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2, 2008

夢蛇


我和表妹在一間房子裡。周遭開始出現一條條細小的、如毛毛蟲般的生物。當我踩了其中一條橘色的蟲──有著柔軟的身體,如半透明橡膠物──之後,牠卻突然變成了一條蛇。更奇怪的是,似乎越蹂躪牠,牠的身型就變得越長,而且粗細不均。
 
經過幾條重複的變形之後,接著又是另一條蛻變的蛇。但牠似乎特別大。我們在屋內感到很恐慌,不知該怎麼辦。沒多久,牠突然從門縫底下迅速地鑽了出去。我們的視線也隨著牠一下穿出了門縫。那是一條非常美麗的蛇,白底,其上有著許多鮮豔的斑紋──桃紅色的、藍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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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24, 2008

聽榆鈞唱歌


聽榆鈞唱歌是一種非比尋常的享受,不單單只是感到美好而已,而是會讓人深切地感到那音樂來自於內心,並且由內而外欲將掏挖出某種極盡深層的隱晦的東西──那東西,我姑且稱為私密。至少對我而言如此。
 
低吟的時候彷彿有一股磁力,在我們的耳朵和心窩之間拉扯,思緒低低的,像河床底下的石頭,感到水流在身旁觸碰著你,或偶爾不經意地渴望跟著一起遠去,無論那是什麼地方,將會遇見什麼,你就是沒有理由地願意信任它。我沒有什麼更好的方法可以形容她的歌聲,因為她是如此地特殊且富有穿透力,我們在一首首的歌曲當中,可以輕易地就聽見了那些她想要對我們說的故事,以及聯想起自己的故事;有時,我們身陷其中,在她的音符和我們的思緒之間找到了一處稍稍可以棲息的地方──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宛如她這首《頹圮花園》裡的歌詞一樣:「張開雙手,好大好大,沒有什麼不能被容納。」我聽著她反覆這樣唱著,突然覺得心底空空的,所有的東西都傾倒出來了,然後整個身體不覺地一直在震盪、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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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0, 2008

身體的反叛之一


沒有哪裡特別不舒服。真的,我已經很仔細的從頭到腳檢視過了:頭不痛、肚子不絞、心跳正常。只是很單純的「不舒服」,甚至無以為名的,像身體將被架空前的軟弱、即將就地化作一灘血水的虛空所帶來的無力和恐懼。
 
但我知道自己並不累,至少和那些、眼前的他們──上了一整天班──比起來,的確是輕鬆多了。我開始一一環視那些人,他們的臉上卻絲毫沒有顯示出和我相同痛苦的表情。他們泰若自如,他們慵懶、疲倦、面無表情,她們安逸、聒噪、淡淡笑意;和我反正是完全不一樣。 

從座椅站起來、走路、轉乘,一點點的動作都讓我感到吃力。好像四肢突然變得陌生。骨頭是空心的。頭好冷,尤其是額頭和頭蓋骨,又沉又涼,而這種涼意令人不止顫慄。
 
我曾經懷疑這樣一而再的不適症狀,會否和心臟有關,(網路上也記載著會產生暈眩、嘔吐、呼吸困難,嚴重者甚至會昏厥等症狀。)以致每走一段新的道路都會默默預想:哪裡可以求救,或站著的那位先生、小姐看起來夠不夠善良、值不值得信任(把垂危的生命就這樣草率地交給一個陌生人?);然而又不太敢真的太專注於心跳,害怕把呼吸的聲音聽得過於清楚,卻突然出現某種嚴防不及的異常現象;事實上,我只希望她始終乖巧運作而不要有任何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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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31, 2008

封口


黃昏時候不經意的抬頭,看見在那滿佈灰色雲層之中忽然透出了一扇窗口,像牛奶盒子一般的開口,光亮的、突兀的、邊緣不規則接合的圓形天洞。裡面彷彿藏著什麼。

像是某種晦澀不明的狀態,來自大自然世界中一絲不可閃避的曖昧,水和光的短暫柔情,促使著洞口愈加地圓潤、完滿;或是一次難以挽救的悔恨和遺憾,躲在記憶的罅縫中,始終不放棄每一次攫取氧氣的機會,企圖不止地燃燒、燃燒,卻一句話也不肯再解釋。既想顯得可憐又想引人注目;是既想放在心底永恆卻又渴望抹滅的傷口。多麼可悲又教人害怕。
 
