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0, 2006

獻給你,阿瑪杜‧庫忽瑪

在巴黎,其一大收穫,是認識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好朋友,談文論藝,東南西北暢所欲言。許多比我年長,比我有智慧,亦師亦兄亦姊亦友。 

上周,在巴黎的一對台灣朋友託另一友人W,在香港過境時給我捎來一本書。我和W雖是第一次見面,但在巴黎的聚會倒是常聽到他的名字,於是見面時也不覺陌生,談談笑笑不知不覺時間到了,分別時約好巴黎再會。 

拿到了書,名《等待野獸投票》,阿瑪杜‧庫忽瑪(Ahmadou Kourouma)著,台灣大塊出版,今年三月出版。另一作品《阿拉不是一定要》中譯三年前已出版。譯者均為林麗雲、陳瑞樺,送我書的好友。譯作嚴謹出色。 

拿著書趕赴下一個約會,在地鐵裡已急不及待翻讀。赫見譯序。我的友人是低調的人,很少寫譯序,這次寫,必有原因。靜靜讀下來,不禁熱淚盈眶。(我向來是個冷靜的讀者,不隨便讓自己受感動。) 

譯序寫的很精采,我不想多說,寧願人們還是找書來看,讓自己直接給這些真誠的文字感動。 

倒是關於庫忽瑪,不妨淺介一下。象牙海岸作家,有非洲伏爾泰之譽。生於1927年,卒於200312月。如果他活得夠久,一定會得諾貝爾文學獎,雖然得不得這個獎,與他的文學成就無關。(我真希望大家看看這個譯序。) 

曾有人問我為何那麼喜歡文學,我會說,好的文學作品,比真實還真實。文學是哲學,是社會,是政治,是歷史,是所有。若有人輕看文學貶低文學,不屑讀文學作品,我只能說,那是因為他們讀得不夠多,也還沒讀到真正厲害的作品。例如,不妨讀讀庫忽瑪。 

從這篇譯序「以肉身打造後殖民情境的非洲史詩——寫給象牙海岸作家庫忽瑪的一封信」裡,我看到了三個追求真善美的心靈,跨文化跨國境跨時空跨語域的真誠對話。 

我緊跟在我的朋友林麗雲和陳瑞樺後面,獻給你,逝去的阿瑪杜‧庫忽瑪,

        敬意與尊崇!



September 5, 2006

城市的書與店

書城。

說的是某個階段的某本大陸文化雜誌。第一次說停刊時,我跟潔塵說我有點難過。我以為,一個十億人口的地方,連一本文化雜誌(不論是何立場何性質)也容不下,莫說叫人傷心,簡直是不道德的事情。後來知道了遊戲規則,原來刊號還是會繼續下去,只是像音樂椅一樣,常常換人。再停刊時,嘻,沒所謂了。

換了編輯班底的《書城》出來後,有朋友寄來目錄看,問「如何?」


我老實說,在一個沒有出版自由的地方,有人把火棒接下去就好了,是有心人就好了,風格的東西,品味的東西,是很個人的,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都是常態,沒法子取悅全世界。在,勝過一切。打氣總比打擊好。
 

舊《書城》班底跑到報紙去編讀書版,想闢個欄目寫點城市與閱讀的。我於是又湊合著寫我城的書事。聽說同欄還是同一批舊拍檔。圓形始終是圓的。



青文。

才寫完「曙光」,就輪到「青文」也關了。我這兩星期心情特鬱悶,說跟這個完全無關是假的。好的,如果只是音樂椅遊戲,關一間,連隨開一間,沒所謂吧。這一次連關兩間,可否還我一間像巴黎的La Hune 書店?


貼這《讀‧城》篇。過兩天再貼一「書店」小文,聊表心痛。

***  ***  *** 

21世紀經濟報道》

讀‧城 之香港 

撰文:塵翎 

城市的書店 

        有些事情,說多了,就慢慢成了傳奇。 

        這城市的讀書人,仍會深深記得「曙光」,是因為這名字已經變成歷史名詞。其實也沒多久以前,就在七月,曙光悄悄融入黑夜。關門那天,聽說還有個聚會,青文書店的肥仔通知我去看看,我沒趕得及。聽說那天馬老闆還有點感觸,不知是不是真的,在我印象中,他是個早已把潮起潮落看得通透的人物:一間有意思的二樓書店關門了,在這城市不算甚麼大驚奇。 

        喜歡買英文學術書籍的,沒有人不知道「曙光」。網上亞馬遜還沒大行其道時,要買這些書,可以去九龍的「辰衝」書店,但是,那邊的店員不會給一個茫無頭緒的讀者任何實質指引。「曙光」是不同的,馬老闆當然是老闆,負責選書訂書替書上架,更多時候也提供學術方向,對一個書店顧客來說,再沒有甚麼事情較諸遇上一個專業的店員更值得高興了——尤其你慣常在連鎖店跟一些並不清楚自己在賣甚麼的臨時工打交道之後。我時常聽得有些讀者去買書,買著聊著就跟馬老闆交了朋友,曙光成了一處滿有詩意的角落,把愛學問的人湊在一塊,自城市的喧鬧裡稍稍逃逸開去。 

