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的高棉, 這是個多麼詩意的形容, 在我尚未踏入古高棉王國前就已經深植在心底. 像是一張隱形的明信片, 悄悄地在旅人還在門邊躊躇之際, 自門縫處無聲無息地滑了進來. 拾起這張顏色有些斑駁卻不失當年豔麗的風景片, 我竟是愣住了似地忘了呼吸.
帶著這樣的窒息感我踏上這非凡的旅程, 了解它會帶給我的震撼, 得知它會教導我的課題, 領悟自己心靈將會面臨的洗禮. 一千一百年前的古文明將毫無保留地在我眼前綻放開來, 幸運的翅膀承載著我的徬惶不安, 一舉劃破時空的限制, 將我送到受婆羅門教庇蔭的吳哥王朝遺址前.
第一眼看見翻攪乳海的巨型石雕是在第一站的Preah Khan(寶劍塔). 尚未被那終日不住湧來的觀光客群淹沒的門口, 修羅和阿修羅莊嚴整肅地一自排開, 54加上54個分別站在左右兩邊. 像是大梵天的手在我額前輕輕一點, 瞬間開了我第三隻眼, 我只看見金黃色的光芒自那無頭的雕像上放射出來, 古老的故事就此開始說起, 毗濕奴和濕婆的聲音和手印淹沒了我自此的存在. 很幸運的是除了專業知識豐富的當地導遊和領隊之外, 同行的團友裡面還有一位古文明專家, 於是讓我可以輕鬆地滑入印度教, 建築, 歷史, 藝術的美麗殿堂: 在裡面學習, 反證, 自省, 然後深思.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接下來的感覺. 像是完全拋開了自己, 在鬥象台上我看著演前矗立的十二座塔, 在腳邊的四隻石獅子, 我只知道我可以聽見自己來回踱步在完好如初的石磚上的腳步聲, 可以看見我的影子和聖象的背影合而為一, 搖搖晃晃地這條通往勝利門的路我似乎一點也不陌生. 然後時空突然彈跳至Bayon(巴揚寺), 我被49座各自刻著四面國王微笑頭像的尖塔包圍, 在那裡我感覺到一種肅靜的殺戮之氣, 緩緩地流動在每個石塊間, 每個嘴角微笑都還殘存著血紅夕陽的影子. 那是個多麼奇特的地方, 像是你可以聽見亡魂的哭喊, 卻又感覺被古老經文持續的朗誦所環繞, 一切是這麼樣的自然卻又無形, 似有似無, 存在又不存在.
Angkor Wat(吳哥窟)是旅程的高潮, 畢竟它是世界的遺產, 破除時空迷咒的偉大建築. 廣大空間所營造出來的宏偉感讓人敬畏, 牆上遺留下來生動精細的雕刻讓人讚嘆, 我流連在那四面迴廊似乎又再一次地感到迷失. 聽說當初第一批考古學家走進遺址時, 發覺這四面牆都是坍塌下來面朝著地面. 我不敢想像那樣的殘破, 是否就像是現今的Ta Prohm(塔普崙寺)或Loluos遺址一樣的讓我傷心? 當我雙手合十, 站在舉著八隻手的巨大毗濕奴神像前, 我感覺到的是深深的無奈, 整座Angkor Wat訴說的不再是偉大的歷史, 風光的戰績, 而是只有無窮無盡的嘆. 因為還有貪念所以有感嘆, 因為還有不捨所以還有無奈, 因為我們都還不是神所以我們流淚我們拍手我們驚豔. 而神在吳哥窟黃昏的時候只教導我靜默. 在凌晨太陽自東方升起時祂告訴我拿起日出之後就要立即放下, 讓這一切都自我手心流過, 而不是擁有, 一切自然會圓滿.
但是歷史清楚地記載了曾經發生在叢林裡的殺戮, 不管是一千一百年前的權力鬥爭, 權謀角力, 亦或是方才結束十幾年的柬埔寨內戰, 再再提醒著我們這個國家所蘊藏的悲情和血淚. 哪怕是再多婀娜多姿的Apsaras, 還是可以任意幻化身形的守護神毗濕奴, 都救不了那些睜大著血紅色眼睛, 筆直地往人間地獄狂奔而去的人們. 可是正是同樣這一批人, 他們的祖先蓋了Bantey Srei供奉著濕婆, 祈禱著請祂大發慈悲毀去所有人間所有不好的這些那些. 這些人的子孫, 在暹粒市的街道上, 在所有觀光景點的通道旁, 默默地奏起了古老的柬埔寨民謠, 求的不是神, 而是我們這些身強體壯, 手腳完好健在的凡人, 一點點的施捨, 一點點的同理心, 一點點的可憐. 可是在他們臉上我卻沒看見自憐, 只找到了堅定的笑容, 他們是這麼樣的知足, 這麼樣的充滿感謝, 這麼樣心甘情願地活在當下. 他們的孩子們帶著天真無辜的微笑, 環繞在我們身邊嚷嚷著, 每個人的臉上都像是畫著受到庇祐的手印, 手心一攤開就是一朵朵美麗的蓮花.
這五天來我們屢屢和來自各地一同慶祝放水節的柬埔寨人擦肩而過, 只有最後一夜在FCC前面我和老媽走近暹粒河邊, 看著整個河面漂著一艘艘點著燭光的小紙船, 我才頓時懂了所謂的慈悲. 河面的波紋正是神的身體, 承載著多少人的期待, 如此沉重的工作卻沒有半點怨言地扛了下來, 正像是巴揚的微笑, 俯視著這千年來歷史的演進, 戰爭的殺戮, 王國的光輝, 還有所有人類的生老病死, 直到最後自己被遺棄, 被忘記在叢林裡任憑大自然腐蝕, 卻仍舊是微笑著的, 沒有一絲保留的綻放著. 我才了解這個受到神祝福的國度最大的寶藏並不是古蹟, 而是神的慈悲, 在每一個人臉上那知足惜福的微笑.
PS. 其實這次旅行照了一千多張相片有餘, 放在網路相簿裡的只有摘選的兩百張和大家分享.
PS1. 非常感謝老媽和我一同完成這知性之旅, 畢竟有些感覺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分享啊!
PS2. 這次下榻的旅館是改建法國殖民時代所留下的建築的Victoria Angkor Resort & Spa, 是個非常舒適且具有特殊情調的旅館. 最迷人之處莫過於窗外的芭蕉葉, 早晨醒來看見那碩大的葉片隨著微風輕輕搖曳著, 感覺實在萬分慵懶且浪漫.
觀看全文...
England was cold, but my heart was warmer than anything ev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