難道或是玩具般的奇幻世界。是馬戲團裡太陽的火圈。是一張絢麗的玻璃紙,透過它使我們看見了無窮的希望,或說是即將到來的美好象徵──一種會把我們身心包裹在裡面靜靜沈湎的東西,比酒精還要挑逗的東西;期待、騷動、無法抗拒──而我們將會固執地渴望它變得愈來愈清晰、愈來愈光亮,終於把我們的皮膚曬得金黃、粉紅,教蝴蝶流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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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17, 2008

一日園丁的美麗與哀愁


新家的陽台紗窗想洗刷很多天了,終於等到今日有雨。陽台外的一排盆栽事實上早已乾旱良久,想是前房客採取了讓它們自生自滅之法,盆景已無景矣。
 
枯槁的垂死多過於青嫩的生息,湊近一聞實也不見那該有清香,只有因為潮濕傳來的淡淡土味。乾涸的枝葉清脆得教人心疼,輕輕一折即斷,喀一聲躺在手心裡像個早已死去的空殼,灰慘慘、皺巴巴的。心一橫,越折越多,聽它們哀嚎般地懇求著,不不,別這樣,但這全是為了你們好啊,我一面安慰,只有這樣才有繼續活下去的機會。別死揣著一堆爛巴的,把一生都給折騰耗盡了。卻不知道它們聽不聽得懂,直用那一身的莖刺扎人。
 
枯黃的葉子乾扁得彷彿烘烤過的小薄餅乾,邊緣輕輕地捲起來,透出焦焦的顏色,一捏就碎。枯枝和褐葉一下子便塞滿了整個塑膠袋,窸窣作響,喀滋喀滋地,一面和著上頭屋頂的雨聲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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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荒廢非彼荒廢


出國三周之後回來忙著搬家。有人說,搬家就像一場懺悔儀式,在一類又一類的物件中呢喃,數著曾經如何需要和如今怎麼地不需要,反省、不解,然後挑撿、然後毀棄。也有人說,那是一場沒有意義與結果的檢討大會。對於我,卻更像一場修行:必須徐行,而不可性急;慢慢地一件件撿出來,撫觸著、回憶著,之後才能進行分類,一樣一樣地,從萬緒中拉拔而出,發覺它們如同大繭般地難纏、卻又堅實而神祕;所有的東西都將會經過一番除塵洗禮,接著開始裝箱、封箱,不久之後又再拆箱──身心多日來不停重覆著摺疊的動作;一如虔誠的朝拜。


March 25, 2008

近日玩耍雜記


近來最常聽見的問句:妳最近都在幹嘛?玩耍啊,我說。
 
不曾預料自己有一天竟然可以這麼坦蕩蕩的說出這兩個字,而不帶有一絲愧疚。但其實這是花了時間調適的。一個詞,尤其是很日常生活的詞,通常已含有一種不尋常的既定的意義──是被我們經常使用而有的固著的意思。在聽與說的當下便掌握到它,而不容質疑。就像今天,當告訴了你們:現在的我一心只想要玩耍。聽起來,又會是一種什麼樣大抵上相去不遠的意思?每當我這麼回答的時候,想的總是類似這樣的問題。
 
然而,此刻的我不過是突然想稍微回想一下──關於近日來的「玩耍」──那些沒有太過執著、嚴肅的時刻。
 
《情慾二重奏》,當初上映時沒機會看,借了dvd回來。對於這是改編自哪部文學著作完全沒概念,對原作者實際上也一點都不認識,但我以為不影響。一部電影──既然將之成為另一部全新的「作品」,就應該要具備這樣的條件吧,這是我的觀念:作品在完成之時,就該絕對的獨立;即便那是經過改編的。但要說我對它一點期待沒有,卻也不然。因此,當它跨坐在滿意與不滿意之間,似乎顯得分外尷尬。導演的敘事風格強烈,很詩意,帶有著濃濃的詭譎、曖昧的氣息,剪接的巧妙也頗讓人驚艷,這是我欣賞這部電影的地方:說殘酷的時候帶有一絲憐憫、說愛慾的時候激烈又悲傷;然而究竟哪裡不滿意呢?或許是「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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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8, 2008