        輾轉聽馬老闆說,那些忠實的顧客,少說也有一百多人,固定買很多書,就這樣把「曙光」的業務撐起來了。我乍聽這個數字,很是驚訝,甚至不能置信,這區區小數目,就可發出曙光?可是另一邊廂,卻又不無神傷,畢竟這意味著此城嚴肅閱讀風氣的荒涼,就那麼一丁點閱讀人口,最後也逐漸散失。當然要怪亦可怪罪於科技發達,網上買書既方便又廉宜,但我總覺得,讀書人,始終會對人情有所執著,哪怕是如此微弱。 

        我到過曙光許多次,但自問沒有幸躋身百大,一來我的買書量不算多,大多到圖書館借,二來學問也不夠紮實,未嘗向馬老闆搭訕,索求購書錦囊,但更重要的是,每次到曙光,馬老闆多是不動如山坐在角落,垂著頭默默讀著手中一本書(是的,每次見他,總是手執一書),那麼寧靜美好的閱讀時光,我常不忍心打斷,於是只是躡手躡足地從書架上挑出自己要用的書,付過錢便離開。 

        結業前例必先清貨,我也趕尾聲去書堆裡淘寶,撿到兩本英文詩集,算是留個紀念。書頁有點顯舊,紙張微微發黃,我把書掬在懷裡,彷彿也把「曙光」曾經有過的美好閱讀時光帶在身邊。 

        七月香港書展,也在那個叫灣仔的地區,今年破紀錄擠滿六十多萬人,儼然嘉年華會。同區電車路旁邊的「曙光」卻關門了。那六十多萬人,只要分出一丁點一丁點,比如說,一百多人吧,這城市的書店風景會不會有甚麼不一樣? 

(2006816日)



July 14, 2006

三場作家講座:余華、董啟章、利志達

廣告時間。私塾時光。
香港書展期間,協辦了三場作家講座,請大家多多支持。不是支持我(若是也無妨),而是支持這些創作者,以及這類有益身心的文化活動。

我時常會記得一些有趣的活動,我喜歡的創作者在愉快而不失嚴肅的氣氛裡,談談他們的創作,說說書讀讀詩。

例如在巴黎,一場關於捷克作家赫拉巴爾的短篇小說朗讀會,赫拉巴爾當然沒能出席,但是那誦讀者與那些參與者對文學的虔誠,至今仍教我念念不忘,何況中段休息時間還有捷克啤酒可喝。
例如在台北,一間茶館,某個下午,有人談詩論藝,出席者都脫了鞋子坐到地板上,每人都拿出筆記本子,像上課一樣。

是的,一種類似私塾的氛圍,一種口述智慧的快感。講者重要,但參與者更重要。

回來我城後,感應到這裡的文化氛圍與前不同,我不知這是否錯覺還是樂觀,但隱然覺察到某種朝氣。但願我再重新投入這城市的節奏與生活規律時,可以看得更多更廣。

世上沒有免費午餐,可以想像,活動反應會直接影響主辦單位再舉辦這類活動的意慾。我沒把單位名字貼在這裡,希望大家把視線聚焦在創作者身上。總之都是有心人。

***  ***

余華:
小說家的現實一種
日期:2006年7月21日(星期五)
時間:2:00pm - 4:00pm

出席作家:余華
主持人:潘國靈


董啟章:
天工開物
日期:2006年7月21日(星期五)
時間:4:00pm - 6:00pm

出席作家:董啟章
主持人:鄧小樺、陳智德


利志達:
設計路上
日期:2006年7月23日(星期日)
時間:7:00pm-9:00pm

出席作家:利志達
主持人:黎達達榮

地點:
香港藝術中心Agnès b Cinema!
香港灣仔港灣道2號

免費入場



June 7, 2006

無風之樹隱秘盛開

如題。

在台灣好友W的牽線下,跟剛好在這裡的李銳和蔣韻共膳。李銳我前兩年在台北見過,印象很好,蔣韻則是第一次見,比書裡照片年輕、時髦和熱情。

這兩夫婦都是寫小說,還有一個在巴黎讀書的女兒,也寫小說,真是小說世家。

可每個人的風格都不一樣。像台灣的朱家。 

我起初以為家事都是蔣韻在管,聊開來才知道,李銳才是秘書長。很幸福的一對。各有各的書房,各有各的天地,卻又能互動有無,互相閱讀、較量、欣賞。且還有愛,綿長的越過歲月山河的情。 

關於李銳,他的小說我讀得不多,只兩三本:《厚土》、《舊址》、《銀城故事》,是日他簽給我的是《萬里無雲》,會放在將讀的書單。蔣韻的文字,只斷斷續續讀過一些。《隱秘盛開》聽好些資深小說讀者說好,曾訪過她的小如也曾向我推介,將讀。其實跟她見了面,聊了開來,就更想進入她的文字世界。我已經有了一些預設的想像,急不及待要印證。 

他們都是中國小說界盛名,可都謙卑得緊。蔣韻很細心,有著小說家的強度觀察力和記憶力,有時聊著聊著當事人忘形起來都不知把話說到哪裡去,她會溫柔地提醒。她忽然說記得「塵翎」這名字,讓我有點害羞,覺得好像在說另一個不在場的人。 

