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青春拿鐵之歌- 追憶「台大女研社」的女學生運動(簡明修改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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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發表於《The Re-imagined‧重組想像的》 2. Bottom up! —檢視校園女廁中的性別不平等運動(請詳閱【性別與空間】第四期【女廁運動】專輯(彭渰雯寫的〈運動紀實〉,以及
從拒絕當「第二性」開始!
解嚴後的大學校園無非正是台灣社會力穿透與作用的一個小縮影。戰後嬰兒潮又被時下流行語稱為「五年級」的我們這一代,讀大學時恰好碰上了這個關鍵性的歷史轉型。
這個校園戒嚴氛圍仔細分析起來,不但充斥國家暴力,也是相當蒼白權威的。我八六年進台大,一九八七年解嚴。雖然躊躇滿志上了台大,但駐校教官可以兼思想警察隨時審查你的大腦和校園刊物,教學的師長們腦子裡仍充斥著父權主義意識型態。社會是解嚴了,但當時的大學校園仍舊被校園特別權力關係層層戒嚴著。比如說,某系主任可以在迎新演說中大言不慚地說:「今年我們XX系招生狀況不佳,『女生』新生幾乎佔了一半以上!……」「阿?!」
我想你跟我一樣,聽到這種話一定會覺得不可思議,彷彿女兒身的存在便是一種「錯誤」。很無奈地,這就是當年的性別現實。女學生在受教育的時候不被正面期待成為未來優秀的知識生產者或公眾領導者,而是知青與領導人的「賢內助」,一個被父權社會一路編派好的「第二性」角色。也正就是那暗藏在制度背後性別不平等意識造就了一個性別不均等發展的大學校園與心靈,因而女學生的求學之路比起男學生來有著更多內在與外在的掙扎。
我就是當年那個沒聽完系主任迎新訓話便默默地走出演講堂的憤怒女生。既然教室裡找不到自己的受教育主體,我便走向學生社團去找朋友。就這樣,大三的時候某天午后不小心走進了活動中心238室,遇見了一群跟我一樣憤怒不想當女生的「新女生」,也從此參加「女性研究社」(以下簡稱「女研社」)開始了我的校園婦運生涯。
校園性別啟蒙運動:「台大女研社」的成立與經營
當年台大女研社的正式成立在一九八八年,並由兩股不同的力量促成。一個來自社會上少數以女性主義意識型態為主要運動路線的婦女運動團體,主要就是一九八二年始成立的「婦女新知基金會」(以下簡稱「新知」)。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個當年主要的婦運團體正是當年性別資源相當貧瘠的校園中重要人力和意識型態資源。另外一股力量其實是在學生運動中深刻體認到性別權力壓迫關係而出走的女學生。這幾路人馬匯流之後形成了當年早期女研社最主要的幹部成員。由於當年學生運動嚴重缺乏性別意識,即便是支持校園民主運動的愛人同志伴侶仍然複製著傳統性別權力關係,也因此女研社這個女學生團體的獨立存在,有著重要的性別啟蒙地標性作用,也是重要的校園性別運動基地。
Like a Feminist!— 女研社作為一種校園婦運的基地
我說當年的女研社是一種「運動基地」並不誇張。因為當年的校園根本還沒有什麼女性主義課程,也沒有太多會出面支持女性主義的「女」老師。有一些零星的女性主義課(像是早期台大外文系也是女研社指導老師的簡瑛瑛教授,
我記得一九八九年我擔任社長的那一年,做的主要工作之一便是推動校園啟蒙運動。我們發行了一份女學生刊物,就叫做:《新女聲》(取與「新女生」同音多義詞)。當時女研社舉辦了不下十場的「婦女運動理論」(主要是新知的鄭至慧等人來社團帶讀書小組,進行意識型態和啟蒙教育工作,甚至還有當年勞動黨的秘書長蘇慶黎等等)以及「女性主義文化批評」的相關講座。由於是第一回在解嚴後的校園中有這樣的活動,人來得還算不少。據許多朋友轉述,來的人多有被新思潮啟蒙的強烈震撼。