黃彩魚的生命最後


對於牠們的過去我們實際上是一點都不了解的,不要說過去,就連現在或未來也是如此。對於任何分秒的感知,陌生到甚至無知的地步。我們習於用自己能夠理解的範疇去假想一個適合牠們的生存條件;在自以為能夠掌控的情況底下付出,試圖超越命體本身的非相似性;很少理解到真正的存亡彷彿牠們永遠都能悠然地游來游去;魚缸內的遠遠不如魚缸外的複雜、殘酷、混濁;但這一切也不盡如我們所以為的單純──或者,是要等到親眼看見了,才會想起在本質上的相同的道理。
 
這道理就是:弱肉強食。不適者淘汰。
 
可在牠們如此清澈、可愛的空間裡,怎麼也難以想像──現實──竟也如幽魂般地不可隔絕。看牠們多麼優雅的總是順著一個個小小的迴圈游移著:前進,轉身,不動聲色的在嫩綠水草叢間覓食,翻挑著塵埃般微小的微生物。當一顆顆淡膚色的飼料沉浮水中,興奮感即刻湧現,陣陣飛濺在人類和魚蝦之間──某種施與受的美妙氛圍;看牠們輕輕叼著,輕輕啃喫,我們也曾試圖去想像如此一顆渺小的食物將會在牠們的胃裡如何翻騰、如何能夠滿足。魚兒們總是掠食水面上的、正在沉落的晶體,蝦兒們則慣於低身盤據低處,挑揀掉在地面上的、隱藏在砂礫之間的任何可食物。我想,這或許就是一種公平的分領分域的互存關係吧。魚和蝦之間──看似毫無交集,互不侵犯卻又共存,會不會也具有某種社群關係?
 
黃彩魚,是當中一隻身型修長,尾巴如扇一般美麗的孔雀魚。身體呈銀白色而半透明樣,纖瘦的銀色魚骨頭橫亙在牠的體內若隱若現,像一條精緻的拉鍊;尾巴大大地攤展開來,明麗的黃顏色上帶有一點一點的小黑圓點,看似自信卻不傲,想是因為身型纖瘦的關係,從不莽撞不取寵,比起其他更為華麗、鮮豔的魚兒,更為安靜、內向。似乎,那也是一種相當獨特的氣質,只屬於黃彩魚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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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2, 2008

久違了,小星星變奏曲


最近又開始「沉迷」於古典音樂的世界。雖說一直以來總是特別傾心與喜愛古典音樂,尤以鋼琴、小提琴甚之,但也還不到迷醉的地步,可能是精神、時間、金錢皆不允許,因為我得在一次又一次的鞭策之下,專心勤力於自己的文字創作。然而,直到現在我都還清楚記得在書寫第一本小說的那些日子,是多麼地倚賴、仰仗於莫札特的音樂;音符多麼地清亮彷彿是充滿金黃色的流蘇,思緒伴隨著線譜的流動而能延綿不斷、能如山谷中的溪澗時而跳躍時而婉約,它們牽著我,就像被一個個小巧的精靈牽著,任由滑翔、任由哼唱。在印象中,莫札特必然就是那會發光閃爍的金黃色,而蕭邦則是深邃的藍色,時而憂鬱時而澎湃。縱使以顏色來形容他們的音樂是多麼詭譎而荒謬,但我確實就是這麼以為的。
 
然而,要說「沉迷」,還是近幾年來的第一次。由於《惝情書》的問世和宣傳至今終於告了一個段落,心情也終於可以真正的放鬆了,大肆的看電影、聽音樂、看電視,為的就是要讓自己不再為《惝情書》──那些已然成立的事實、已然過去的作品的命運──而煩憂、焦慮,不再為著同一件事情不肯確確實實的放手,放自己自由、放身心自由;甚至,也不想日夜苦惱著接下來的創作、作品該要如何,故事和風格又該從何拾綴。我希望得到一回完全徹底的休假。盡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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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24, 2008