臨走時,我說我很想去太原看看,他們就得體而熱情的說歡迎歡迎。(不知他們知不知道,我是說過聽過就當真的,沒準哪一天跑到山西,看看小說家筆下的厚土。) 

後記/給W

有空寫信,說說你將要前往的異鄉,所有的美好(願只有美好)。 

***  ***

《香港經濟日報》專欄

欄名:我的書房

撰文:陳寧 

刊登日期:19-12-2003 

歷史與個人 

高行健得諾貝爾文學獎後,有人問瑞典漢學家馬悅然還看好哪位華人作家將來會得獎,馬提了幾個名字,李銳是其中一人。 

馬悅然極推崇李銳,已把他的幾部作品繙譯及引介到瑞典去,讓更多西方讀者認識這位大陸作家。前陣子,李銳辭去山西省作家協會副主席的「官職」,也退出作協,曾成為媒體炒作的話題,總的是文學與政治的關係這類老調。 

但讀過他的作品,接觸過他的人後,不難感受到他真是個老老實實寫作的老實人,任何炒作都與作家本人的性情不符。這星期,他到台北任駐市作家,出席幾場演講,其中跟台灣作家張大春對談那場,他談歷史,蠻有意思。 

李銳說,他之所以要寫作,是出於對大寫的歷史的懷疑與不滿,他希望藉著書寫,把聲音還給遭歷史淹沒的個人,還給泯滅在歷史裡的生命。《銀城故事》便是這樣的作品,透過虛構的「銀城」這地方,在辛亥革命前一年發生的連串巨變,城裡的革命黨人、農民、官兵、屠夫等小人物的互動生活,挖掘出給那段悲壯歷史掩埋的卑微個體。  

他曾深切體會到歷史對個人的摧毀力量,想當年他在天安門夾在成千上萬的紅衛兵之中,向城樓上的毛主席揮手,激動得連自己也給忘了。後來他被革命再革命,下鄉務農,那又是另一種摧毀了。個人既構成歷史,到頭來卻也被歷史淹沒,他深明箇中的悲哀。 

於是面對歷史,不得不分外謹慎。



June 4, 2006

百年孤寂

給海。

海,謝謝你長長的英文留言。我知道是你的,也說了要回應你。

如果你說你不會寫,那麼我在這裡做甚麼呢?我這獻曝的野人,倒先要臉紅了。

你說我從前那個小專欄「我的書房」讓你跑去讀《百年孤寂》,這使我很歡喜,覺得那小欄原來還真有它的存在價值,讓好的書找到它們合適的讀者。

是夜,我到了廣場。在燭光的汪洋中,站了好一會,無言。有一會,我想到也許會遇上你(你說過會來看看)。又有一會,我很想打電話給遠方一個人,告訴他,我們這裡點起燭光,如同往常。結果我甚麼也沒做,只是在風中站了一會,就回家了。

Seventeen years of solitude.

你說的那篇文章,我猜是這篇,現再貼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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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經濟日報》專欄

欄名:我的書房

撰文:陳寧 

刊登日期:3-5-2003 

結局 

久不久會收到電郵,update叮噹的結局篇。從前有版本說大雄其實是自閉症患者,所有故事人物都是自編自導的玩意,有人覺得這結局意識太殘忍,兒童不宜,不久又出現了比較正面的,好像是叮噹回去未來諸如此類。最近又有最新版本(而且據說是真正的「結局」),說叮噹電池用完了,大雄奮發讀書,研究出新電池延續叮噹生命與記憶,二人相認,大團圓結局。 

圓形是圓的。凡事最好有頭有尾,有始有終,這是一般人的想望。陪伴幾代人長大的長壽兒童漫畫也不能「爛尾」,大家都想要知道究竟叮噹會怎樣,大雄能不能娶到靜宜…… 

因為現實世界太現實太殘忍,於是期望虛構國度(電影/漫畫/小說)的結局會美好圓滿,彌補生活裡的遺憾。可惜自人類文明起始,悲劇的美學價值早已被高高置放於喜劇之上。因此在文學創作裡,大團圓常被認為過於浮淺,不夠嚴肅沉重。受苦受難,殘缺,遺憾才是永垂不朽的經典。就像得不到的戀人,總比身邊的愛侶,更惹人愛慕想念。這自然是偏見,並且根深蒂固。 

然而,許多令人難忘的結局,卻在於它的未完感覺(unfinished),介乎將明未明之間的曖昧。明明走到終點了,卻還有話未說,留下不可知的線索,叫人牽腸掛肚。例如,《花樣年華》中,梁朝偉究竟在吳哥窟洞口透露了甚麼秘密? 