在那個剛解嚴的激情年代裡,由於整個社會都在進行大規模的改造動員,抗議四起,當時的年輕人多半想要去嘗試有革命意涵的新性別關係,或者至少在親密關係中想要嘗試有民主精神的生活方式。現在想來,當年許多實驗多半是由於身邊有一群女性朋友相互支持,要不,想靠個人在親密關係中勇敢提問恐怕不容易。比如說,當年有許多女生的家庭管得非常嚴格,而這些女生為了爭取個人的身體自主權,於是跟一些女性朋友相邀約一同租賃房子同住,也因此可以開始體驗不被管教而獨立的成年生活。甚至,當年有一些女同志無法立刻在父母親面前出櫃,只好先寄養在這些在校外自主合宿的「女生宿舍」(作為一種自主成長的「中途之家」),暫時取得溫暖與支持。
女生的自我批判,性別自覺與女學生下鄉運動
除了女性主義思潮之外,當年有許多海外歸國學人受到北美西歐的新社會運動思潮和文化新左翼運動的影響,也因應鄉土的召喚紛紛回國,並跟校園中的許多批判社團(當時也自稱為「新興社會運動社團」)合作,像是女研社,環保社,勞工社等等。這些左傾知識份子包括了,曾經擔任過新黨民意代表的紀欣女士,中央性學研究中心何春蕤,卡維波,丁乃非教授,清大外文所的陳光興教授等,以及現任性別人權協會秘書長的王蘋等。當年的社會運動觀點也因而受到許多批判理論和馬克斯主義等左翼思潮的影響。受到新興社會運動和認同政治的影響,在街頭成長,經歷過本土化洗禮的校園婦運新生代在性別認同運動上因而除了性別之外還有較廣的階級和族群等身份差異的思考,對其他的新興社會運動與文化認同也採取了比較包容的態度。無論如何,對這些新興學生社團來說,社運與民間社會的認同是遠比政黨認同要優先的。這些當年鮮美多汁的思想至今都還可以在許多文化雜誌,像是《島嶼邊緣》《南方》《文星》等等當中略窺身影。
在具體的行動上,早期女研社除了一般校園學生活動之外,也因應當年校園社服改革運動和學生下鄉運動的號召,也曾經到過新竹新埔鎮和宜蘭等地方進行社調學習,向勞工運動和地方社區運動學習(可以參考新女聲中的女學生下鄉運動文章)。我們曾經參與了新埔地區的女工工會運動的組織動員和讀書會,以及勞工社區生活的勞服工作與調查研究。這些下鄉的經驗至今都還是深深地影響著我,我們,以及更重要的,我們那一代的年輕人對社會的思考,關懷和參與模式。
一些有趣的校園性別運動嘗試
(暫略內容細節,請詳閱教育部出版的《性別平等教育季刊》第?期,我知道了以後再補上!):
(一)舉辦校園中首次的性別文化系列講座:【打造性別平權的美麗新世界】以及【台灣婦女運動講座】
(二)身體的思想與行動:在校園中散播「女生安全墮胎」資訊運動
(三)反制校園選美運動:舉辦新男性選美活動—【憂鬱男生】選拔競賽
(四)解構小小女人國—在「女生宿舍」中進行身體與空間的解讀讀書會與動員
(五)小紅帽倒抓大野狼運動 —〈小紅帽校園安全暨校園反性騷擾運動〉
(六)女學生運動的跨校串聯與組織:【第一屆大專女生姊妹營】為例(婦女新知協辦)
(七)跨校跨領域【歪角度】中的姊妹情誼與情慾自覺團體
(八)第一個以「性別王慶寧時期的台大校園— 校園的新性/別治理實驗
1.台大女生集體看A片—小女人國的性自主與性解放啟蒙運動
● 跨校的女學生組織活動:【歪角度】
女研社的作法跟傳統學運不同,我們很跨校、很社運。和婦女新知一起搞「第一屆姊妹營」(後來全女聯的前身),九十年的時候跟剛從美國回來的王蘋、丁乃非和英國回來的
1990年各校女研社紛紛成立,並且經由新知的協助舉辦過第一屆「跨校大專女生姊妹營」,也是後來全女聯的前身。這曾經是當年女學生展現主體性自行組織跨校連線的開始,也是一種脫離學生派系以性別為主軸的串連嘗試。
九十年初許多跨校和跨專業領域的女性社會文化組織中,「歪角度」是值得一提的創意組織。它以美國黑人女性主義和女同性戀論述發展為基調,對當年還處在乾燥不已的反對運動荒漠中的我們來說,提供了一個重要的「精神綠洲」。至今還常常被本地的女性主義者掛在嘴上的「小黃球」故事,就是出自這個團體的集體讀書和對話經驗。本來是美國黑人女人在性別與階級交織的窘境中以揉碎真正奶油球以渲染人造奶球來取得溫飽的故事,被女性主義者用來隱喻女人該勇於探索自己那深層內在卻生猛有力的情慾力量。這也是後來九十年初女人情慾解放與性自主論述運動的醞釀期。
這些重要的自覺團體經驗,曾經滋潤了當年的女同志主體,培養了初期的女同志組織者,並間接促成了後來的女同志組織之發展。比如說:「我們之間」或「愛報」等等。(這個女同志的故事內容和發展過程,應該由現在更在其中運作的人來補充!)