又挨近又遙遠的「背面」


每一個事物的背後,是不是都和我們預想的一樣,在那個地方,會不會有著其實從來都不曾發掘的一面?當忽然試著想要找尋某一樣東西的背面,然後描摹它,把那一面當作全新的一面,就像以一雙重新嵌上的眼眸試著去觀察、去解讀,沒有預知、沒有已知。這是多麼困難的事情,要讓自己已然建立的智識完全崩毀,要把記憶中對一件物品既有的印象徹底剔除,甚至,連要找到一樣覺得「適合」的對象都變得如此困難。我們究竟對「背面」有多麼陌生?我們總是可以在任何時候很輕易的想起每一個物體的正面,但相較對於背面,卻為什麼會顯得那麼的不確定?──存錢筒、常用來喝咖啡的杯子、電腦、手機──這些隨手可得且經常使用的東西背後真正的模樣,有沒有斑點、裂縫,有沒有標籤、特殊的色澤、紋路,怎麼我會困窘地想不清楚,也一點不敢肯定。是不是我們總是太過在乎正面勝過背面。表象容易看見背後卻不一定了解。是嗎。也許不單只是物件,我想。而藉由這個練習,我必須不停地告訴自己:它並不是什麼東西的背面──我必須真的這樣相信──它就是它,並且當作那便是整體;我將因此走入一個特別陌生而奇異的新世界,是長大之後再也不曾認真思考過的面向。我將盡一切可能的洗滌自己,直到變成全身裸白而後慢慢地觸摸,以及被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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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18, 2008

我和她


我和她面對面,在這裡,我們是一比一的酷似近乎等於。當我仔細地凝望著,也就能很清楚地了解自己,無論外型輪廓相貌皆無誤差。有時我會因此依賴,有時卻感到惶恐,因為她,一切都將無所遁形,包括內裡最深暗洶湧的思緒。
 
除了自己,除了她,身後的所有景物都將變得好飄邈,彷彿什麼都不重要、和自己沒有太大的關係似的。如果房門突然咿呀地開了,也只會用揣測的以為是風或者貓,餘光越不出這個的方框,總是太過專心地想與她相處,想今天穿黃顏色的衣服吧,把純黑的頭髮綁起來吧,畫點淡妝只需要眉毛好嗎。就在這麼奇特的空間裡──她的身後亦是我的身後,只不過方向互換了──彼此坦然地相視、交談,做出相仿的舉動,問著一樣的話,贊成一樣的事。沉迷於這種不矯情的氣氛,肌膚反正會本能性地感應天氣,根本不需要走出這裡也能得到一個約略溫度,我甚至不對外面陽光的色澤如何變化感興趣、不對隔壁鄰居孩子的嬉笑叫喊產生好奇,一心渴求收到來自對方眼睛深處的種種訊號,不管光亮或醜惡,解讀,只是為了更走近她。否則大可即時轉過頭、走向窗邊去。因為我知道,一旦離開,也就表示接下來要面對的不再是自己而已了。不再是私密的,而是公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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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21, 2007

柳丁-拼圖


我喜歡柳丁,卻不僅僅為了營養或者好吃。聽,喊它的時候聲音更是清脆悅耳,好像風鈴輕輕搖晃一下,瞬間甜美就掉落下來。還有那一件金黃或亮綠色的皮外衣,多麼俏麗又迷人啊,尤其當它們一群站在水果攤販的長桌上或竹籃裡,遠遠看,全都像在衝著路人傻笑,瞇瞇的眼縫、彎彎的唇。圓圓燦燦,討喜得很。
 
有時心血來潮,趁便宜,就會忍不住買一袋回家,不急著吃,而是要慢慢享受。為了貪圖一種趣味盎然的製作過程。
 
一開始,先將柳丁洗淨,削去外皮──但要慢慢地削,一圈一圈地削,然而不完整也無所謂,因為無論多長多短它都能呈現出各種美妙的變化;而後,再以大拇指和刀片相輔把內裡白色的薄膜一層層褪去,直到變成一顆渾圓光透的果球。也還不急著吃。必須先返去佈置底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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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19, 2007


牆上的鐘永遠滴答滴答地響著,白天的時候彷彿不作聲的時間顯示器,到了夜晚卻出奇的大聲,像要把一整天的悶氣都給發洩出來,干擾人們的睡眠與夢境,製造與夜晚的安寧不合諧的頻率。盡在棉被裡或枕頭底下。木製的紅色圓框,趁時開始慢慢地滾動,只要我不睜開眼睛,它就整晚停掛在我的耳邊──甚至鑽進那一條狹窄迂迴的通道,手持一長一短的細枝不間斷地敲擊著軟骨兩側。倘若忽然爬起來,它又一下跳回高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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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3, 2007

我的女影片單


2007 女性影展  即將在10/12-21展開囉。
 
個人挑選的片單如下:
 
