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3, 2006

About love: Freedom from fear

寫給我的姊妹們,如鴨、美、貞、MF…… 


about love

我不算懂得愛情,但愛情讓我更明白自己。

 

about freedom

緬甸民主女戰士昂山素姬一本書的名字《Freedom from fear》,友張翠容曾譯作「免於恐懼的自由」,我借來談愛情。

 

about fear
戀愛中,情到深處,有時不免「恐懼」,害怕不知何時何月兩人從此失散。

關係開始之初,總期望愛到最後一口氣。到最後因各種理由,就分開了,也沒有誰做錯或做對,也沒有誰負了誰,亦無怨無恨。

但不管是如何失散,過後總是會難過。然後是,唏噓。

經過幾次雖無奈卻又必然的失散之後,漸漸不再懼怕。明白聚久終必有散,愛到過頭便緣盡,可是兜兜轉轉又會遇上。就算沒有,自個亦完好,自在。

 

about freedom from fear
當愛情來臨,無懼去愛。當愛情消失,無懼分離。也不害怕一個人獨自生活。這是我所理解的其中一種自由。不受制於任何恐懼的自由。免於恐懼的自由。
 

mes amants。情人們。

對於他們,我只有感謝。感謝他們陪我走過的日子,回想起來,盡是美好的時光。失散之後,願生活靜好。 



延伸閱讀:

1)Ernest Hemingway:《A Moveable Feast》(尤其最末一章。)

2)未成顏太太前的運詩人(http://blog.yam.com/yinsp1006)<戀人><戀人們>(此文亦是答應了回應她的。)

3)今年四月寫的一篇小文<情人>,貼如下。 


──題外話

下文第一句,曾引來若干讀友好奇問:為何談三次戀愛會對得起江東父老?問題大意如此。

撰文者如我挺怕被問文為何這樣寫。但此事不妨一說。此「江東父老」,實則只有一人,即我阿媽。任何家庭若有這樣一個思想傳統而生活單純的母親,當明白其深義。我希望我的獨立自在,可以令我阿媽明白,愛情與婚姻不是女子唯一的出路與歸宿。關於我阿媽,有機會再多說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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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情人 

        十年談了三場認真的戀愛,對得起江東父老有餘。無獨有仨,跟這三人都曾先後同遊巴黎,登過鐵塔看過夜色。別的地方就沒有這樣的運氣,惟獨是巴黎。也不知哪是因哪是果,之後都分開了。 

最後一個相親相愛了三年,約定老了怎樣怎樣,竟忽然有緣在巴黎同行。既有不祥前科,我私訂底線是不要同登鐵塔。結果陰差陽錯的還是登上了,而結果我們也陰差陽錯的分開了。這,大抵就叫做宿命。好友力諫:為了打破宿命,以後不要跟情人去巴黎。 

        我怎麼捨得巴黎。感情事從來說不準,緣聚緣散也別太執著,但巴黎確是談情的好地方。戀人的日常拍拖節目,不外乎行街睇戲食飯,只是巴黎提供的選擇更多元化。 

比如在銅鑼灣鬧市牽手,跟陌生人摩肩擦踵老嫌擠迫,巴黎街道卻宜於散步,寬廣平坦,兩人走走停停,情到濃時來個親吻亦不礙事。看戲嘛,簡直是享受,光是挑戲院便是情趣。購物更是精采,名店有名店的花多眼亂,小店也有小店的大量趣味,不用在大商場困獸鬥。過平常日子,晨起逛逛跳蚤市場、菜市場,東摸西摸談談笑笑便半天。累了,找個咖啡店歇歇,在桌下拉拉手,不用多說話,看街上行人走過,已夠幸福。或帶點麵包乳酪香腸,跑到公園草地或塞納河邊,懶睡一個下午。 

就算戀情不再,巴黎還是巴黎,一如海明威說的,我們總會擁有巴黎。 

        不管了,下次再遇上喜歡的,我還是會拉他一起奔向巴黎,好好談個情。登不登鐵塔倒沒所謂,反正我畏高。 

 (9/04/2006)



October 25, 2006

一個美麗的秋日下午(紐約行)

newyork









































圖片:在紐約遇上顧城。
2006,十月秋日。


回來了。
 


紐約。

跟朋友說要去紐約,沒有人信我沒去過。都以為我甚麼地方都去過了(世界這麼大,怎麼走得完),多年來幾次想去,行程都遇上阻滯。後來又總覺得自己比較喜歡歐洲。

原以為這次仍沒法去成,機票出了問題,但最後關頭忽然又可以成行了。 


文化之城。

太多東西可看了。天天早出晚歸,走路,看畫看人看舞看景,很累,但很滿足。舞蹈看了Sylvie GuillemMerce Cunningham,都很好。還有一新進美國舞團,不太好,但沒關係。(聽說Sylvie明年會來香港藝術節,強烈推薦愛舞者去看,她是頂級的。)跟日本舞迷H說起,她妒忌不已,只酸溜溜說可幸在巴黎亦看過了。

又得朋友贈票看一場百老匯新劇,亦不俗。

又遇上DUMBO橋下藝術節,十分有活力有創意,真希望我的城也可參考人家的文化發展藍圖,做亞洲的紐約就做到底、學到足。此事暫且不表。

Guggenheim正好做女建築師Zaha Hadid的個展,以前寫過文章說她。很幸運可趕上此展覽,何況在Frank Lloyd Wright的建築之內,妙不可言。

還有很多(比如書店),這些文化資訊對讀友或也有點用處,其他就寫不完了,有機會再說。 


少年時。

走在華盛頓廣場附近,想起哥兒們FB,想起他們常說在紐約初識對方那天,Beyond的家駒死了,他們忽然一下子說了好多話,夜裡在這附近邊走邊說。後來他們身邊的女伴換了一個又一個,但哥兒仍是哥兒。 


圓圈是圓的/美麗時光。

見了M,生活得很好。見不著P,幾次錯過了。碰不上S,剛好走開。認識了tW在紐約的好友,透過她看了好多。遇上T,好像找到失散了的,命運很奇妙,可惜時間很不巧,只有一個秋日的下午。 


東京。
Tokyo

回程時順便留東京兩天,看朋友。是在巴黎認識的兩個日本女孩Hm,都剛好在東京,還有英國研究院的好哥兒M,也回家了。

H家,由她翻譯跟她媽聊天聊小津聊老日本,竟然一點文化鴻溝或代溝也沒有,好棒的日本媽媽。H家很自由寬鬆,難怪她那麼樂觀開朗,我們在榻榻米上睡在一塊,說了一夜的話。她說有時會來我的blog,雖然看不懂中文,看看照片也是好的。不知道她猜不猜得到這段說的是她。 


老了的時候。

老了的時候,如果有錢有氣有力,就周遊列國到處看朋友,而朋友也輪流來看望,應該很夠忙的了。 



後記/顧城。

在紐約41街地上遇上顧城的詩(見上圖),像遇上降落凡間的天使。

他的詩集剛好不在我手邊,不能來個中英對照,我把英文抄下來,玩個小遊戲,有心讀友或許可幫忙把中文原版貼上來? 