但我最喜歡的結局,或者說是結束的方式,則是賈西加‧馬奎斯的《百年孤寂》。最後那句:「因為被判定孤寂百年的家族在地球上是沒有第二次機會的。」像法官判刑般冷靜而利落,甚至有點冷漠,就這樣為一個家族劃上永久句號。出入魔幻/現實百年之後,來到這刻,我不禁心頭顫動,彷彿所有喧鬧已然結束,真正的寂靜降臨。



April 15, 2006

二樓書店

lumiere







































曙光。

知道灣仔的曙光快要結業了,找一個下午去看看。來遲了,可挑的書沒剩下多少。左翻右淘,撿了幾本常用的,還有兩本詩集。

喜歡買英文書的,誰不知道曙光。那時候還沒認識馬老闆和肥仔(最初他很氣我叫他肥仔,久了習慣了也沒所謂了),每次上來青文買書,常覺得這兩個人不動如山的坐在那裡很有趣。最初看見寫詩的C,是馬老闆身體抱恙沒法顧店的時候,C坐在那裡低頭邊看書邊顧店,我便想,這人怎麼也是不動如山的坐在那裡很有趣。後來跟C熟絡了,說起初遇的印象,他說其實那次他不是顧店,只是剛好路過歇歇,剛好又有一些書稿要校對,便一坐一個下午而已。笑得我。 

阿麥。

在銅鑼灣,不遠。從青文那邊坐電車,叮叮叮,四五個站就到了。沒多久前,來小西的《貓河》發布會。我本來是想要聽詩人讀詩,誰知小西更愛談心。叫他唸些詩給大家聽聽,他的臉就紅了,三步拼作兩步的唸完,讓我老是覺得不夠喉。就著書店裡的黃光翻詩集,發覺很多坦蕩蕩無遮無掩的「我愛你」,詩人解說那時大概很濫情。我就問:「對你來說,愛的本質是甚麼?」大家都笑了,有人說這問題太廣泛不好答;有人說愛沒有本質的;有人說這是哲學導修課的討論題目,不能三言兩語解說。結果詩人還是順從地淺淺回答了一下。

我有沒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呢?不知道。但我倒是對眾人的反應很感興趣,遂堅持,我確實很想知道,我身邊的每一個人,怎麼看待愛。

在曙光撿到的詩集,是Seamus Heaney的早期作品。不久前,聽到他讀詩,寫了一篇札記,登在四月的《號外》。 

***    ***   *** 

黑鳥,我所愛---

記諾貝爾文學獎詩人SEAMUS HEANEY詩歌朗誦會 

文:塵翎 

陸佑堂。

1933年,GEORGE BERNARD SHAW在這裡演講,73年後,來自他祖家的詩人SEAMUS HEANEY在這裡讀詩,靈光滿滿。

如此,陸佑堂便成了香港的文學聖殿。 

國際文學節。

今年請來諾貝爾文學獎和英國BOOKER PRIZE得主,香港國際文學節辦得愈來愈國際化,連已經過氣但永遠CLASSY的黃錢其濂也選在這時節發表她的英文小說《RAINBOW CITY》。

SEAMUS HEANEY那一場是重頭戲,我到達的時候,陸佑堂早滿座,門外仍鬧哄哄擠滿人,等著核對自己的座位編號,像在茶樓輪籌入座。這種盛況,讓人錯覺香港的文學盛景。

幸好我預早留了座,在主禮堂佔得一席,恰恰就在HEANEY後排。

我來,不是要趁墟,而是要聽詩人讀詩。 

愛爾蘭。

嚴格來說,是北愛爾蘭,他出生的家鄉。只是後來移居都柏林,漸漸地大家都把他當作愛爾蘭人了。北愛爾蘭和愛爾蘭,都在北方,他有一本詩集就叫《NORTH》。那個北方,如果你去過,便明白那些詩句的氣味從何而來,屬於天地的,有風和青草和泥土的氣息,拍打著自然的節奏。

介紹人搬出他的祖宗BERNARD SHAW,以示同聲同氣一脈相承。但他在台上提得最多的是JAMES JOYCE,好幾次拿出《FINNEGANS WAKE》的句子。我便想起,幾年前在都柏林JAMES JOYCE CENTREJOYCEFINNEGANS WAKE的錄音,JOYCE的英語有著極濃的愛爾蘭口音,念r音時舌頭轉動奇特。聽說那時他身體已不好了,可是誦讀起來卻是中氣十足,有力。

JOYCE而言,寫作如勞動,寫字的人每字每句都帶著重量。某種責任的重量。

HEANEY說,寫作把人帶引到稍稍超越自己的地方去。 

詩人。

我沒有遇見過臉容如此祥和快樂的詩人。他總是微笑著,即便說到死亡,或暴力,仍然微微的笑,無怨無恨。

我所認識的詩人,無一不憂傷,愁苦,彷彿書寫本身即是愁苦。比如,三個月前,在另一個場合聽北島讀詩,就總擺脫不了那抹沉鬱。

是得了諾貝爾獎與未得的分別嗎?