10/14   雲的那端(取消)
10/15   沉默疑雲
10/18   安東妮雅之家/達洛威夫人(呵,這是一定要看的啦!)
10/19   思念之城/性別玩同
10/21   好女孩的秘密
 
記得去年我也參加了女性影展,看了好多部非常經典的影片以及紀錄片,雖然生活在那幾天之中顯得有些超乎預計的緊湊與忙碌,卻相當值得!可惜,當時竟然未將觀後感即刻寫下,至今想來仍覺遺憾。
 
所以,今年我已在心底(和自己)立下約定,無論如何不能偷懶,一定要將之好好地記錄下來,以便等到未來想回味的時候,也還可以擁有些可貴的憑據。


September 21, 2007

譫言夢語


生了一場奇怪的病,在九月的上半月。
足足半個月的時間,我都在與之搏鬥。
何謂奇怪?即醫生說不清病名,而我也感覺不出確切的疼痛點,只是每天莫名發燒。無法對症下藥。
 
數日來,我多次進出大醫院,坐在黑黑冷冷的椅子上,讓針管在手臂上紮紮實實抽了五次血;又照了兩次胸部X光,也因此到了今年二十五歲才得知自己原來有家族病史肺結核:那是我不太熟悉的母親,在懷有我和姊之前不久的事;大約半小時之後,護士大聲叫喚我的名字──報告出來了。微顫地伸出那隻尚壓著酒精棉花的手,忐忑地捧起每一張寫著自己身體數據值的紙,怖懼地走過一條又一條灰灰藍藍的長長走廊──問自己到底怎麼了?一整個禮拜不明的輕微發燒與頭痛暈眩?直到後來實在不得已,好心的醫生終於允諾:那麼,我們再進行一次尿液檢查吧。結果,卻還是沒問題,報告顯示著:一切正常啊!──正常?
 
不過,記得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就莫名地深信人類的身體會在陷入睡眠期間時產生一種極為神祕的修復機制,像是古老的祖先遺留在後代血液裡的某種靈藥,透過青色的血管跳動的脈搏偷偷地發揮作用,好讓子孫渡過苦難與折磨。
 
我成天睡睡醒醒,夢見過好多人,有的親切有的陌生。
回想起來,他們在唱歌嗎?還是跳舞?跳什麼樣的舞?
在房間,客廳,大馬路上,或空曠或混亂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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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0, 2007

心河


有人曾經這樣說過,要是你能把心底層那些最最深極的東西全都描繪出來,無論何種形式──文章、日記、作畫……都好,只要讓它們得以真真實實存在著,一切就將變得很不一樣。
 
如果有一天,當我們真的能把曾經生命中那些深刻的、悔恨的、激動的、憂傷的……全都給牢牢地烙印下來;當那些即便再露骨、難以開口、不願面對、難分難解的記憶能一個一個全都安靜地展現於眼前,彷彿匯成了一條極其靜謐的河流;如此的話,似乎就在這個時候,我們才會突然驚覺──一切,好像也就這麼樣了吧。只是這樣而已了。
 
而後,那一篇篇的文字──全是出自於自己的雙手、最忠誠的內心的它們──於此之後,便會在無論黑夜的星空下、抑或晴朗的日光中,逕自安然地,輕輕淡淡地飄流著、飄流。
如果你問,欲往何方?
那麼我希望,會是一處有著藍藍天空、茵茵草原,並且視野遼闊的地方。



年少


常常,總是在偶然之間,就會想起那些已經逝去的總總,無論當時覺得好的或壞的、善的或惡的,如今反而都好似一顆被洗鍊過的寶石,在記憶的密室裡閃閃發光。一切彷彿都變得異常神祕與美妙了,我想,是不是因為已經不能回頭的緣故,還是當回憶正慢慢地倒流的時候,我們便會不自覺想為它們再多添上一層朦朧的美感?
 