Now, on my heart’s page

There is no grid to guide my hand,

No character to trace,

Only the moisture,

The ink blue dew

that has dripped from

the leaves.

To spread it I

Can’t use a pen,

I can’t use a writing brush,

Can only use my life’s

gentlest breath 

to make a single line of

marks worth puzzling over. 

“Forever Parted: graveyard”



October 9, 2006

但願人長久

lune2








































圖片:月亮踩鋼線。2006,中秋追月,香港。

追月。

中秋夜與一群友人聚,結果只顧在屋內聊天,都沒賞月,我也沒堅持,只有在離開的時候,在街頭瞄了幾眼。追月夜,三人行,又喝酒又聽歌,抬頭看見對山,一輪明月高掛,很快樂。 

About love

上周貼了提示說要寫愛情,結果很多讀友問,唉,今次我要失信了,還沒時間寫,請再等等。 

遠行。

明天出遠門半月,勿念。



October 2, 2006

思想起

過南京。

到南京看一場演出。可惜太匆忙,沒能有太多時間在城裡走路。但是初步印象很是喜歡,覺得這城既雅且閒。路上植滿法國梧桐,美。

你猜得到,在南京,我竟想起了台北。在我的微小偏見裡,這兩個城市何其相像。

 

路人。

這裡的人說話溫柔卻不過分嗲聲嗲氣,安靜,內斂,有書卷氣。可能只是我的幸運,剛好遇著都是這樣的人兒。離開的早上,在雨中走路半小時,想去找一家書店,卻走錯路,幸遇一男孩指點,貼心有禮,到現在仍然記得他的聲音。

有機會要再來。

 

C

亦想起了快要生孩子的C。不知怎地,她來自南方另一城市,但我覺得她的氣質更屬於這城。我很想念她。在異鄉生孩子真的不容易。

 

寄鴨仔:答應了寫點關於愛情的,沒有忘記,過幾天會寫。



September 25, 2006

旅人絮語 之 孤島時光

孤島。時光。

因最近頻繁推介蘇偉貞的《時光隊伍》,Y叫我能否寫點甚麼回應。而我的回應便是從閱讀起,以閱讀終。

今天想起早前寫的一篇小文,或許可以算是某種回應方式,向蘇的《孤島張愛玲》+《時光隊伍》。

貼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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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孤島時光 

有一種時光倒流的方法,很容易的。或者不必是倒流,僅是改變時光的線性前行程式。便是離開原居地,在他鄉另建一時光堡壘。這些一個個自我完善/完整的圍城,常有外號作chinatown、唐人街(通風報訊的記認) 

你時常在異鄉遇見這些小城邦,早已逸出原來的時間軌跡,行走在自己的時間荒野上。我城流動不息,急速追趕著時代的步伐,與地球同步。六、七十年代的「我城」,隨城市候鳥大移徙的步履,在另一灣畔的三藩市駐足,從此停留。你到三藩市,依稀認出舊式電視連續劇集裡的老輪廓,那些貼在店裡的明星海報,仍是你父母輩的神采。八、九十年代的「我城」,得向北一點尋去,在多倫多,這個你少年友伴群的熱門居留地,你只能在這裡尋回那個年代的精髓。再北一點,倫敦,則好像是萬事萬物的起點,比原居大陸地上的任何事物還要中華文化還要傳統。 

時光停格,或偏離軌道。假若以原鄉的時間軸為中心點,離開,意味著無可避免的脫節,即使同步讀同一份報章看同一個節目,必得承認生活地圖的時差鑿鑿。離開的人把他們最美好的時光記憶裝箱打包,在異鄉開箱重組,裝砌出自家的城與牆。異鄉的時間軸,通常亦進不去,除非經過好多好多代人。 

孤島如是形成,遵行獨特的作息節奏與日程,憑藉愈來愈顯湮遠的原鄉記憶,在荒野上緩慢前行,漸成地標。

(10/09/2006)

 



September 17, 2006

旅人絮語 之 時間之河

秋涼之必要。一。

夏末,在一日式小店購得一套家常服,男裝搭帶短上衣,江戶風,是我喜歡的深藍。穿上身有點寬大(已挑最小碼的),但正好可作外套,夜讀防著涼。終於等到秋涼,趕快拿出來披掛,自個自歡喜。想,若某某看見,必定笑我像個包壽司的。

秋涼之必要。二。

把你的影子加點鹽,醃起來,風乾,老的時候,下酒。(夏宇《甜蜜的復仇》詩語)

貼一文,關於「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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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時間之河 

        我很幸運,長住過的城市都有流水。泰晤士河、塞納河、淡水河、維多利亞港。有流水的城市是幸運的,淙淙流水,有如時間之河,提示了變幻的真理。看山不動而人心堅定,看水流動而參透無常,這便是我的山水論。 

        心情煩悶時,隨意踱步到水邊,望著水面的流波,漸漸覺得也沒甚麼所謂了,就走著看吧,一個人不能跳進同一條河兩次,不僅是前一秒的流水跟下一秒的流水不一樣,還有在兩個時間點上不一樣的人。現在想不通的事,將來或會明白。 

例子一,好多年前,1989年,那時我像城中大多數人一樣,天天盯著電視雜誌報章,對那些火紅的大哥哥大姐姐們印象很深刻,我曾偷偷跟要好的同伴說,將來若當記者,就要去訪問他們,同伴覺得那是登陸月球的壯舉,因為在我們小小的認知世界,那個廣場跟月球一樣遠。 

        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後來我也在不同的時間和地點,遇見過那些曾在廣場上的人。後來的事就不用說了。 

        在台北,某晚看電視的時事節目,又見掛著前民運分子名號的某某某某在說話,就停下來細看。只見他全程口水花四濺不著邊際地放出空氣,令人惋惜的不是那不再瀟灑的體型,而是歷煉和歲月沒有讓他沉澱出更多的智慧。我熄掉電視。 

過了兩天,到常去的小吃店,早到了的友伴說:剛才看見某某某某騎單車經過。我們點菜吃飯,沒半晌,我看見那騎單車的人在店前經過,渾身漾開一圈圈油光。 

        真正的魔術師,是時間。           

 

(23/04/2006





September 10, 2006

我的台灣元素(周期)表

本來說要多貼一「書店」小文,向幾間小書店告別。不貼了。想說說台灣。也是之前說好要回應pleiade和運詩人的。台灣元素(周期)表列如下:

1

從小嗜讀台灣文學。 

2

小學時,常讀物為台灣出版的《小學生周記》,遙想在台北一個跟我同齡小學生的日常生活,感覺極親密,像同時活著兩個童年。對八十年代的台灣小學生生活,十分熟悉。年前曾偕友C君往油麻地公立圖書館,試圖尋回該書,不獲。C一度懷疑是否真有此書。 

3

小學中文課本,有一章節說家庭旅行往日月潭、阿里山。成年後初訪寶島,堅持往兩景點,沒失望。當記者後,數度以公務為由出差,走訪寶島上中下階層及各類藝文活動。 

4

愛台灣電影、溫泉、陽明山、胡德夫、淡水、珍珠奶茶、麻糬、夜市、摩托車…… 

5

曾住溫州街,以咖啡香、書香為地標。 

6

曾有一台灣情人。美好時光之一。 

7

略懂台語。仿歐巴桑式口頭禪為:歹勢。 

8

一干要好台灣友人,情深緣深,固定通信或聚會,無話不談。 

9

在文化雜誌《書城》發表文章初期,因寫台北香港雙城記,曾給讀者誤以為台灣作者。美麗的誤會矣。如西西因長久在洪範出版作品,亦曾給香港讀者誤作台灣作家,她答:美麗的誤會。 

10

繁體生活blog,用的是蕃薯藤。 

貼一文,給我的台灣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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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淡水河邊 

最早知道淡水,是因為台灣作家朱天文和她花樣青春般的《淡江記》。至後來初抵河邊,竟也沒有令人失望,遂有了不斷重返的理由。 

在台北初找房子,甚至一度考慮住在河邊,天天看夕陽。最後雖然是在城中心安頓下來,也還是有許多個下午,忽然興致來了,便放下手上雜事,晃一程捷運到淡水。 

        又總要沿河邊走,直至到達那家叫「那年夏天寧靜的海」的咖啡店,有時停留喝一杯咖啡,有時不,但總要看一眼,確定它還在才寬心。兩個愛海愛生活愛北野武的男子,像日劇《沙灘男孩》裡的兩個大男孩,在河邊搭建起一間咖啡寮,最初只是一張長桌,一排高椅,簡陋樸拙,門前是泛著臭垃圾的河溝。慢慢地,河溝整頓得清潔明亮,泛著海一樣的藍光,木寮加蓋了一層,溢滿美式海邊渡假小屋的情調,木樓梯貼滿訪客的寶麗萊照片,每個人都綻開太陽花笑容。 

        一段不短的日子過後,上月到台北過周末,特意繞到淡水,重踏昔日散步路線。到得那個熟悉的角落,發現「寧靜的海」終消失了,一如我從前預想過的情節。木屋還在,卻換上了別的經營者,名字也改了,法文叫「天使想像的生活」,呼應著對岸的八里(國語讀音與巴黎同)。容不下半絲傷感,有人來了,有人走了,自然的定律,而河邊的機動遊戲機仍如常開動。 

        當下時局吵鬧,讓我的台灣朋友深感煩厭。我沉默,思量,畢竟尚有可吵可鬧的自由空間,而心煩時,尚可走到美麗的淡水河邊,重新發現自己對這片土地的感情,如細水長流。

(11/06/2006)



August 15, 2006

旅人絮語 之 三代女

fleur













































圖片:花的背影。2006年初夏,下午,家中。




Diaspora
。離散。

在台北的運詩人寫了一篇<大移動>,說她父母輩的移動,天各一方奔奔騰騰,然後相會於某處,定居,再生根,開枝散葉。( http://blog.yam.com/yinsp1006 )

我讀了,說要貼文回應她。(部落世界讓我覺得好玩的地方,便是這樣的互動。)

說了就做,想起數月前寫了一篇小文,有那麼一點意味。遂拿出來,貼如下。 

她那篇<大移動>的延伸閱讀,是在巴黎的Pleiade寫的<戀戀風塵>,從侯孝賢這部經典作說到人生,風輕雲淡,白描得煞是精彩。 

Pleiade說這篇風塵記是看了我早前貼的<鄉愁>及劇照配圖而有感而發之作,我很榮幸能拋磚引玉成功。又想起,原亦打算貼兩三篇小文,來回應Pleiade的,與鄉愁有關,與風塵有關,亦與台灣有關。過一陣子再來貼。 

就是這樣,拉出點與線,連呀連,連到天邊。文章如是,人面亦如是。 

關於我阿婆,是今年三月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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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三代女 

        阿婆死了。阿媽半夜打電話來說。 

        我阿婆,九十歲,一生從沒離開家鄉。我阿媽,六十歲,出於對美好生活的期望,年輕時做了一生最重要的決定,從鄉下移徙來香港。我活到了阿婆三分之一、阿媽二分之一的歲數,卻在不斷移徙中觀照世界,檢視自我。 

        我阿婆沒看過外面的世界,她的世界便是眼前的生活,家裡的田、孩子、祖屋、鄰舍。她沒有離開,或許可以說因為她沒有選擇,她沒有意識到自由之意志,但何妨說是,她其實已經滿足,毋須離開已能圓滿。 

我阿媽之大遷移,與其說是為了她自己,不如說是為了她的愛情,她將要成全的下一代,也即是我。她總是回頭,心有牽掛,常說鄉下怎樣阿婆怎樣甚麼時候跟我返鄉下。她對外面的世界沒太大興趣,害怕坐長途飛機,不管我在天涯哪一角,她都只想我回去,而不是要來看我。在她而言,她的任務已經完成,若我找她一起移民,她大概寧願返鄉終老。 

        有一陣子我想在一個異鄉長住下來,有朋友說,你生一個孩子吧,生了孩子你便生根了。我想起我阿媽。有一個下午,我心情沮喪地回到家,看見阿媽在午睡,我耍起性子,硬要擠上床蜷伏在她身邊,她也不理會我,自顧自睡她的,過了一會,我在那陣鼻息聲中慢慢安靜下來。 

        有些無聊時候,我想到最後的安息地,但願是一個叫蒙帕納斯的地方。我不敢告訴我阿媽,她必定難以明白。我阿婆死了,葬在她出生之地。唯有這點,令沒有趕上見她最後一面的我阿媽,感到心安。 (26/03/2006)



August 10, 2006

旅人絮語 之 走路

貼圖。

本來想貼另一篇文章的,很久以前答應了一個網友。但簡體生活的塵翎部落格貼圖出現問題,讀友說看不到。繁體和簡體是兩生花,我很想為那篇文章配上圖,那麼,先待這問題解決了(我正在尋找和試用永不遭封鎖的中國網上相冊),再把文章貼上來吧。

