
◎ 臺大外文系四年級 彭維昭
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該怎麼開頭比較好…。
回顧參與運動的十天,我也換了許多的工作,從一開始拼命找外國媒體,
後來又莫名其妙的加入的m群,做了幾天的新聞整理和收集輿情,接下來
跟著糾察隊的阿璋和天天守了幾天夜,又突發奇想的弄了自囚行動,最後
一個晚上則是在詢問處度過的。
最大的收穫應該是認識了很多人吧!有教我如何準備考試的人類系同學(雖
然我的體質人類學還是爆了)、在萬華夜市賣螃蟹的伯伯、還有外表看起
來很兇惡,實際上是個詩人的木工阿財。有趣的是,我也在廣場遇到了以前
上同一門課,並不是很熟的同學,例如德文班的Otto,還有以前的補習班同
學。
跟民眾的交流也很有趣,他們總是充滿熱情,一直問我們會不會冷、會不會
餓,不停地為我們加油打氣。他們總是說「臺灣就靠你們了!」,或者熱淚
盈眶的握著我們的手說:「謝謝你們…謝謝你們站出來…你們是臺灣的良心
。」每每遇到這種狀況,我都不知如何應對。其實我自己很清楚我們並沒有
這麼偉大,反倒是我在看白色恐怖長輩們的回憶錄時,自己也常常熱淚盈眶
的想對某個人說:「謝謝你們為我們爭取民主自由。」現在我們居然也變成
了那個被感謝的對象,雖然到目前為止我也不知道我們究竟成就了什麼,但
想到或許我們未來還要重複著不知多少次被壓迫/反抗的過程,就覺得一陣
悲涼。
說到反抗,到了開始蓋草莓塔的時候,我真的不知道我們在反抗什麼了。
我想一開始大多數的人都只是懷著單純的義憤,想要求一個公道、或是政府
的解釋,因此參與1106的靜坐。我個人認為靜坐其實也是一種表演,這邊說
「表演」並沒有貶義,它只是為了達成目的的一種方式而已。然而無論是甚
麼樣的表演,形式仍然會影響效果。穿黑衣戴口罩靜坐是一種表演形式吧,
喊著「和平!和平!」被抬走其實也是表演。明明知道被警察驅離其實也不
會受什麼太嚴重的傷,也沒有什麼危險,一切都只是為了效果,為了表示「
在陳雲林來臺期間發生的一切國家侵害人權的行為已經太超過了,以致於這
麼多學生願意出來靜坐,甚至最後還被警察抬走」。其實到現在我都不是很
清楚這樣的表達方式到底有多大的效果。只不過警察在拉扯大家的時候我還
是感到很荒謬,我們明明知道會被驅離,而且也期待被驅離,但為什麼最後
還是哭了?
我想我的眼淚是為了二、三十年前的民主運動掉的,為了美麗島、為了鄭南
榕。我們自己有什麼可悲可泣之處呢?至少我們都很清楚沒有人會因此入獄
,我們冒的風險跟過去比起來實在小太多了。我哭,是因為我在我們自己的
表演中看到了前輩們的失敗。幾十年來的血汗似乎都付諸流水,我們都敗了
,敗給國民黨,更可怕的是,敗給中國。
◎政大臺文所 藍士博
關於1106,我想我比較有意見的在於糾察線與民眾捐贈物資這兩方面。其他我沒有參與,我只想對我有實際經驗的部分表示意見。
事實上,糾察線自一開始就成為一再討論的標的,有的人認為這讓行動本身具備過強的封閉性,或者就實際來看,企圖維持糾察線全天候的完整,在人力的需求上也是相當地困難。但是不管如何,糾察線的存在還是讓活動本身可以與(大多數善意與小部份帶有惡意的)民眾有所區隔,而那些對活動抱持著善意的民眾,實際上往往接受學生們的決定與安排。所以,問題可能還是出在民眾捐贈物資,尤其是熱食與糾察線所形成的衝突。糾察線企圖分隔群眾與學生,食物卻成為民眾進入靜坐區的理由;而學生進食民眾物資的畫面,也成為了旁人攻擊1106的話柄。
但是我認為:糾察線的設立與民眾捐贈物資這兩件事並不衝突。在場地配置的安排上,食物區可以另外設立在某處離靜坐區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因為既然無法預測誰會送東西來,不如就安排幾個人在那邊持續接受物資,並且勸告民眾不要再送東西來,再把收到的物資轉送給社福單位與一旁的民眾。