今天,突然好想聽「少年」那首歌,好想讓那首又藍又綠的旋律領著我無盡地飛走、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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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 2007

害怕三重奏



害怕:重新適應新的環境。
新的這裡,將會逐漸地湧入不一樣的習慣、不一樣的妝扮、不一樣的聲響(時時刻刻都在耳邊流竄著)、不一樣的脾氣、不一樣的飲食……在在皆不免讓人懷疑起自己究竟有沒有具備和人群長時間相處的能力?我好擔心根本就沒有。)然而,在這世界上並不可能會有兩個完完全全重疊、相等的靈魂不是嗎,即便個性再如何相似,即便彼此相處一起再有多久,即便是孿生子皆然,那麼,又何必強求呢?不,我不是要誰配合誰,也不是要讓誰多牽就誰一點,只是純粹害怕、惶惶不安,因為我著實已經太習慣一整天聽著自己雙足踩在地板上那單調卻清晰的腳步聲,太習慣自己和自己任意坐在屋內一隅適切輕鬆地談著心事,太習慣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論何時突然想到什麼……可惜,一切似乎都在決定搬遷的那一天起徹底被我毀棄了,消弭得幾乎輕悄無聲。到底會有人懂得其實我就愛那樣嗎?天曉得我確實有多熱愛那樣地活過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如今卻不復存在,獨剩恐慌的心情不斷翻攪(呼吸短促地、心跳紊亂地)──深怕因此將要迷失了透淨的靈魂、遺忘了自己最真實敏銳的感觸。
 
直到現在,誠然沒有一刻是不感到隱憂害怕的。
 
害怕:這一段空白的時光。
我在等待,第一部小說的下落該會是哪裡?也在期待,第二本書的未來該奔往何方,於是,這中間的地帶便是灰白白的模糊一片。當一個目標終於畫上句點時喘口氣又何妨呢?──大家是這麼告訴我的,想必自己也頗為贊同。吁了一聲,大大地吐出一股埋藏於胸口已久的混濁鬱氣,果然感覺心裡寬敞許多,可是才沒多久,腦子裡卻又不自禁地開始一點一點緊接著想塞進更多新的構思、新的人物、新的場景、新的對話……然後,我質問自己:要多久之後能著手?預計什麼時候可以完成?口氣很制式化,一如不曾照過面的責編鞭趕著他旗下的某位作者。反正作者的手不是他的手,作者的腦子也非他的腦子,寫不寫得出來和他一點干係也沒有(呵,自己恍若一飾兩角的高手!)。可是,現在的我實在千頭萬緒,想法是有了,思緒卻始終呈現仿似一團繁雜纏繞的黑色電線,一下子卡住這端一下子又繫上那端,良久呆坐著實不知該從何解套?(十隻手指冰涼涼的,彷彿剛從冰庫裡抽出來的一樣),心裡只確切地知道:絕對不能硬扯硬拉,否則一切都將殘破不堪。
 
我害怕的,或許就是某一種無形的力量即將從未知的地方而來(甚或長久離走了呀)。
 
害怕:眼睛在太陽底下直視著光。
始終不願辨識自己內心到底喜歡光明還是黑暗、古銅色還是蒼白色、真實還是偽裝(我想絕大多數的人都會說厭惡偽善吧,然而,倘若真要你褪去最後一層外衣的時候卻怎麼還是覺得發冷、怖懼、雙手緊緊環抱於胸?)、透徹還是朦朧、外向的還是內斂的?事實上,太清楚看見人性深邃的慾念確然是一件非常可怕之事,但你想知道、他想知道的那些萬千內容,我會不會永遠都可以有著非常合適的理由好去用力推開,說:我只不過是住在月光下那一間小小木屋裡的人,小小的一扇窗戶只夠讓微薄的一線光亮照入而已,不是不歡迎,確是怕侮蔑了啊!──我怕就算有眼睛也看不懂、聽不明白,我怕就算知道了也無能為力、無言以對,害怕眼前的平靜就這麼樣地被人性的貪婪、好奇心給毀於一旦。於是──索性就閉上雙眼,戴上遮陽帽,塗抹防曬霜──我想如常地繼續過日子就好,即便此刻五月的陽光正直直地落在身上,儘管衣袖外的肌膚仍會感覺微微燙紅,還是別強睜開眼睛吧。
 
其實,是害怕聞見額上的汗水不小心沿著鼻翼滑落時,會使人再一次想起眼淚的溫度,還有那天,雨水滴答不停地撲打在臉上的雜陳味道。


May 1, 2007

兩個夢與兩個結



 很難想像,以前自己真是很少很少做夢的,直到最近這兩三年。
 
自從那一陣子懷疑自己有輕微的神經衰弱(亦或是憂鬱症)之後,夢、失眠,這兩個字眼便始終不曾離我遠去。
 
有兩個夢,總是關於兩個人,兩個存在於不同時空不同環境的人,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出現在我的夢裡,飄向我、飄向這裡──和我四目相交、和我劍拔弩張;默契、仇恨、歡笑、哭鬧、交談、沉默……冥冥之中,就好像有著一枚鎖扣牽連起我和這兩個人和過去的總總(老遠地就聽見喀的一聲)全給串得緊緊的。
 