應該不是,前幾年在台北遇1992年得主DEREK WALCOTT,便沒有HEANEY的悠然、放鬆。

HEANEY說,詩歌的源頭在哪裡?可能是很神秘的事物,或許是一些形象、感覺、想法、沉默,以及這些元素之間的關係。若要再加上甚麼,那毫無疑問是想像,IMAGINATION。詩人若不是現實主義者便是死路一條了,但詩人若「只是」現實主義者也是死路一條的。 

詩。

詩人讀詩的聲音很好聽,節奏很迷人。像說到了BLACKBIRD,雙手不期然擺動比劃著模仿鳥的形態,讓人感到真有一隻黑鳥飛到禮堂來,在音律之間吱叫著。

如果可以選擇,我才不願正襟危坐於這幢殖民建築裡,而是隨詩人跑到森林裡,草地上,溪澗旁。

關於BLACKBIRD,他寫過幾首詩。最新的一首收錄在剛出版的詩集《DISTRICT AND CIRCLE》裡,名<BLACKBIRD OF GLANMORE>

GLANMORE是他們家第一個房子所在。HEANEY的弟弟多年前在車禍中喪生後,有一天他們一家回去看這房子。房子空蕩蕩的,卻來了一隻BLACKBIRD。鄰居跟他們說:那隻鳥在那裡好幾個星期了,我從來不喜歡牠。

HEANEY卻想,那隻鳥很像他的弟弟,像是不願意離去的幽魂。

後來他寫下這首詩,寄託了懷念。這些充滿詩意的字句最後迴蕩在陸佑堂裡,讓後世的人去追念,有一年有一個大詩人來過這裡,帶來了他的黑鳥。 

<BLACKBIRD OF GLANMORE>節錄 

On the grass when I arrive,

Filling the stillness with life,

But ready to scare off

At the very first wrong move.

In the ivy when I leave. 

It’s you, blackbird, I love.

 



January 26, 2006

我的小書箱(連鎖遊戲)

是運詩人(她的blog見串門子:單向街)交來的作業,來龍去脈我也搞不太懂,總之是寫些自己喜歡的書和作者。她那邊鬧哄哄的,每人都交出了長長的「得獎」名單。朋友F簡直是一網打盡,自行無限延伸名額。我呢,就跟他說,既然如此,那我只寫女作家吧。 

1.鍾曉陽:《停車暫借問》

2.西西:《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

3.夏宇:《腹語術》

4.黃碧雲:《七種靜默》

5.Agota Kristof:惡童三部曲 

其實還有好幾個人和好幾本書想塞進來的,十分克制地只挑中文女作家,卻忍不住加入Agota。這幾本書,不一定是最好的,只是對我來說,曾經給我某種啟蒙意義的閱讀經驗,於更青春時。殘酷書寫,書寫殘酷。又因同是女子,那種痛楚那種透徹,讀來是分外鮮明刻骨的。 

尾巴:另一個名單,如果是男的,則會是卡夫卡《審判》、沙林傑《麥田捕手》、夏目漱石《其後》、喬依斯《都柏林人》、海明威《老人與海》、魯迅《狂人日記》……



October 16, 2005

Harold Pinter

文學獎‧預言。

我有個奇怪的癖好,其實也不算是癖好,更多是好奇心作祟。每年諾貝爾文學獎公布前夕,總有數之不盡的賽果預測報道散播於各地媒體之中。我常到處收集這些言之鑿鑿的賽前分析與賽果預告,放在一邊,等待賽果公布後,再拿出來核證。可以說,這是有點無聊的行為,只是為了一時的快感,乃是用來確證所有預言之虛妄。 

昆德拉在《無知》裡就說,雖然這些關於未來的預測都是錯的,但還是道出了預言者的真實景況,提供了一條最佳門徑,引領人們理解這些人如何度過他們的年代。 

關於諾貝爾文學獎,其賽果常教人執迷,無一例外的是,所有賽前的猜測與分析,最後都會給揭盅的時刻一手推倒。應該頒給誰,與頒給誰,是兩個不同的概念。所有的賽後紛爭,其實都緣於人們各自對應該的迥異想像。這種紛爭是無益又徒勞的,除非有人真認為文學獎這東西代表的是一道絕對性的標杆,不達至這標杆者皆為失敗者。而在文學領域裡,竟也有一些人認為功名比其他事物更為重要,遂長久自困於自己想像的標杆陰影下。

 

得獎者。

近幾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中,我最喜歡J.M. Coetzee。他的作品對我最有啟發性,他是真正的作家,真正的文學愛好者。關於他的作品介紹,現居南非的女作家愷蒂曾寫過很精采的文章,大家可以找來看。

若嫌他的南非三部曲太沉重,可以看他的半自傳小說《Boyhood(1997)、《Youth(2002),雖然早已過了青春期,我還是把它們當成成長讀物來讀,總能從字裡行間得到啟迪。

 

劇作家。

Harold Pinter的名字在媒體裡出現,我和J不約而同說,他不是已死了嗎。原諒我們的不敬。正如去年Arthur Miller的訃聞一出,我也是先大大的驚訝,印象中,這位偉大的劇作家早已是上一個世紀的風流人物了。

其實不只是我們這麼想,Pinter也懂得自嘲,獲獎後在倫敦寓所前會見記者時便先來說電視上說怎麼會是Harold Pinter,他早已死了。過了一會,他們才更正過來,不不,他還活得好好地。