走路。

M來看我,我們一塊兒走了許多路,就像從前在巴黎一樣。M只能給我兩天,我也就盡了力,把我喜歡的路徑踩了一遍。M在巴黎久經訓練,一雙足很有勁,走畢全程後竟然還有意猶未盡之感,令我疑心,假若熱愛走路的YP有一天來我城,我是否要把難度再加強,以達賓至如歸之效。

遂跳貼此文,如下,以紀念這趟友情遠足。 

***  ***  ***

《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走路 

        我發覺我是個喜歡走路的人。 

        歐洲城市對行人的友善無話可說,就算本來不愛走路的,也該學懂用雙足來感受城市的行走藝術。華人城市之中,台北有些巷弄很引人,迷路更是情趣,就可惜摩托車太霸道把人行道擠走,行人時常得與車輪爭路,說不提心吊膽是假的。其他城市,北京、上海、廣州、香港等等,人太多車太多建築物太高大,路上的人大多心浮氣躁,走不到兩步總跟別人推撞,沒法經營出慢走的心情。 

        是的,走路該是慢一點的。因為走路不純是為了走(又不是要競走修身),而是為了看與聽(與外部世界建立關係),是感官的流動多於體力勞動,是自己掌控自己的節奏。 

        在外頭走了一些路,回到香港,上班的日子,我無法慢慢走路,要不是人事雜務迫我趕路,要不就是城市規劃的障礙攔阻我的步履。我立定心志,後來領悟出透過時間與空間的轉移來遷就雙足。周末早上的中環上環灣仔可以走走逛逛,深夜的港島街頭可以晃晃蕩蕩,遠比繁忙時段更耐看。 

        有一夜,從油麻地電影中心出來,人還沉浸在電影時光裡,不想馬上轉進地鐵。香港的戲院老是急著亮燈,讓人難以靜緩把工作人員名單看完,而鄰座的觀眾又急不及待站起來,嫌坐在路口的我阻路。好吧,那我出去走走路。 

        沿著廟街南行,想起小時候拖著父親的手,在繽紛的燈海裡遊逛。走著走著到了佐敦,又有一些人面浮上眼前,轉眼便到了尖沙咀,來到海濱。如果有一條橋,就可以走過去,回家。 (21/05/2006



August 2, 2006

有朋在遠方

Stop the war, please.

就像常跑戰地的S所言,也不是因為有朋友在黎巴嫩,所以才關心這場戰事。但我確實有朋友在那裡,於是對這場戰爭的感覺又貼身了些,憤怒也多了些。前幾年在英國唸書時認識的幾個友人,都是聰明美麗的人兒,喜歡音樂熱愛跳舞多才多藝,教我抽水煙,講好笑的笑話,生活有著舊時巴黎的情調。 

前天聽網上法文電台,有一個黎巴嫩女難民說到這是她第一次經歷戰爭,說到孩子擔心沒學可上,大家都還沒從震驚中醒過來……很平常的日子突然給切斷,我想,如果有一天砲彈落到我家門前,我就會像她一樣,變成難民,說出類似的話。 


柔柔的
C

更新勤了,因為答應了正在歐洲待產的CC寫得非常好的文章,只是她懶得寫,她的blog也只給少數的親朋好友看,我是幸運的讀者之一。 

很有智慧的一個女子。智慧與聰明是不同的東西,我認識很多聰明的,但有智慧的,C可是最傑出之一。而她又是那麼低調,所以只有少數人可以gain access to her wisdom,我是幸運的。 

她常來我的blog,有時捎兩句話到我的貓箱,都是智慧之言。她快要生小孩了(想必是又安靜又伶俐的寶貝),請我多寫,給她安胎。我受寵若驚,照辦。


君自遠方來。

M從巴黎放假,順道來看我。早一個月前說好要來,我在早一個月前已開始雀躍了。別來無恙,Bienvenue. 



July 31, 2006

旅人絮語 之 社會的版本

工作。

一直都是做傳媒的,離開回來,再離開再回來。是喜歡這樣的工作的,能貼近群眾,也知道現實的心事。編採過前線新聞、人物、專題各樣,創辦過閱讀版文化版,現在做雜誌,負責部分內容策劃和編務。也許因為可以變來變去,學習不同的事物,才是我一直做傳媒的原因。

有人說到「大眾趣味」。我想大眾趣味也沒有甚麼不好,沒有大眾,何來小眾;沒有小眾,大眾也沒有意思。我只希望,大眾趣味也可以多一點詩意,多一點視野。

當然要懂得大眾傳媒的影響力,個人雖微小,亦有責。做好範圍內的事,不欺人自欺,已是盡力。 



工作以內。

我是一個尊重工作的人,也就是,為工作而工作,工作時工作。何況那工作也是自己選擇和不討厭的。

工作時的自己,算得上是比較外向的。畢竟是團體的工作,面對的是人群,實在沒法子把自己關起來。有時一天下來,為大大小小的事張羅,一張嘴巴竟沒停過,連自己也驚訝。下班回家,尚幸可以閉嘴不言。

工作時的自己,算得上是EQ比較高的。我稱這作「職業道德」(professionalism),目標不過是要把工作妥善完成。基本標準而已。可是,不是人人都有這種把工作和情感分開的能耐,於是在工作裡要應付的情感雜項亦不在少數,且大多是別人的。 



工作以外。

跟熟朋友相處時的自己,是很放鬆的,可交心,無話不談。話也多,卻不累,跟工作時的自己一大分別。

但是,唯有獨處時、寫時畫時,自己是最平靜最靠近自己的。 



工作經驗。

同報館工作的好友,引述她的同事對我的印象,說想像不到我從前曾做過前線新聞記者,甚至是社會新聞記者(又名突發記者),說我的外表像文化人多過像突發記者。友說我的外表其實都沒變過,轉述時卻附加一句:你轉型成功喇!

