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去看眼科。醫生把我的病例翻來翻去，問：「妳爺爺是不是那個誰誰誰？」我：「嗯，對。」醫生又問：「爺爺過世了吧，那奶奶呢？」我：「住在一起，身體精神都還不錯。」醫生再問：「奶奶還會上菜市場嗎？」我：「不會了，她現在走路比較慢。」

他其實不認得我，也不記得我的名字，純粹是病歷給了他提示，我在他的診所第一次初診時，身高大概還不滿一百公分，看得可是假性近視，沒想到看了半天、藥也點了也吃了，最後還是弄成個大近視，為了隱形眼鏡戴太久去掛號。

醫生是個老醫生，六十多歲，醫院也是個老醫院，像是一切舊式診所，玻璃還是霧面的，連診療時間都很隨性，下午至晚上，中間不休息，但熟門熟路的舊病人就知道，七、八點去，醫生可能外出用餐未歸，八成要撲空。如果是外地人來看，這樣暗暗舊舊的小診所，肯定不會有什麼名醫良藥吧，牆上那些醫國醫民、仁心仁術的扁額，表彰的也不過是醫生的人面之廣而非醫術之精。

可是我知道那些扁額是誰送的，其中也有我認識的長輩。

那大概是個物資貧乏的時代，一個地方上，至多只有一、兩間診所，人們過得都是以命捱命的日子，真要到捱不下去了才會「去給醫生看」，難得去一次，非得要把身體所有病痛都看好才行，於是，眼科醫生會兼看高血壓、內科醫生兼看皮膚過敏，也不是真的仔細診療，就是給些醫學常識、細心叮囑，真的不行時，這些地方上的醫生還會兼負起介紹專科醫生的責任，於是，老人家就會風塵僕僕的趕到另一個城市去看「醫生介紹的醫生」。

我爺爺到八十多歲時，行動不便，仍然堅持要到板橋某處看某間「醫生介紹的醫生」開的泌尿科診所，我陪著去過一次，小小暗暗的診所，為了省電，電燈還只開了一半，彷彿連護士的白制服都是灰的，完全看不出任何高明之處。

又或者，高明之處是，他們讓病人覺得，那關心是超過醫生對病人的，而是朋友對朋友的，我幫你看病，不是「公事公辦」，而是「我希望你健康」。

爺爺的祕尿系統病情，會傳回我家附近內科診所醫生的耳朵裡，下一回他再去看醫生，他自己還沒開口，醫生就先問了：「阿你上廁所有順利一點了嗎？」

我不知道這樣私相授受、潛越職權合不合乎現在的醫療法，但無論如何，那都是逐漸在消失的景象。每回我都會想到電影《怒海潛將》的最後一段，勞勃狄尼洛對著小古巴古丁大吼大叫，督促他走完那幾步路的畫面，社會的確是需要紀律、需要規矩、需要改革，只是，對感情的動物而言，那些乾淨、現代、窗明几淨的醫院，遠遠還是不夠的，再怎麼嚴謹的消毒，殺得死細菌，卻殺不死人類對於病痛的畏懼。

雜項一/ 自從有了plurk，其實我很懶得維持這個部落閣。
雜項二/ 所以貼照片混吧。昨天住的商旅是新驛旅店後站店。
雜項三/ 甜紅酒+雪碧好好喝，我從來沒有一次喝這麼多，隔天還魂牽夢縈的想喝阿。

我最近一次見到高中時代的初戀情人，是偶然在網路上遇到。他叫我去找他，我說我剛睡醒懶得出門，他說「妳叫車來，我付錢」。

我去了，然後大半夜沒地方去，他剛下班滿眼血絲，我也還半睡半醒，最後他在公司附近Motel開了房間，我們並肩躺在床上，他開始講些亂七八糟的黃色笑話，我用水晶指甲刺他一直伸過來的手。

他問我為什麼不要，「是因為我結婚了嗎？」
『你的老婆你自己都不在意了，我幹麻要在意？』
「那不然呢？」
『就不想阿。』
「靠，妳性冷感！」他激我。
『沒有感覺也不行？』我拿擤過鼻涕的衛生紙丟他。『我是對你冷感！OK？』

是真的。第一沒有愛情，第二認識太久了也沒有激情，女人畢竟不是男人，不是隨時隨地都能有感覺。

他從床上躍起，說他想洗澡，然後他泡在Motel圓形的按摩圓形浴缸裡，我端著三合一咖啡坐在透明玻璃外面，聊起以前的機車教官智障老師白痴同學。一個小時後，他澡洗完了、我咖啡喝完了、話題也聊盡了，他陪我下樓叫車，給了我車錢，我說不用，他說「妳以為我還高中生喔，約會還要跟女生攤一半？」

分手近十年，我見了他三、五次，地點不同，但狀況大抵都如此。我大概理解他的心態，性之於他，像是敘舊約會裡額外的贈品，有，他就順便拿，沒有，他也不在意。是可以找出八百萬個罪名安在他身上，例如對婚姻不忠還是精蟲衝腦之類的，不過那又怎樣，我也認識很多女性朋友熱愛打野球還是釣凱子，偶爾我還會幫她們掩飾串供，沒道理女性友人可以，男性友人卻不行。

會突然又想起這件事，是因為一篇文章，和別人討論起能不能祝福舊情人問題。

我很確定對他沒有怨恨，其實對大部分的男伴都沒有，剛鬧翻時，當然一提起就咬牙切齒，可是那只是情緒。當愛情「確定」結束後——不是不得不的受迫性結束，而是自主性的、確定自己不要再繼續愛對方，而對方也不要再愛妳——情感會慢慢往心裡沉澱，而情緒也會緩緩釋出。

