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da-Black & White + Pink

我感覺到，鮮紅色的，帶點鐵鏽味，從那道小裂縫中慢慢地滲出。放在暖水裡泡，水由透明開始變得淡紅……頭暈腦脹，所有東西都圍著我旋轉。看出窗外，我見到綿花糖機內的綿花糖飄散到四方，一個又一個沒化妝的白臉小丑不停在天空跳舞，一杯又一杯冰淇淋反轉再反轉……直至我眼前的事物變得越來越暗淡，就像矇上一層黑紗……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這家醫院的醫生、護士所說的都是一式一樣, 難道就沒有人感到煩厭嗎? 他們說我或許得了抑鬱症或自閉症，不是叫我到精神科去，就是請醫生來看我。有一位自稱為社工的人，每次來探訪都捧著一疊有關我資料的公文夾。我沒回應他們那同樣的話，最多還只是點頭或搖頭，我開始不耐煩了。左手拿著被我弄壞的汽水鋁罐，牙齒磨著右手的無名指，蹲在小草原的一角。「你想幹什麼?」忽然聽到一聲嚴厲卻帶關心的說話。我又被一句話救活了……


還記得有人跟我說過，倘若在醫院裡發瘋的話，他們會把藥物注射到體內，藥力發揮後我就會迷迷糊糊地暈過去，直至睡醒。雖然我不怕注射的感覺，但這種被迫睡覺和暈倒的感覺並不好受。更何況，我不想被他們帶到精神病院裡去，那班人定必會把我折磨至死。所以，我沒有試過在醫院裡發太大的脾氣，亦只會在醫院範圍外讓自己流血。

是吧? 血的味道真的不錯。我喜歡那種血腥的味道。含著微微的血液，看著傷口的狀況，我會感到陣陣無名的興奮。這種感覺就像那些愛玩螞蟻隊伍的人心情一樣。鮮紅色讓我看到生命的點滴，時間的流去。麻麻的感覺好比毒藥。刀留下的痕子在手腕和手臂上真的很漂亮。血和傷口的魅力，對我來說已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我看過一套有關吸血鬼的小說，還有一系列有關吸血鬼的電影。我對吸血鬼的喜愛已到了崇拜的地步。不過，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吸血鬼嗎? 我相信是有的，他們只是怕會為人類世界帶來恐慌而一直隱姓埋名。他們真的是善良嗎? 或許，這只是我太天真，吸血鬼大概會是惡魔的化身……我相信的事情有多少會是事實? 世界暗淡，很多事物都容易被人遺忘。遊樂場的氹氹轉早就被換了樣貌，玩法都不同了。現在，又有多少人會記得我愛吃百樂店的蜜糖雞翼?

然後，有一天，我聽到小妹妹問：「兔子是不是只有白色?」我開始回想……嬰兒出生，由開始的白色到色彩繽紛，一切來得美好，但人長大後的狀況就每每不同。現在的天空灰得像暴風雨前夕。他們說正是晴朗的一天，陽光普照。我卻覺得涼風陣陣，現在的氣溫大概就只有華氏十五度。四周的色彩早已離我遠去。黃色的你已經拋開了我，去找你的綠色。本來，我的身旁還有不動的兩個咖啡色，卻剛剛離開了我，跑到藍白色的天邊。至於其它顏色，要不已配對了相襯的色彩，要不就像檸檬跟牛奶，永遠都不能相談。


算吧! 是什麼顏色，現在都不要緊了。我回頭看著那個由緊張轉至溫柔神情的你。「怎麼了? 你看來又不快樂了。」像從前一樣，你的手指在黑白色的鍵子上跳著舞步，熟悉的調子慢慢跟空氣混和，然後，我的笑容再次溶進曲子裡。是不是空氣中的水份突然提升了? 我感覺到眼睛的濕潤。你的笑容在我的體內越刻越深，帶著微溫。此刻，世界終於又變得有點意思了。




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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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子, 好像跟娃娃特別投緣. 對著這些娃娃, 心裡不其然感到有點疼痛. 腦子裡的細胞開始向著同一個方向進發, 無法停下… 這件事情應該是發生在我就讀小學的某一年……

放學後, 我如常地獨個兒走回家, 身邊的一切我都不在意, 卻被一個布娃娃吸引到了. 我的腳步不由自主地走向垃圾箱, 目光只放在布娃娃那用鈕扣製的眼睛上. 有一刻, 我彷佛聽到了一聲:「請把我帶回家吧!」我就捉緊它的手, 把它帶到我的房間去.
我仔細地把它觀察了十五分鐘…它的左眼是用木鈕扣造的, 右眼卻是塑膠鈕扣. 除了嘴巴的輪廓外, 四處都充滿了本來不應該存在的縫線. 無論如何, 我看得出它是一隻小熊. 我見它髒髒的, 就給它洗了個澡, 之後的日子我都跟它一起睡覺.