這件小事帶出兩件事:

1)「突發記者」這類別仍存在嚴重的形象問題,新聞記者懷疑亦有同樣問題,只是較輕微。

2) 某報前上司梁君說,如有需要,願意親身作證,證明我確曾走在最前線,從事這些「厭惡性」採訪工作。


最近寫的一篇小文章,剛好寫到工作經驗,遂先跳貼如下。工作的事,就說到這裡。

***  ***  ***

《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社會的版本 

        初入傳媒就業,做過一年多社會版記者。社會版記者(又名突發新聞記者)與其他版面例如政治版記者最大的不同,乃是後者多見達官貴人,而前者見的盡是悲苦小人物——沒甚麼慘事,也不會有突發記者上門吧。我得感謝這段社會版生涯,讓我對社會對生活的認知更立體。 

譬如仍然會記得,有一個傍晚,要去採訪一宗一家數口集體自殺的事件。現場消息說,只剩男戶主奄奄一息送院,內情似不簡單。抵達現場後,總要想辦法靠近出事單位,採訪蛛絲馬跡。那天我不知何故成功越過了警方的封鎖線潛進大廈,但為掩人耳目,只好乘電梯到該單位樓上,再走樓梯下來。 

照說應有一些機靈行家較我更早一步佔據有利位置,可是我找來找去也找不到他們,在那道交叉型樓梯上上落落,前不見警察後不見記者,就只有一級級樓梯和微弱的梯間燈光引領,走來走去也走不對路。想來,在採訪工作裡,不知是機遇還是甚麼,我時常是這樣一個落單的記者。 

未幾卻發覺那個單位竟赫然在眼前,若干探員正在屋內辦案。看著那道大門、那個精心布局的案發現場,我坐下來,甚麼事也沒做,只在樓梯邊緣,坐了好久。我甚至沒有履行職業責任舉起相機拍照,只是獨坐那裡,面對著這幕不忍觀看的生命場景,不發一言,內心僅有一個欲念:很想明白,是甚麼迫使人走到這樣的末路。 

社會新聞最多只有三天的頭條壽命,但有些關口,有些人跨不過去就是跨不過去。 (18/06/2006)



July 26, 2006

夢想家

ange












 

















七月不能病。

有些話真不能說出口的,比如說「七月不能病」,一說了,竟就病了,偏偏在最忙的時候。兩場影展加書展加戲劇節,再加忙得不可開交的工作。病到七彩。廣東話很傳神,這個月來吃進肚裡的藥丸藥水,顏色真是七彩的。 

奇妙恩典是,一整天在戲院帶病看完《十誡》,期間竟然狀態回勇,一天下來沒倦意沒病意。這周過去,個人的奇斯洛夫斯基祭終到此為止。八月要做點別的事。 


利志達。

很久以前,我就很喜歡他的作品。在香港漫畫界,他是殿堂級。借用他的口頭禪一個字:勁! 

人群散去後,我們圍著他,要簽名要圖畫。他給我畫了一幅,上圖便是了。畫完後,旁邊的NS嘩嘩叫,說圖中那女孩是我,連那小動作也像我平日的小動作,「還有一雙翅膀呢。」她說:「是一個夢想家。」 

我沒問利志達為甚麼。就算問,他也不會答。他這人啊,極吝嗇言語,人家余華是問一句答十句,董啟章問一句也答一兩句,他是問三句答半句。但畫畫他就很慷慨,大筆揮揮就是滿滿一張圖。我想他是訥於言而敏於觀察,看他畫給別人的,也有巧思在其中。 

我當然願意相信,這是畫家筆下的我。微小而摯誠地夢想著的小女飛俠。

謝謝利志達。



July 9, 2006

七月雙奇、鴨寮街及西藏

雙奇。

有幾天我在msn上的暗號是「七月雙奇 一網打盡」,台灣的小如看見,問:甚麼是雙奇? 

雙奇。都是香港譯名,意大利導演貝托魯奇(B. Bertolucci),波蘭導演奇斯洛夫斯基(K. Kieslowski),七月剛好都在辦他們的影展,害我趕場趕得手忙腳亂。 

今年是奇斯洛夫斯基逝世十周年,這裡的常客該知道,我早幾個月前已老嚷著巴黎、紐約都在辦紀念展,甚麼時候輪到香港?好了好了,終於成事了。(在巴黎的Pleiade,這句是向你喊話的。:) 

其實也不是沒有在大銀幕看過的,只是很想再看一次。正如前天跟拍獨立電影的C說,如果六十歲還能看電影,會想再看一遍小津安二郎。其實那些影像也沒有改變,變的,許是我,在那漆黑的空間內睜開眼睛的我。

後話再說。 

另一奇(貝托魯奇)的影展,則是意外收穫。他早年的作品:《死神》(1962,說故事的本領)、《革命之前》(1964,美好的時間定格)、《蜘蛛策略》(1970,改編Borges同名小說)、《同流》(1970,肯定王家衛曾拜他為師)、《1900(1976,真正的史詩),皆是首次在大銀幕觀看,令我思索良多,甚至《巴黎最後探戈》(1972)亦給我新的感覺。就憑這幾部(以《同流》為首),他在我的電影私地圖所佔位置,已經改變。如此,該謝謝策展的L。 


與君同遊鴨寮街。

實在喜歡逛市集,東摸西摸。好不容易央得哥兒們FB引路,久別此城,我甚至是重遊舊地也有像是初訪的新鮮感(難怪人家都說小別勝新婚)。雖然也感到此街跟從前是大大不同了,但在細微處仍見諸多趣味,加上FB的對話莫名其妙地幽默,我常是樂不可支的。而且還到老冰室吃了冰,那個下午,確然是又靜又美好。 


西藏。

青藏鐵路通車了,找篇三年前舊文來貼。如果你在很年輕很年輕時去過西藏,西藏將會一直跟隨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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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經濟日報》專欄

欄名:我的書房

撰文:陳寧 

刊登日期:29-5-2003 

西藏,慾經及其他 

大二的暑假我終於到了西藏。從西安出發北行,走青藏公路,乘長途巴士翻山越嶺抵達拉薩,然後又往西走,直到邊境。途中雖有諸多險阻,但終究看盡連綿高地山巒,親身體驗寬廣豐美的藏文化,在青春的心激起浪花。自有人比我更迷戀西藏,不斷去而復返,為它著書立說亦不在少數。是甚麼教人如此懸念? 

卡爾維諾在《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裡,仔細縷述了「輕」的概念及其相對於「重」的可貴文學價值。我在轉念之間,想到佇立在世界之巔的西藏,它的魅力正正亦在於它的輕。那裡,宗教的重量已轉化成日常生活細緻規律,文化就在呼吸之間。人與自然契合,天地悠悠,民間智慧是豁達淡然。在那空氣稀薄,含氧量較少之地,必得拋卻世俗的沉重,輕盈上路。得道之先,要卸下,捨棄。 

在文化市場,「西藏」獨特的象徵意義,更為明顯。近月在台灣出版的《西藏慾經》,堂而皇之談性說慾,率性自然。先不論作者更敦群培的爭議性背景,重要是他把真誠的性愛關係視作探索靈性道路之門,同時亦去掉了俗世加諸性愛之上的道德重量,還原性的本相──男女坦誠相對,一起探求,始能同登極樂。 

即如是談論死亡,《西藏生死書》亦舉重若輕,把「死」置於「生」之中思考。惟有懂得死方可明白生,反之亦然。知道如何面對死亡,才懂得怎樣看待生命。死亡的重量被生命的力量消減,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卻在死亡面前輕輕化解。沒有恐懼,只有靜謐。在西藏廣袤高原上,萬事萬物現出它輕盈的存在。



July 1, 2006

旅人絮語 之 書房與廚房

球賽。

是的,明明有一場自己萬分期待的球賽快將進行,我卻躲起來updateblog,也不知為甚麼。也許就是因為太在乎那場球賽,而潛意識希望擺脫那牽絆。太在乎任何事任何人,並不是好事。 

大後方。

有若干無話不談的好友,久不久碰面說說心事,也不客氣地互相評頭品足。有趟夜宴,席間氣氛忽然有些感性,有人提到一同成長的點滴,其中個性最慷慨的M忽然指著我:跟你在一起多快樂,那麼多能量!