我真是喜歡他。


中學時代沉迷過劇戲,寫過一些平平無奇的劇本給學校的同學演出。幻想過要當個獨立的劇場導演,後來不知為甚麼又不了了之,可能是發現自己的表演慾望並不是太強烈吧。

Arthur Miller的《推銷員之死》曾經令我覺得人生很灰暗,猜想成人世界一點不好玩。

Samuel Beckett的《等待果陀》令我意會到等待之徒勞與希望之渺茫。

香港的劇團曾搬演過Pinter的作品,很遺憾我一直沒能看到。相信他得獎後,劇作重演的機會更多。

當然,Pinter在真實人生裡的演出,亦是令人激賞。 

這篇活像舞台對白的得獎反應就很好看:

http://books.guardian.co.uk/nobelprize/story/0,14969,1592185,00.html



August 8, 2005

繼續過日子

忽然就八月了,又快到了再度飛行的時候。前些天收到S來信,說謝天謝地今夏巴黎不算太熱,不知我在老家如何,甚麼時候回來。我回信說,這裡熱得要命,又沒風,你不會喜歡的。但跟親人朋友見了面,我就捨不得了。

熱得實在受不了的日子,比較難靜下心來看字,便看看圖。

 

再貼一篇短文。關於我喜歡的其中兩個繪本作家。

 

* * * * *

《香港經濟日報》專欄我的書房

撰文:陳寧

 

刊登日期:3-7-2004

 

至愛插畫家

 

國際插畫界兩元老,我對他們的喜愛只有增無減。其一是英國的Raymond Briggs,其二是法國的桑貝(Sempe)。若說兩人有甚麼相似之處,我想是他們的赤子心。

        先說桑貝。初遇他的插畫是在《New Yorker》,有好長一陣子,我是為了看他的圖,才去翻那本雜誌。後來知道他畫了不少童書和繪本,要搜集他就方便多了。

        最先吸引我的是線條,彷彿寥寥幾筆就勾勒出一個人生,一個宇宙。幽默感是與生俱來的,不在意的,瞬間把生活的烏雲換成了雲彩。我從他的畫裡學到了一種豁達的哲學,也許跟巴黎沒關,雖然他筆下盡是老老實實的巴黎人,但更多是他的個人魅力,他看事物的觀點。他畫一個人走在街頭上,或許顯得寂寞,然而四周卻有樹影,街燈,甚且是角落裡的黑貓相伴,那麼寧靜那麼和諧,讓我只想走進畫中,做一隻貓。

        上星期在台北一家法文書店,看見桑貝的新作,畫的是巴黎。翻開書頁,竟有一張近照(他絕少拍照絕少接受採訪),我像遇上好久不見的老朋友,興奮了好久。照片中他拿著一把雨傘(他筆下的巴黎老先生典型)在過馬路,滿頭白髮,嘴角帶笑,活脫脫是個大頑童,很難想像他已是七十多歲了。

        相比之下,Raymond Briggs顯得憂傷。初看《The Snowman》,每到最末雪人溶化的畫面,我都想哭,彷彿太早知道了世事無常、幸福消逝的現實。他的幾部成人繪本都有反戰意味,如《Ethel & Ernest》畫了他的父母親的故事,感人至深,後段亦側寫了少許他的個人經歷,像黑咖啡,喝時帶點苦澀。有一年英國布萊頓文學節,難得有一場他的讀者會,我擦身而過,一直很後悔。如果見了他,其實也只是想跟他說聲謝謝。



July 29, 2005

過日子

也許逗留時間不長,只有一個月,每天都很忙,忙著跟朋友見面,忙著走訪心愛老地方,忙著吃忙著喝忙著看。

 

「如此抄襲」一文刊出後,收到好些朋友的留言及電郵支持,在此一併感謝。我也知道做不了甚麼,不過寫出來舒一口氣也好。雖然很無力,但是不會軟弱,有需要時還是會捍衛自己的權益。不記得是哪個好友跟我說的了,你自己不為自己爭取,沒有人會為你爭取的。

 

貼去年七月寫的一篇專欄短文,發現七月忙碌似乎是慣性。

 

* * * *

《香港經濟日報》我的書房

撰文:陳寧

 

刊登日期:27-7-2004

 

帶一本書上路

 

這個七月,一直在路上。台北,香港,廣州,北京。在路上,可以靜下來看書的時間不多,又經常會被打斷成碎片,帶著上路的書便也是適宜切割成碎片,可以分段思考、跳躍地讀完的。

有一陣子,每趟出門旅行,我總愛帶哲學書。心裡的想法是,到了一處異域,讀哲人的思想,說不定因外來環境的刺激,片言隻語靈光乍現,令人茅塞頓開呢。不過,這樣的「神蹟」從沒出現過。經常是路只走到中途,書已給塞到背包底層了。我只會說,在路上讀尼采,可不是甚麼愉快的經驗。

        帶小說本來是不錯的,但是好看的小說總太快讀完,不好看的小說看到一半已無法繼續下去,多帶幾本又為行囊平添負擔。而近年我喜歡重讀從前看過的好小說,重讀的時候是想靜心一點的,但路上的紛亂、行旅的匆匆卻是擾人的事情。