某天下午, 我請了同學到家裡玩. 他們似乎都對這隻小熊很好奇, 問這問那的. 後來他們說到要到公園玩耍, 我把小熊也帶了出去. 它在椅子跌倒在地上, 我把它拾起來; 兩位女同學爭著跟小熊玩, 一個拉它的右手, 一個拉它的左腳, 我勸她們別這樣做, 否則小熊就要給肢解了.
玩樂完畢, 各自回家. 有一剎那,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 我聽到一聲「謝謝」, 回頭看看, 卻四處無人. 在我開始覺得害怕的時候, 我再聽到一聲:「你可以聽到我心裡想的話嗎?」我把手上的小熊拿近點看「是你在跟我說話嗎?」「喔…你果然聽到了!」我嚇了一跳, 沒想過以為只有在虛幻世界發生的事情, 居然在現實中發生了.「還是頭一次有人類聽到我的話, 我開始不再感到寂寞.」「原來娃娃都會覺得寂寞的?」「不, 我只是想試著用這個詞語…我不會有特別的情感.」然後, 慢慢地我就開始了解洋娃娃的世界.

娃娃是不會有感情的, 它們只會有記憶. 「你是在什麼時候出生的?」「我記得我身上本來是有個牌子的…」我立刻把它反過來, 想找出那個牌子「沒有哦!」「已經被姬絲給弄棄了. 不過, 我記得她讀過那個牌子的字…應該是1909年吧!」「1909年? 現在已是1977年喔!」「有這麼久了嗎? 我都不清楚這些年份, 反正對我也沒有太大的意思.」「你到底給多少人玩過?」「你是說主人嗎? 主人的話, 我有過兩位, 你是第三位了.」「其中一個就是你剛才說的那個…什麼?」「是姬絲.」我在等它說第二位主人的名字, 不過它沒有說, 那我只好問它了.「那另一個呢?」「他是立奇.」「你說話還真被動喔!」「沒法子, 我不習慣. 而且, 那不可以算是說話, 我只是在想事情罷了.」「是了是了.」我不耐煩地回應它, 這個娃娃還真固執.


娃娃的身體只是一件死物.「你可以自己站起來嗎?」「不可以.」「喔…真可惜. 我覺得如果你可以站起來的話, 你會更加可愛.」「謝謝你說我可愛…」我對它微笑了「對了! 其實你看不看到我?」 「我不能看東西的…但我可以感覺到.」「就是說有觸覺嗎?」「不, 我只有感覺, 就像是瞎子同時間失去所有感觀的能力一樣, 但我的心還是可以感受一切.」小時候的我把這句話想了良久也摸不著頭腦, 直到我長大了我才明白.