又不是超人,也會累也會倦,那就適時退到大後方,回回氣。

必須懂得獨處,自得其樂。 

我的大後方,情感上,當然是家人。空間上,且可說是書房與廚房。 

貼了「廚藝」,順勢再跳貼「書房與廚房」,說明空間的意義,形式與內容同樣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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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書房與廚房 

        在獨居的房子,我為自己整理了一個書房,還有一個廚房。我在這兩個空間耗費的時間,差不多。我對它們重視的程度,也愈來愈無分彼此。 

若硬要分野,書房是理性的,廚房是感性的,雖然我難免不會在書房為寫好一篇文章而加鹽加醋,在廚房嘗試為一道菜滲入詩意。 

        吳爾芙說,所有女子都該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房間。那當然不只是四面牆圍攏起來的空間,指的也是經濟和思想上的獨立和自主。這房間,對吳爾芙來說,許是書房。於我,卻並不足夠。有一次到朋友A家中作客,她有滿牆的書和影碟,可是沒有廚房,想吃甚麼到街上買,有一個角落泡咖啡就可以了。空間就那麼小,必得割捨。我說我在哪裡都可以讀寫,客廳或睡房,但總得有個地方煮兩味。 

        跟情人同住,各自的獨立書房是必須的,但廚房可以分享。我擁有過的廚房,都是小型的,一人做菜就擠不下另一人,烹煮時有人在旁邊就像寫文章時有人偷看,一樣令人不自然。 

        初到巴黎時看過許多房子,我老記得一間結果沒租成的,為的是那個寛廣的廚房,放得下一張小餐桌,讓人邊煮邊吃。後來租住的那間,廚房也小,但很好用。爐前有一扇大窗,朋友來找,常先看到我在廚房忙碌的樣子,爐火紅紅似的,反而很少遇上我在書房那一扇窗前用功的身影。但是,當朋友招手喊我,我知道待會兒我們將在窗前共餐,那愉悅並不下於有人讀了我的文字說喜歡。 

有了書房和廚房,我才可以說,無欲則剛。(30/04/2006)



June 25, 2006

旅人絮語 之 廚藝

絮語。

只會是零碎的生活片段,微小而足道,以小觀大,大則化小。只與個人有關,只與城市有關。 

旅人。

永遠的身份。不固定的視點,飄移的行旅(感官的流動),時間殿廊是永恆的通道,還有空間的漫遊,永無休止。每一天都是流水,每一步都是驛站。每一個人都在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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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藝。

認識好些男子很會做菜(包括父親),特別記得C,一雙手比我還要巧,吃得不算挑,但就是會煮。在他面前端出一道菜,很難不緊張。很記得他的幾道馳名菜式,我偷學了一點師,但總覺得無法超越他。當然我拿手的,他也沒機會嘗到過。 

習慣了自己動手,現在不管工作多忙,也還是爭取時間在家吃,有時甚至寧願推掉朋友的約。如果能九時前下班,就自煮自吃。也不太費功夫,意大利粉是最簡單的了,最好來個沙律前菜,又有個小小的甜點,就覺得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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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廚藝 

        廚藝是怎樣練成的?在我的例子,是在他鄉練成的。 

跟許多普通人家的小女兒一樣,每逢家族聚餐,論資排輩,上有爸媽與姊姊們的我,只獲分配餐前的洗菜與餐後的洗碗工序,掌廚的位置永遠輪不到我。媽媽的廚房碰不得,跟姊姊同居的日子也只能當個掃地女工,唯有離鄉留學英國,才為個人廚藝史揭開新的一頁。 

真正成一點氣候,卻又是數年以後在法國的事。我後來想想,覺得命運的鋪排著實妙不可言,在以炸魚薯條為國菜的英倫,先學務實的一招半式,不求花招,但求溫飽,在寫論文之餘填飽肚子便算,偶爾在同學派對中露兩手也不太難堪。有了這些基本功,來到法國這美食之鄉才不致怯場,若把入廚次序倒轉過來便沒那麼順心了。 

        首先當然是因為外出用膳所費不便宜,斷不可餐餐向外求索,其次是我處身的法式生活圈子,做菜等同於國術,在家宴客是日常交際必須。而我所認識的廚師廚娘們,偏又多是各門各派的高手,在別人家白吃了幾頓好的,總得回請一場,這樣不斷自我鍛煉與偷師,日子有功,算是不失禮。 

        以廚房與餐桌為中心,時常快樂不知時日過。周末吧,洗洗切切煮煮弄好午餐,幾個朋友圍坐談天說地吃吃喝喝,飯後來杯咖啡,再端出甜品(通常是蘋果批),繼續未完的話題。不知不覺到了晚飯時間,又開始洗洗切切煮煮,準備下一輪盛宴…… 

        如今在獨居的房子,每當我在廚房洗洗切切,總不禁思想起他鄉那些廚師廚娘和食客們。 (19/03/2006)



June 11, 2006

旅人絮語 之 語言

我妹妹。

我有兩個姊姊,一個弟弟。我沒有妹妹。

S就像我的妹妹,還有M


S從巴黎打電話來,說夏天來了,要回美國去了。S是美國出生的台灣人,我們在一起時,卻都說法語。我答應去美國看她,打趣說不知在紐約該說英語還是法語。她是個語言天才,才在巴黎唸法文一年,就考進法律學院。常說不會說國語,其實真的要說時,倒還流利的。她還會說日語、意大利語。是個絕頂聰明的可愛女子,獨立、堅強、成熟。

我們在巴黎遇見,大家一起在大學的秘書處排隊拿資料,我覺得她長得真像我的大學好友E,遂感分外親切,聊起來也是一見如故的。她雖比我小幾歲,但心智不比我稚嫩。我們有一張合照,是J照的,照片裡我們擁在一起,咧開嘴笑得眼睛眯成一線,J就說:你們長得真像一對姊妹。 

我和S住得近,有時沒課的日子,S若也剛好沒課,就會相約去喜歡的咖啡店喝咖啡吃甜食(她特喜歡甜食)。有幾次她直接來敲門,我開門,看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便先給她一個親熱的擁抱,讓她坐在窗邊,然後去廚房弄點東西給她吃,跟她聊聊天。 