● 以性別政治為主要治理路線的學生會運動:
回到校園,台大校園經歷了幾屆的改革派學生執政之後,首次由心理系王慶寧等人第一次以「性別議題」為主要訴求選上了學生會會長,舉辦過許多有趣的性別集體行動嘗試。例如:台大女舍看A片運動以爭取身體自主權,顛覆校園女生宿舍作為父權控制的空間與社會原型;是她們開始把男女同志認同運動當成公共議題,在校園空間中展開,與男女同志社團一起繪製校園的彩虹地圖;甚至,曾與台大性別與空間研究室合作,以抗議校園女廁性別不均等分配為例,發起過全面批評與運動,把抽象的性別理論化為有趣的生活空間改革等。這段時間是女性主義和性別議題真正全面佔領校園公共領域的最輝煌的時代。
在嬉戲中革命,在革命中嬉戲:校園女學生運動是一場性/別認同的實驗
年輕時候的想法往往既有理想性又有實驗性,至今回想起來卻倍覺深刻。相較於戒嚴時期的政治氛圍和政治改革先鋒們,老實說,當年的我們過於安逸;而跟其他急著把自己庸俗化到現有的政黨或市場分工裡的政治運動,女學生運動又顯得過於理想又浪漫;然而,跟當今的消費與逸樂傾向的校園比較起來,當年的我們實在是有夠樸素而認真的。
我必須說,當年的女學生運動是有點過於早熟的。跟奠基在改善婦女弱勢地位的傳統婦女運動比較起來,說實在,是有點像又不太像。它無寧更加接近一種廣泛的自我認同追尋的「實驗」,也是充滿理想與浪漫性格的自我啟蒙過程。她一方面對現成的「女人主體」定位和定義心響往之,另一方面卻也充滿質疑和不服從。巧的是,這種充滿懷疑猶疑又充滿希望快樂的立場,正是女性主義的基本精神:也就是說,去根本地質疑現有的被編派好的被固定了的「女人認同」位置,試圖取消支持這些編派序列背後的所有不均等之社會基礎,並充滿希望地想要打造性別解放的美麗新世界。
青春無敵,新女生繼續向前走!
回憶總是那麼恣意地,情緒地,迂迴地,反思性地又帶有一點兒戲弄全觀史的潛意識況味。
集體行動的歷史再現與寫作本來就是充滿疑點與漏洞的,有時是充滿戲劇性的。如此一來,歷史中那所有的曖昧,智慧與可能面向才能適切地被展現在那由歲月累積而成凹凸有致的,時間的皺摺裡。
這些個人開放結論式的追想曲裡,可能有些是因個人主觀或失憶而來的片斷總結,而追憶歷史的重點無非正是渴望回到未來。
感謝那曾經伴我一起成長走過當年的「新女生」和「歪姊妹」,那曾經孕育我青春之翼的一切妖魔鬼怪,刀光劍影,風花雪月與貓狗大事,以及那隱身在社會各個角落裡仍傑傲不馴的自由靈魂們。老實說,「妳到底是幾年級?」並不是那麼重要,歷史中曾經那麼沈重,堅定卻有力的意義刻痕早已道成肉身。
青春終究無敵,期待一代一代的新女生繼續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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