至於學生,則當然可以在離開靜坐區以後來食物區補充能量。我覺得沒什麼不好,因為再怎麼說起來,餐風露宿並不是一件真的會被人家忌妒到死的好事情。而且既然都要走出校為了旁人攻擊1106的話柄。
糾察線的維持既然是必要之惡,則與其要糾察隊傻傻地站在那邊一次兩三個小時,為什麼不考慮讓糾察隊持續的以民眾捐贈的物資與民眾之間培養感情。再者,也可以省去訂便當等食物的開銷。我認為:一場以學生為主體的運動固然
要堅持學生本身的主體性以及不可與他人混淆的獨立性,但不代表就不需要與NGO或其他社運團體外的群眾接觸。況且,也只有在持續與最一般的民眾(甚
至是街友)的良性互動之下,我們這些走出校園、研究室與宿舍的野草莓們,才能真正地瞭解到我們忝被期待的事實,與這一場活動的意義。
◎臺大政治系國際關係組三年級 周雅薇
1105晚上開始急call同學,1106到行政院。看到那麼多人來很感動,我也慶幸我是糾察隊的角色,那讓我跟民眾有很多接觸。
第一天讓我感覺非常複雜,當糾察隊的我被夾在學生跟民眾之間。很多民
眾只是想要加入我們,為我們加油,雖然他們身上滿是民進黨的標語跟旗幟。很多學生不知道是沒有經驗,一見面就用嚴厲的態度告訴這些長輩們,拿掉身上的旗幟,因為我們不是政黨的走狗如何如何。許多長輩很難過,甚至是憤怒,只是他們真的也都很體諒我們。我很疑惑為什麼只要花個3分鐘跟長輩鞠躬禮貌的打聲招呼請他們把旗子拿下來有這麼難,尤其是他們看到捐款箱,毫不猶豫就把一千元投進去。那股自以為是的傲慢讓我很羞恥,一些人因為累而導致的語氣差也不可能是理由,因為我也有看到站了一整天的糾察隊依然很有耐心的解釋。我的爸媽也有到場,當我媽媽告訴我,她不知道為什麼她在一旁默默支持我們,卻要被不好的語氣對待,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答。我不懂為什麼要浪費掉這種與長輩學習傳承跟彼此了解的好時機,但是很高興大家漸漸都可以學習去體諒他們,並且看清楚他們才是付出最單純的支持的人,願意去想像那個充滿傷痕的時代,而不是像過去一聽到那一段歷史就認為是撕烈族群。
後來因為期中考的關係沒有時常去,中間幫忙做全台串聯的海報,認識了
很多人,大家只是為了要做好事情,沒有為了權力而努力的感覺很好,我真的希望我們到了40幾歲都可以保持這樣的單純的熱情。我們用了一個晚上完成了那張貼滿大家心意的大海報,在自由廣場上做海報當然是很顯眼,很多長輩也常常圍過來出意見跟提供幫助,這讓我們覺得在深夜的自由廣場做起事來特別有安全感。我再一次的感受到長輩們跟我們一起成長與學習,因為當他們給予我們建議的時候,還是會說一句:「盡量照你們的意思做吧!這是你們的場子。」
中間也有去詢問處坐過,也有機會面對到民眾們。我對裡面的狀況一直都不是很了解,只知道一直在表決跟決策等等。只是好像每次都不會有答案,以一個旁觀者的人來看,有種一團混亂的感覺,但是換個角度來看,至少是參加的人都嘗試著表達意見。反而我是面對外面的人比較多,在詢問處接受民眾連署跟捐款,一個剛剛從臺大醫院看完糖尿病回來的90歲阿媽,一捐完款馬上坐在詢問處哭。她說是因為看到我們年輕人生到這種年紀還要碰到他們年輕時代經歷過的事,覺得我們怎麼這麼歹命。還有一個媽媽只是站在外面看著看著就哭了,她說她的孩子也在裡面,她說她們大人對不起我們,現在這樣台灣還來得及嗎?我拿衛生紙給她的時候,也只能一直跟她說來得及來得及。
來得及的,「讓野草莓團結我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