在那些脆弱的時刻,我意識到作為女子的局限,很切膚的,與堅強無關,與智慧無關,與自主無關。隨生理而來的鬱悶、情緒,男子永遠無法理解,就算是多麼體貼的伴侶亦不可(這是他們先天性的缺憾) 

去年初冬離開巴黎前兩個星期,患上一場重感冒。咳嗽不止、高燒不退。寄居在S家中,她和M日夜輪流護理,有趟夜裡發高燒迷糊間跟她說了一堆話,說的卻是英語,後來她說我像交代遺言似的,讓她擔心得要命。回港後看醫生,說是肺已開始發炎了,怨在外地怎麼沒立即就醫,結果給了重劑量的藥,讓我昏睡了兩星期,迷糊間我總夢到S的臉。


我很怕無端白事受人恩惠,怕的便是無法報恩。可是,對S則不怕,只因我們親如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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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語言 

        有次跟一群台灣朋友聚餐,期間媽媽從香港打電話來,我便躲到旁邊聊了一會。語畢回席,眾人望著我:「說廣東話的你很不一樣喲。」我笑:「當你說話的對象是媽媽,你也會變得跟平時不一樣喔。」 

        其實是語言造人。廣東話既是母語,在這語言系統長大,自然不加思索的直接蹦出,又急又快吱吱喳喳的,內容不免環繞最貼近民生的俗世瑣事雜事。老實說,除工作場合以外,平日我甚少用廣東話來談哲學談文藝。 

        國語另有一套邏輯和儀態,尤其台灣國語。我常聽人家取笑台灣國語太軟太酥,男人講話也嫌太濫情。最初我亦不太習慣(應該是不熟悉),但很快我便意會,在這語言系統裡,沒有這些花來調味根本搭不上嘴,端是語言的規則。說台灣人常「喔」前「喲」後像發情,其實香港人也常「囉」來「咩」去的拉牛上樹。日子久了,花鹽花手到拿來,我發覺說國語的我好像真的比較溫柔比較深情比較浪漫,不像廣東話那麼寫實。偶爾不慎拿了廣東話的語體錯置在國語場景,竟給台灣朋友某種「歐巴桑」(師奶)印象。 

        這麼說來,英語和法語後天調教出來的我,像是異己。英語學習時日長,友儕之間溝通也常用,算是家常用語,其規範作用已日益減少。法文倒不然,文法邏輯嚴謹,步步為營。最初半年是最快樂的,因為懂得的詞彙不多,思考簡單,生活很單純,我在母語環境失落了的童真,也在這裡找回來。及後上了手,才又給拋進另一個花花世界去。 (12/03/2006)



May 23, 2006

我看我感

ombre






























圖片:樹影和我。 (2004年,秋日,巴黎盧森堡公園)




我感覺/Je me sens。
看的時候,尤其第一次,我盡量讓自己去承受最直接最原始的感覺。不帶任何價值判斷的,甚至幾乎不作邏輯思考,由感覺、源自內心的感受來牽動。如果有甚麼進一步的想法、喜歡不喜歡、好不好,那是後來的事。最早,我要最早觸動我的東西。那東西,後來發覺其共通性(必然有一點共通性),俗一點說,是真誠。但那還不是最準確的形容詞,我一時想不出來。可能只是單純的被觸動了,無邏輯,無所以然。


當然,也有許多時候,後續的思考、反芻,會讓我修正了最初始的感覺帶來的印象。但那原始的感覺,就像最初的動情,常在。



羅斯科/Mark Rothko。
說羅斯科,是因為上月香港藝術館辦了他的展覽,我去看了,在這裡推介,F也去看了,問我為甚麼喜歡他的畫。我就說我最初的觸動吧,不提複雜的藝術理論了。一切從簡。


其實我也很喜歡他早期的油畫作品,如《地下鐵狂想曲》。但是,確是無可避免深陷於其高峰期的色塊裡。大塊大塊的顏色,佔滿整個畫面。他用的藍令人過目不忘,那藍像要把人深深吸進去。黃,蛋黃一樣的黃。紅,沉鬱的紅。黑,黑洞一樣的黑。灰,驟看似是平靜無涯,卻是狂暴亂舞的,在最暗處藏著最強的暴力。靜下來看著這些色塊,不要急著走開,沉著一點,嘗試打開自己的感覺,便彷彿能感受到從色塊洶湧而出的情感,來自畫家的心靈。並不叫人寧靜,而是叫人更慌亂,必得尋找出路。


我後來再去翻了一些他的書,印證了某些最初始的感悟。
“I would like to say to those who think of my pictures as serene, whether on friendship or mere observation, that I have imprisoned the most utter violence in every inch of their surface.”- Rothko


另一個以顏色吸引我的美國畫家,自然是Ellsworth Kelly。過一陣子我再貼一篇文章上來談談。





玫瑰。
是去小西的《貓河》發表會,遇上梁寶的《玫瑰密碼II》。(http://motat.blogspot.com)
我聽過梁寶的名字,但印象中應該沒遇見過她。所以第一次看她,就已是舞台上的她。


開始的時候很靜(直至結束也很靜),只有一束燈,照著她的臉龐。她垂下頭,手裡拿著一張小板凳,抱在膝上。後方放著一瓶紅玫瑰,有著巨大而血紅的花瓣。 (後來從梁寶的blog裡知道那是美國玫瑰,很貴的。) 我最初以為是紙製的假花。


後來就見梁寶轉身拿起一枝,先折斷,把花朵含在口裡。然後再緩慢而有節奏地,逐枝逐枝拿過來,拔掉根莖(那刻我知道花是真的),把花們用一口口釘釘在板凳上。每一下,叮叮叮叮,直至柔軟的花朵給釘死在硬直的木板凳上,圍成圓圈,像花圈。每釘進一下,我就覺得痛,覺得好像那口釘也釘進我的心房。


後來木凳花圈製成了,她把口裡那朵花(我剛才打字太快錯手打成:把口裡那口釘)拿到手中,把花瓣逐片摘下來,放進口中,咀嚼。很慢很慢的,臉容因用力咀嚼甚至有點扭曲,可眼神堅定、冷。我想那玫瑰的味道必定叫痛苦。

演出完結了。梁寶像貓一樣,跳下來,鑽進後台,再出來時,已換上了便服。
我很驚訝,吃花時候的梁寶跟便服梁寶是那麼不同。台下的她仍像個小女孩,笑起來露出兔仔牙,台上的她卻另有一種深沉的力量,她是天生屬於劇場的。希望大家都有機會看她的現場演出。