        帶文集吧。因為要陪著上路,我只挑耐讀的,文字素淡、意境高遠的作品為首選。那是不論每天遇見甚麼驚心動魄的新鮮人事,都有本事把人心穩鎮住的文章。只讀一個作者若嫌單調,就選合集。每天換一個作者,等於換一個旅伴、一種處世的心情,十分隨興。夏目漱石的《夢十夜》、佩索亞的《惶然錄》、卡爾維諾的《巴黎隱士》、阿城的《威尼斯日記》等都是我鍾愛的旅途讀物。帶上路,是讓自己可以反覆閱讀,停頓,細味。這幾本文集,其實也是記錄一種移動的狀態。軀體的移動、思緒的游離、對四周人事所見所感所思,來來回回反反覆覆,出發,回航。每一天都是一段旅程,每一個人都是旅者。要往哪裡去?也許那不是最重要的。



June 7, 2005

如果文字有臉

看邁克一篇舊文,寫吳爾芙的鼻子,他說她無論怎麼看都不是美人。

其實呢,吳爾芙的母親長得好看,吳爾芙繼承了她的五官,可是比例弄錯了,錯不光在鼻子。她是側臉比正臉好看,年輕比年老時好看。

都說人老了就得為自己的長相負責,我是相信的,看許多作家的晚年照,鬱怨特多的,臉容愁苦,愈老愈不好看。反之,境界高遠的,愈老愈好看。就不說了。

 

貼篇舊文,給吳爾芙。原刊《21世紀經濟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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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吳爾芙的信

 

    弗吉妮亞,那個叫妮可‧基德曼(Nicole Kidman)的好萊塢女明星,裝上假鼻子染了頭髮來扮演你。她演得太好了,並因此得了奧斯卡金像獎。她被你深深吸引,揣摩角色也同時揣摩著你的堅強與軟弱。她說,你真是個出色的女人,最少應該有三部影片獻給你。

    弗吉妮亞,因著這部改編自Michael Cunningham同名小說《The Hours》的電影,人們再次起勁地談論你,其實你更像是一個文化icon,隨時日推移,愈加光芒四射。真希望人們在銀幕上看到你的故事時,不要只留意那個女明星的假鼻子。

    我不能想像,你原來活到了五十九歲那麼久。你那年輕的側臉,彷彿永遠凝結在人們的記憶裡:你髮輕挽在腦後,挺直的鼻子大而突出,眼簾低垂,美麗而憂傷。那是個孤絕的影子,沒有人忍心打擾你,也沒有人能叩開門,進入你的世界。所以,看見你晚年臉頰瘦削的照片,我不敢相信那就是你。就像我們這裡也有一個不曾老去的張愛玲。

    你遺傳了母親的美貌,她去世時你只得十三歲,這對你打擊很大。你向博學的父親索求愛,他給你一個龐大的圖書館,讓你隨心所欲閱讀,探求知識,你所懂得的都是自己摸索學習得來。你的父母親就像一對永不閉目的幽靈,一生追隨你,也附託在你筆下的人物身上。

    弗吉妮亞,替你作傳的人,都說你的童年充滿著許多壓抑與侵犯,包括來自你的同母異父兄長。真正的事實,只有你才知道。但你確實長年累月為抑鬱所苦,在深淵幾番掙扎,瀕臨崩潰的邊緣。你清楚知道這是你注定背負的軛,清醒時你就極力反抗抵擋。

    猶幸你能寫。你的筆就是你的護身符,你的武器,你唯一能跟世界聯繫的路徑。你寫日記也流水淙淙像詩,是一段段內心獨白。惟有透過書寫,你才能驅走黑暗,排解痛苦,得到力量。你覺得寫內心的經歷,比外在的故事更重要。

    你生時渴望得到認同讚美,當時環繞你身邊的朋友都是牛津劍橋高材生,但你很明白,“同時代的人,永遠無法感受到寫作的終極美麗。”你走後,人們重新發掘你,把你的小說歸入“意識流”類別,把你尊為先驅。許多女性主義者膜拜你,在西蒙波娃的《第二性》還沒有出現前,你早已在《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呼喚世間女子起來,執筆書寫。

    那個叫妮可的女明星說,她年少時不敢讀你的書,長大後經歷了離婚,流產之痛,才漸漸找到鑰匙,進入你的文字。我很高興她這樣說。

    所以我會明白,1941年3月,當你意識到自己已漸漸不能寫,不能讀,你是何等懼怕與沮喪。失去了書寫的能力,你就像失去生命汪洋的燈塔,驚惶失措,沒了方向。你寧願在大衣口袋放了石頭,讓自己沉進冰冷的河底。每次讀到你最後留給你親愛的丈夫的信,我就很難過,弗吉妮亞,只願你從此得到安息。