鎖扣日日夜夜不斷猛衝進夢裡,撲向我、撲向這裡,狠狠甩打在我的臉上。醒來的時候竟還天真地以為不過是被枕頭壓過的紅色印記。
 
可是內心其實知道──這是結,是的。
 
然而,猶若一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卻只能靜坐在岸邊一座生滿青苔的岩石上,僵直著背脊,任由海水長年襲擊我薄薄的雙頰,直到肌膚感覺無比的刺痛、含了一嘴辛嗆的鹽巴才終於驚醒,回神過來。然後,等著下一次天黑、或者黎明時分將又會是同樣的景況,除非我撐著眼睛不睡。
 
有一天──此時的我正緊咬著嘴唇在心裡承諾──我一定要將這些全都巨細靡遺地記錄下來。儘管那些夢中一再反覆出現的畫面,時而美麗、時而教人怖懼、時而虛幻、時而踏實,對我來說,卻是生命中斷然不可遺失的記號。只是沒想到悲傷的記號,常常才是最持久,也是最沉寂的。
 
我不知道自己得需要多少時間來徹底忘卻,甚至有辦法解開這個多年來一直牢牢纏繞於心的結(事實上,是太難了,因為我們早已失去聯繫),但,就如先前所說過的,我一定會將恆久徘迴於腦際的回憶、夢的片段好好地保存下來,然後以文字來紀念過去──也就是那些逝去的、無法挽回的一切:好的壞的、對的錯的、真的假的、值得的不值得的、美麗的醜陋的……
 
如果有一天,如果真的等到了那一天,你們就會相信這些年來我一直都沒有忘記你們,也確實一直懷念著你們。真的。
 
可是,那又怎樣?是啊,又能怎樣呢?
 
我們已然在彼此的呼吸裡,永遠地失去氣味、失去重量了吧。



March 17, 2007

失眠而後聲浪不止


你知道嘛,──────────怎麼?
我竟然又失眠了!──────────又?
是的,又。──────────有心事?
一時也說不清楚。──────────試著拆解看看吧。

我開始感到有些緊張、害怕。雙手不停上上下下交疊著、摩挲著。
恐懼去剖析自己,可是人類天性?──────────嗯,也許。
你也會嗎?──────────有些時候,難免的。
最後只得深藏起來、若無其事、逼迫忘記?──────────如果情況實在複雜、或嚴重、或醜陋、或難堪的話。
不,應該還有──────────是什麼?
難以歸類的、介於真實與虛幻之間的。──────────唔?
剛剛,在我一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指針雙雙交疊成彷彿一根纖細的小指那樣,──────────十二點?
驚喜地以為自己終於可以一覺睡到隔天中午,──────────卻是午夜十二點?
對。竟然才三個多小時,加上昨天一共睡不到五個小時。──────────是不太尋常。
裹在棉被裡面,假想自己該一隻需要冬眠的動物。可是,疲軟的身體卻一直翻來覆去,垂重的眼皮始終不停地顫抖。意識恍若是寺廟裡從不停擺的大鐘,迴盪、迴盪、繞著圈迴盪……我伸出手,使勁地撥開腦子底層的密密濃霧,想爬進去探索。──────────結果呢,看見什麼?
夢的殘象。──────────模糊的、清晰的?
看見一個人站在那裡,無論去到哪裡,那個人一直站在那裡。──────────誰?
不該出現的人,──────────卻出現了。
不該在心緒間交會的人,──────────卻交會了。
不該為此有過多紛亂的人。──────────卻徹底亂了?
浪潮一波接連一波地層層湧向我的腳踝、小腿、手肘,直到嘴唇,然後額頭。喉嚨裡嗆著大口大口的海水。裹在厚厚的棉被裡面,忽然覺悟自己不過是一隻幼小的蛾。孱弱而即將溺斃的蛾,被困在黃白色的繭殼裡面。靈魂縮躲在理智的背後,慾望卻蟄伏在感性的鼻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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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15, 2007