我幾乎去到哪裡都帶著小熊. 慢慢地, 我就把小熊當作我的朋友. 我會跟它談心事, 我會跟它分享快樂和悲傷. 我做錯了事, 它也會給我幾句教訓的話, 不過它說話總是很溫柔. 我根本沒有察覺, 我身邊的朋友開始變少. 直至半年後的某一天, 媽媽要我把小熊棄掉.「整天只顧著玩那個洋娃娃, 學業成績還會好嗎?」我哭了, 正努力地保護小熊.「還哭什麼? 快把這個髒東西交出來!」我大叫, 希望有人聽到可以來救我一把:「不要! 我不想丟掉它!」可是又怎會有人能聽到, 就算是聽到, 也不會有人來救我. 媽媽生氣得很, 一手把小熊搶去, 轉身就走. 我立即飛跑上前, 大聲叫嚷. 小熊被媽媽用力地棄到垃圾箱裡去. 我知道小熊不會喜歡垃圾箱這種地方, 我想留小熊在身邊, 我決意要作出拯救的行動.
就在媽媽不為意的時候, 我偷偷走到屋外, 從媽媽棄掉的垃圾中把小熊救回來, 然後又偷偷地走回房間去. 很可憐, 小熊的頭有點線斷掉了, 小熊已經這麼舊, 怎可以對它使用武力. 我討厭媽媽, 讀書讀得好與否都只是我的事, 關小熊什麼事喔? 我生媽媽的氣. 於是, 我經常在背後瞪著媽媽. 有時候, 又不聽媽媽的說話. 我反叛了. 沒發覺的是, 不知從哪天開始, 我跟小熊的溝通斷掉了. 「你喔! 要乖乖地待在這兒, 不可讓媽媽知道你還待在家裡, 知道嗎?」小熊沒有回應, 不過它平常也很少說話的.「不談這個了…我不太喜歡班裡的傑克, 他最近常常欺負同學.」一般說到這裡, 小熊又會說些什麼要多點體諒別人這些勸誡的話, 但小熊今次很沈默.「喂! 你說些話好不好?」他沒有回答. 後來我生它的氣, 我這麼努力地救它, 它竟然一聲感謝的說話也沒有說, 現在還不理采我. 一段日子後, 我慢慢地開始了解, 其實這都是自己的錯. 我反省了一段日子, 我開始不再討厭媽媽, 也不再說同學們的背後話, 我聽了小熊一直以來對我的教誨. 有一天, 我真的要跟小熊分開了, 分開的原因我早就忘記了, 但我卻記得我對小熊最後說的話, 一些感謝的話.

投身社會這麼久, 我已經遺忘了小時候這段經歷. 天真, 還不只是小孩子獨有的權利, 我也想拾回這種天真. 我走進玩具店, 選了一隻最近似小時候那隻的熊娃娃, 簡直就像看待嬰兒般. 我想試著再聽一次娃娃的聲音……

「嘉芙，我先出去一會，很快就回來。」
「好的，不過妳真的要快點回來喔！」
這個艾絲，又跑去找那個護衛員聊天了嗎？我看她十成是愛上了那個男人。他到底哪裡吸引啊？

「嘉芙！妳知道艾絲到哪裡去了嗎？」啊！糟了！
「對不起，立高先生！我忘了跟艾絲說要提早排演…」
「立即替我找她回來！」為什麼立高導演總要這麼惡？

我從化妝間跑了出去，「砰！砰！砰」的跑過木板製的舞台，一把場後的門推開，就看到站在告示牌旁邊的艾絲和那個正跟艾絲聊閒話的護衛員了。
我叫：「艾絲! 立高先生罵人了！我忘了告訴妳排演要提早。」可惡！那個艾絲還慢慢地跟那個護衛員多聊兩句才道別。

「艾絲，我說立高先生罵人了，為什麼妳的動作還這麼慢？」
「我終於知道他的名字了，他叫溫斯頓！」她的笑容燦爛得像太陽花盛開。
「啊! 妳愛上了那個混蛋護衛員!」
「什麼混蛋啊？人家很友善的。」
「我看妳已經被他迷得只懂替他說好話了。妳別忘了，妳只是每次來這裡也跟他閒聊兩句罷了。還有，請妳在舞台上專心一點，否則立高先生到時候怎樣罵妳，誰也救不了妳！」
「哼！那妳放心好了，我比誰都用心讀劇本，即使我的對白只有五句也好，我也會做到台下的每個觀眾都記得我這個角色！」
回到化妝間，艾絲整理了一下她身上的那件清潔工人戲服，替自己補了妝，就立即到後台去準備了，我執拾完地方後也跑了上後台。

試演完畢後，大家吃過晚飯，很快就到了演出的時間。跟往常一樣，在演出前，艾絲坐在鏡子前面，口中唸唸有詞。那些口部動作，不會怎麼發出聲音，但都是艾絲將會在台上說的對白和動作。

表演開始了，一幕又一幕的替換，演員們努力地把故事中的人物活生生地展示出來，台下的觀眾席偶爾會有一兩句意見的聲音。我則默默地在後台工作，把演員推出又拉入。
艾絲出場了，對白沒有說錯，動作也做得很完美。特別是她那個暈倒的動作，要不是她正在舞台上演出的話，大家一定以為她真的暈倒了。台上的燈光由暗轉黑，幕布徐徐關上，剛剛在台前演員一個一個地走回台後…咦？艾絲呢？怎麼她沒有走回來？此時，一位搬道具的工作人員突然在台中間跘倒了，我們就把暗燈開了，發現艾絲竟然還倒在地下。這個笨蛋，她真的暈倒了。