其實我從來沒喜歡過玫瑰,因為每次買玫瑰都會給它刺傷。




圓。
有時也想用書寫以外的方法,說一些故事。有一次,我珍視的J說,寫作是因為生命不圓滿,他不寫是因為他已經圓滿。我聽了,老實說有點失望。如果是別人說的也就算了,但那是J,唉。這分明是對寫作者的某種根深蒂固的歧視。

有些人硬要把寫作變成很痛苦的事、或者視作某種療傷或治療,那是某些人的想法,fine。但不是別的寫作者,其實,很多寫作者也不是這麼想的。對一些人來說,寫就像玩音樂、繪畫、跳舞、劇場等等,是一種表達方式、藝術途徑,甚或自娛,嗜好而已,並不關乎生命之圓滿與否。

最少,對我來說,寫只是我較熟悉的手藝,如我亦珍視的B所說:我寫只是因為那是對我來說最容易的事。他天天寫,時時刻刻寫,寫就像睡覺一樣自然。

所有的痛苦,不在寫本身,而在寫之外。


May 11, 2006

我的喉嚨裡有一隻貓

貓。

我是貓。爸爸說的,小時候的我,長得真像一隻貓。於是家裡人就開始喚貓那樣喚我。當情人親暱得像家裡人,他們也喚我如貓。只要有人這樣喊我,我就會全身鬆軟,像貓那樣蜷伏,懶洋洋地溫柔喵喵。我是貓。

 

食死貓。

廣東話的說法。意思是受了冤屈、背了黑鍋,有口難言。貓都死了,還給卡在喉頭,還有甚麼好受。眼淚也白流,就把氣吞進肚裡。不作聲。貓的。

 

Avoir un chat dans la gorge

法文。字面直譯是:有一隻貓在喉嚨裡。意思是:喉嚨不舒服。

在巴黎,有一次感冒,喉嚨痛,聲音沙沙的,跟老師說:J’ai mal à la gorge (我喉嚨痛。)老師連隨說了一堆別的好玩說法,我特別喜歡這句,因為「貓」。老師不知道廣東話有句「食死貓」。

語言真是很有趣的東西,兜兜轉轉的又接上了軌。我喜歡這樣的歪義亂用。

 

貓的。J’ai un chat dans la gorge。我食了一隻大死貓。不吐不快,卻只能無言。卡在那裡的是我自己。喵~~



May 4, 2006

旅人絮語 之 鄉愁

nostalgie

























圖片:攝於台北光點的《戀戀風塵》劇照。











我城/你城。

原來是你城,後來亦是我城。現在我覺得我城也像是你城。我便是你。 

懷鄉。

曾經有我,後來無我。所謂鄉,莫非是曾經有我之地。離開之後,我開始思念,或許那便是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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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鄉愁 

        離家在外,若遇懷鄉的情緒來襲,精神上還可以意念打發,比如讀讀昆德拉的《無知》,認清鄉愁的虛妄本相,便沒甚麼好傷春悲秋的。只是,感官的慾求卻不是那麼容易壓抑,那其實是最誠實最無可躲避的告白,讓遊子確切感到離家遠了,就算平常生活裡最平凡的作為,也不輕易可得。 

        有時候,只是一杯港式奶茶而已。 

        我時常跟異鄉朋友說這東西是我的鄉愁,也不是說假的。又因思念起來常難以止渴,於是更顯其療效之重要。說得多了,這些體貼的異鄉朋友也漸漸明白,並很當一回事地替我留心著,甚至主動查詢尋找,好讓我那流浪的胃腸得著小安慰。 

其實我深知尋找的徒勞,就像倫敦唐人街的奶茶是騙人的貨色,一個紅茶包加一小盒奶精便叫人好生沮喪,但不妨放開懷抱試試看。像有朋友在塞納河畔看見一家掛著「香港茶餐廳」名號的小店,興高采烈跑來告之。待我按址摸上門,發現那只是掛茶餐廳賣溫州熟食的遊客小店,雖有微小失望,亦是意料之中的。 

住在台北時,友伴很熱心地找到兩家由香港人經營的茶餐廳,一心為我的鄉愁找個落腳點。有時我嘴饞起來,午後騎了單車飛去,其中一家靠近師大路,開張不久,生意不錯。點菜時說廣東話,還有常見的茶餐快餐。奶茶端上來後,友殷切地問那味道像不像?我低頭呷了一口那溫吞的奶茶水,抬頭望著對方溫熱的眼神,答說:像啊。雖然那時候,我心裡確切知道,真的離家遠了。(5/03/2006)



April 22, 2006

旅人絮語 之 四月山色

montagne

 

































本來明記那小欄的文章是要順序貼,但剛好四月寫了篇應景文章,便偷步先貼上來了。

謝謝PYM,還有J,去年四月跟你們在山上共渡的美好時光,會一直跟隨著我,成為美好的回憶。

願你們都快樂,自在。下次上山時,請代我多走一點山路,多吃一點煙香腸,多吸一點好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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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副刊

欄名:七齣好戲

撰文:塵翎

四月山色 

        去年中在內地出版了一本文集,收錄一些散落四方的文字。書名取自其中一篇名,寫的是2003那一年台北香港雙城記的死死生生,就叫《六月下雨七月炎熱》。有些朋友看得樂了,叫我何妨寫編月史,為每個月說個故事,我但笑不語。 

        四月,黎佩芬跑去看海,為我上了一堂海洋生物課,我打趣說要回應她。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向來是我所嚮往。可是,四月,我想看山,過山居歲月。 

        有一年四月客居台北山上,現在想來都是不可思議的日子。山是陽明山,房子是樸拙的矮平房,鄰居是老老實實的花農,養了幾條狗,每天早上,男戶主總是鍥而不捨地訓練其中一頭小黑坐立的姿態,那聲音亮如洪鐘,久了便成了我的晨起鬧鐘。屋子門前有一條小溪澗,蜿蜒流淌於花林之中,遠一點則是灰青的山影。夜裡我常爬上屋頂,看黑夜裡的山和天上的星光。沒有電視沒有網絡不聽收音機,電話也常接收不良,幾乎與世隔絕地活著,但那一個月,我的心比任何時候都要寧靜清澄。 

        在巴黎,四月假期跟著法國朋友P到他在白朗峰山下的房子度假。幾個人窩在一起,天天早起,背個小背囊帶一點麵包乳酪出門爬山去,晚上圍坐火爐喫茶喝咖啡,伸展走累了的雙腳。每當我望向窗外,看見山就在那裡,心底分外踏實安穩。 

        總記得《戀戀風塵》最後一幕,當完兵回來的男主角,在九份的山前雲下,與阿爺閒話家常。青梅竹馬的戀人早已另嫁別人,而山仍在那裡,不動如昔。 (16/04/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