只是，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慢慢遠離核心，然後以局外人的角度、而非以自己的角度，重新檢視感情。

需要時間成長。

還需要一些機緣，去體驗不同立場的無奈。

很多時候是這樣的，第一次被背叛，你絕對能咬牙切齒認為「劈腿者該死」，但當之後你也背叛過別人，才知道那滋味也不見得好受；第一次面對介入者，你絕對能斬釘截鐵認定對方是「蓄意傷害」，但當之後你也當過第三者，你才會明白，那當口不能自己的無奈。

不是說這些行為都是對的、能被許可的，而是，當你理解、並親身體會到你以為的「加害者」也並沒有你以為的那麼快意時，你那些債台高築的恨意就像被抽去了地基，瞬間傾圮衰頹，並且，成為恍若隔世的廢墟。

王文華某篇文章裡寫到和舊情人的關係，他說：「也不是想挽回什麼。而是用當年沒有的謙卑和寬容，重新看待對方。走過一圈，我終於知道我沒那麼好，你沒那麼糟，我們都很脆弱，沒有人有資格驕傲。」

的確，當年，我沒那麼好，你沒那麼糟。

所謂祝福舊情人，並非是燒香拜佛祭祖時，把對方加入祈求神明保佑的名單裡，也不是把對方的悲喜當成自己的包袱，大唱什麼「只要你過得比我好」，情緒要是還為對方如此波動，根本還有未了餘情，而非舊情。事隔多年，我只是希望，我和他們每一個人，都比當年要更成熟，已經犯過、並在對方身上嚐到苦果的錯，都不必要再一次經歷承受。

生命裡，好像很難沒有這樣的經驗。

那些分手時撕破臉的舊情人、決裂時互揭瘡疤的舊友，明明已經刪除對方所有聯絡方式，打定主意老死不相往來，但時移事往後的某天，妳心血來潮，登入久不用的舊信箱，發現上百封廣告信件裡，竟夾雜著他們因為中毒而自動寄出的信，或者是Facebook、Plurk等新進流行的串聯網路邀請函，「妳的好友○○○邀您一起加入△△△的世界」……

頓時間，妳看著電腦螢幕，不知是冷笑、傻笑、還是自嘲的發笑，真不知是要憤慨網路病毒無孔不入，還是受過傷的人生，必定留下疤痕。

幸好，我不是好奇心強的人。那些信的標題再聳動，「我和女友的甜蜜照片」、「最近心情感分享」……都不大能唬到我。甚至百忙之中，還能抽離的想到：「這人愛用注音文，標題那個『的』沒打成『ㄉ』，一定是病毒信嘛」……唉呀呀，人生，真是那句老梗阿，C'est la vie。

因為明天要拜拜，我爸卻忘了叫米，阿罵大發脾氣，對著我發飆狂吼：「我若是像恁老北那麼沒責任，代誌不做放著給他桑……」

其實這一套「苦命史」我聽過N遍，包含她是怎麼被賣掉變成童養媳、包含風流成性還把酒家女帶回家的爺爺、自己穿西裝皮鞋卻不給家用的爺爺，而她又是怎麼自己接生、自己去幫鄰居洗衣服、自己種菜、自己做木屐釀醬油去賣，養大所有孩子……然後，大兒子當兵時意外戰死，長孫酗酒意外過世，她的生命裡，那麼多打擊。

可是她也過來了，現在並且成為別人口中認為的、「好命的」老人。的確，她的兒子媳婦在身邊侍奉、她九十一歲了仍算健康，雖然常常還是被散漫的兒子忙碌的媳婦氣得七竅生煙，但哪個家庭不吵架。

除了小時候被奶奶帶大的感情之外，我想，對她還有很多欽佩吧。什麼打擊都給她遇到了，遇人不淑、長子早亡、經濟欠佳，可是她還是向前走了，為著甘來，把苦吃盡。那個年代的人，好像都有這種堅忍，好像她們的人生沒有逃避或暫停的選項。

我也好想有這種本事，可是實在太難，一點點挫折，經常還是使我好大半個月，都找不著快樂的意義。

電視劇常有這種橋段：誰受到刺激後為了保護自己，遺失相關記憶。

以前我覺得瞎，畢竟「選擇性失憶」聽起來就像裝傻的騙局，人生最好有這麼爽，想丟掉哪段記憶就丟掉哪段。

可是妳不在後，我還真下意識遺忘我們約好要看的演唱會。

剛才整理皮包，票和亂糟糟的發票一起掉出來，9/12和妳一樣，都過去了。

但結果，我哭不出來。

近來事情太多，有的事，建造了那一格小小方方的空間，有些鏈結，像那些似乎柔軟的可以隨意曲凹但又堅硬的撕扯不脫的鐵鍊。我在那裡頭，以為像是困在表演密室掙脫魔術的籠子，然後，突然下降了，有人在外頭按下了那個關鍵按鈕。

於是，一整天我感覺像是在電梯裡，胃袋來不及跟上身體，被吊高了十公分，癢癢的，酸酸的。

是可以忍耐的程度嘛，我安慰自己的想。
但隨即又覺得，有什麼是我不能忍耐的？再不能忍耐的事，到頭來，還不是只能忍耐。

於是，在一座不知何時會停止下降、或開門、或墜落的電梯裡，我只能找一些事情來打發時間。例如，假裝自己在拍心情電梯的MV，屈膝坐在裡頭哭泣。

我試了無數次，像那些演員在電視上雜誌專訪上傳授過的秘訣，回想自己難過的事。

可是，我哭不出來。

哭不出來。
哭不出來。
哭不出來。

哭。
不。

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