May 28, 2005

一個老戰士

  五月號《Lire》(閱讀)雜誌有昆德拉新書《Le Rideau》的文摘,有一張他的“近照”,我一看,不知怎的,莫名的傷感:他真的老了。其實他都七十多歲了(生於1929年),我怎麼還會以為他仍盛年呢?是因為那些鋪天蓋地的作者照(那些照片中他是多麼年青而有力量)?是因為他是一個戰士?
  如今他老了,身體還保持得很好(據說他常運動),但還是控制不了臉上的肌肉鬆弛,而那道執拗的濃眉亦已漸稀疏,終於現出老態了,只有倔強的眼神依舊。
  我跟熟讀昆德拉的J說,這樣的昆德拉,令我聯想到他所敬重的塞萬堤斯筆下的堂吉訶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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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e Rideau》剛出版,有一個小有名氣的法國作家在他的blog裡稍批評了他,語氣不甚客氣,說他自從用法文寫作後,寫得差勁又想得沉重云云。這評論引來各方昆德拉迷群起反擊,留言數量破紀錄,事情鬧大了,害得那位作家不禁要問:現在是否誰也不能批評昆德拉了?
  當然那位作家的評論確實有偏頗之處(甚至有點酸葡萄心態),可是從書迷的反應也看得出,在某些人心目中,昆德拉有其代表性意義,已然神聖不可侵犯。他們也不明白,為甚麼諾貝爾文學獎那些老傢伙老是不肯承認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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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前看完他的《無知》有感,寫過一篇文章,現再貼在這裡。初刊於《21世紀經濟報道》“搜靈記”專欄,收錄於文集《六月下雨 七月炎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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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米蘭.昆德拉的鄉愁
 
  在德國熬了八年唸完博士的朋友,書架上放著一整套米蘭.昆德拉的作品,有英文亦有德文版,在大堆厚本哲學書中,分外顯眼。這位終日埋首鑽研社會學理論的朋友,念念不忘青春期的啟蒙閱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追蹤著作家的身影,直至中年翩至,熱情漸散,還是捨不得放下。
  哦,是鄉愁。出於對青春的鄉愁。米蘭.昆德拉已漸成那一代人懷鄉的同義詞,像《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這類作品曾在他們青春生命留下了多深刻的印記,“米蘭.昆德拉”這個名詞就有著多神聖而不容侵犯的象徵意義。他們大踏步向前,卻仍會不時回頭,帶著對“米蘭.昆德拉”的想望。
  所以我就想,這些人讀到昆德拉的新作《無知》時,會否特別難過,特別感觸?
  《無知》搗碎了人們對懷鄉的想像,所謂的回返故鄉,並不偉大也不感人,記憶不可靠不能恃,人們所期待所想像的故鄉,人們因為缺席因為無知而產生出來的感性訴求,虛妄而不實在。這情感和認知上的謬誤,可追溯至古希臘文學經典《奧德賽》──把奧德修斯的榮歸確立為人類至高尚的情操,把奧德修斯守候在鄉間的妻子尊為女性的典範而輕蔑了與奧德修斯在外地廝守七年的美麗女神的愛。
  相對於奧德修斯去國二十年後歸航,榮光滿臉,昆德拉離開祖國捷克近三十年,祖國已經離他愈來愈遠。人們想像他榮歸,就像他想像自己重新用捷克文寫作,一樣虛妄而不實在。他的回返已不可能,捷克人已經放棄了對他的懷想與期待。看其人及其作品在祖國受到的敵視與批評,便感受到“米蘭.昆德拉”漸漸被逐出捷克文學語域的蒼涼。
  但《無知》更像是昆德拉的懺情錄,對象是法國。當眾人熱切期待他在祖國驟然變革後揚帆歸航,他卻要表白他對於“鄉愁”這個意涵的懷疑否定,所謂“偉大的回歸”都是無知者的一廂情願。昆德拉在法國評論界受到的待遇不算太友善,至少及不上當年他離開祖國投奔這個西方國家之初。因為當故鄉的枷鎖一旦解除了,昆德拉也喪失了“流亡者”這個被法國人視為“尊貴”的身份,就不再因此而引起更大的興趣和好奇。
  雖然早已奠定文壇大師的地位,但昆德拉仍然陷於兩難境地,故鄉虛妄,他方亦虛妄,捷克與法國,都各自為他定義,又各自擺脫他的定義。他書寫的捷克也許他已不再熟悉,而在他無法書寫的法國,他又總是一個異鄉人。有法國人嫌他的法文又乾又冷,因為那畢竟不是滋養他的熱情的文字,他的青春已埋葬在布拉格--卡夫卡走過的美麗波希米亞國度。
  也許午夜夢迴,他會想念那段青春,想念那個記憶中的故鄉,像奧德修斯想念伊塔卡,而低迴不已。但更有可能的是,他會像《無知》裡的約瑟夫,深知返鄉將被迫面對可怕的事實:青春時候的無知,一切以為熟悉的皆不可辨,所有猜想都徒然,而鄉人對你的遊歷並不好奇,你曾經擁有的已被別人據為所有而你不得表現出嫉妒或憤恨……。故鄉既非昔日的故鄉(像《奧德賽》裡二十年不變的伊塔卡),回返已沒有意思。
  因此,《無知》讀來特別憂傷,因理性思維高擎而終洞察當下之虛妄,淡淡的哀愁,無邊無垠。昆德拉在既不屬於故鄉也不屬於他方的兩難異域悠然譜著他的終極變奏(始自《笑忘書》而非《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他的青春讀者則一天一天衰老,懷抱著關於伊塔卡(逝去的年代)的鄉愁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