搬道具的人把她當是道具似的從後台搬到化妝間，其他人則繼續表演。演出完結了，謝幕的人中少了艾絲，不知道觀眾有沒有發覺？觀眾都離開觀眾席了，艾絲還是倒在化妝間，很不舒服的樣子。我跑了出場外，打算替她召救護車，那位護衛員就喊停我了：「麻煩妳，我想找艾絲。」我還以為他想跟我說這裡不可亂跑。「艾…艾絲她不舒服，可能見不到你了。」我有點氣喘。我跟那位護衛員交談了兩句就跑了出去。

電話打好了。我跑回化妝間時，四周還有些不願離開的觀眾在劇場門外逗留。艾絲還是躺在兩張放在一起的椅子上。

「妳那個什麼溫斯頓，剛剛在門外找妳。他說擔心和支持妳…妳最好給我快點好過來！」

這個房子比平常的還要大，裡面放滿了椅子，還有些梯級和走廊，二樓也有幾排椅子，如果要數的話，這裡應該可以容納八百來人了吧！房子的一面，有一個長方形、向內凹陷的地方，兩旁有梯級可以讓人走上那塊木板的地面……這裡就是我經常接觸的地方，也是我工作的地方―大會堂的舞台。

我站在場內的出入口處，可以監察會場四周。看看放在門外的板子，今天艾絲小姐的劇團又來這裡演出了。這麼說，艾絲今天又會來找我聊天了嗎？「嗨！許久沒見了，還以為你不再在這裡工作哩！」我差點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滾下了樓梯，她是怎樣走出來的？「嗨！我還在這兒工作。妳今天有演出吧！準備好了沒有？」我的笑容有點繃緊。「嗯……還好啦！我今天會當一位清潔女工。」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我才發現她正在穿著清潔工人的戲服。「不要太緊張喔！」我想起了上次她跟我分享過的內容，希望我的安慰可以舒緩她的緊張。「嗯，希望不會有問題吧！」我們就這樣聊了十五分鐘。「我要回去了，否則又要捱罵。」她儍儍的笑了一下，走了兩步，回頭又問：「其實，我應該怎樣稱呼你的？」「叫我溫斯頓吧！」「好的！下次再見，溫斯頓！」她一邊笑說，一邊揮手，今次她真的走了。我心裡想著，希望她在今天的演出可以順利吧！

艾絲小姐曾經跟我說過，她小時候已經開始在舞台表演，但每次演出前都會緊張得手腳冰冷，全身像被麻醉一樣使不出力量來，很不舒服。有一次，她還把之前吃下的東西都吐出來了。她的家人看見都很心痛，曾勸說她放棄話劇表演。但艾絲小姐並沒有放棄，並努力地把這些辛苦都克服了。經過十多年的訓練，雖然現在每逢演出前還是會非常緊張，但是她已經不再害怕這些由緊張所帶來的不適了。這樣聽起來，當一名演員真的一點也不簡單，壓力一定很大吧！而且，艾絲小姐的外表看起來這麼年輕和纖瘦，真的很令人擔心。

我呆呆的站著，偶爾來回踱步。由觀眾進場，到觀眾從場內走回出來，不知怎的，我覺得他們很像一群海魚。討論的聲音開始如泉水般湧現「我覺得圖書館那幕演得最好，那名清潔女工的演技真的棒極了！」聽到這句話，我的臉上不自然的流露出笑容。他們是在討論艾絲嗎？看來她的演出很成功。

我很想跟她慶祝，也想知道多點關於表演的趣事。所以，我找了一位劇團的工作人員，我想約見艾絲。「艾絲！？她……她現在不適，應該見不到你了。」他的行動很急促「要不然，你有什麼話想跟她說，我就給你轉告她吧！」「呀……麻煩您替我問候她，說溫斯頓擔心和支持她吧！」「好的。」那位工作人員已向著後台的方向跑了四步「還有……告訴她我是她的戲迷。」工作人員跑走了。

不知道下次要到哪個時候才能見到艾絲？下次見面，一定要問她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踏著走上舞台的階梯，見到劇團的工作人員正執拾道具：「你們要快點清場和離開化妝間，我們要關門了。」劇團的人帶點無奈的表情，執拾的行動比之前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