早安,春

    
    早安,春。
 
    一句甜美清朗的招呼倏地在耳畔響起,著實有些不太習慣。想起那些厚大笨重的衣裳即將逐日地被我們遺忘埋藏。出門時,手上再不會多捧著一件羊毛或羽毛或帥氣的皮大衣,竟然莫名地有些空虛、有點失落,我想,是不是就跟忽然少了個人陪伴一樣,感覺孤單?縱使肩膀輕了,背包也輕了,冬日的雀斑,卻依然零零星星地殘留在笑起來的兩邊臉頰上,尚未釋然褪盡。
 
       可是,妳看,早晨的窗簾顏色──淺淺的鵝黃色、柔柔的橙橘色,帶點金金燦燦的彷彿細碎的亮片正飛舞的光澤──怎能騙得了人?誰會不懂春天的陽光可有多麼美好?
   
       蹲在衣櫥前面,恍神良久──該把那件紅色的毛線衣暫時收捲起來吧,我盯著它一面自己咕噥。而後,追隨思緒的指針再抽出一件薄薄的白色長袖T恤,穿上(還依稀聞到一股淡淡的木頭味道,以及一點點薰衣草的紫色芳香)。迎著微風而立,衣服的纖維輕輕地在肌膚上啪噠啪噠地跳動著──還好,不是太冷──意念落定的這一瞬間,我欣然地轉過身去,就此──徹底地背叛了冬。忘記一切關於冬的感知。
 
      忘記了耶誕時分飄著細雪的時候,水氣撲向臉頰的那一刻曾是多麼喜悅;冬至夜裡,我們到底煮了多少顆熱呼呼的湯圓,當時還吃得嘴唇紅紅的;寒流來襲的那幾天,是誰嘴裡一面吐著霧氣還一面大喊,說什麼為了夢想絕不放棄,說什麼不顧一切又風雨無阻的;該是去年的十月還是十一月,計畫要整個假日躲在溫泉的濛濛蒸氣裡聞著濃濃的硫磺味;除夕晚上圍爐的時候,喝著紅酒迷迷糊糊地許下哪些新年新希望,最後又是為著什麼事情我們忍不住相擁而泣──是不是因為冬說他即將離開,而我很捨不得?──回想起冬天的日子裡,究竟看過幾部電影、買過幾張誰的唱片、讀了幾本喜歡的書、添了幾件新的大衣、和誰爭執過什麼、陪家人吃過幾次飯?──許許多多的細節,我確實是有點不太記得了。
 
    眼看所有的一切──屬於冬的記憶──正漸漸地越走越遠,正慢慢地被和煦的陽光稀釋、淡化。很快──也許一個月,兩個月之後──說不定連冬的樣貌、氣味、溫度都將徹底地被我們遺忘,想也想不不清楚,和誰說過的話、作過的夢、走過的街道、或哭或笑的聲浪,一件件都將被我們親手削平、揉皺,或隨便塞進抽屜裡的最底層,或和那些厚厚的羽絨棉被捆在一起然後丟進洗衣機裡翻攪,還是隨著剪落的長髮一起掃去,誰真的在乎?誰會多說一句多問一聲?即便再不捨得,過去的已然逝去,只剩一片片破碎的回憶捏在手心。不能復再。
 
      聽著滿街的問候與枝頭上的吱啾正合諧地唱著,一聲一聲愉悅地哼著──自春天的氣息裡迸然而生的呼喚──早安,春。早安,我愛的春。早安,我等了好久的春。終於,讓今天得以如此之姿攤展在明媚的光輝底下。曜映早安。
 
 
 


January 18, 2007

晨間隨筆


小說寫到後來已自有一種格局,人物也自有其獨特之生命力度,而我,難道不該好好地將如此豐沛之性靈的粹美與純度描繪出來嗎。是的,我無比渴望。
這是剛寫完一個段落,有感而發的隨筆。
 
低迷的情緒其實很美的──彷彿此時晨光正微微的散落下來,像新娘手指上、嬌滴滴的臉龐上那晶晶亮亮的喜悅。怎麼說呢?當細緻、脆弱、憂鬱的情緒恆久在手指上盤旋不去,以致我將這樣的濃度鑲進文字裡的時候竟有了奇異又珍貴的成果──彷彿能以手背輕輕地觸及她們的鼻尖,感受到一陣陣有溫度的氣體忽上忽下地流轉,而後,再往那宅裡深處走去,恍若還可以聽見誰和誰的心事對話,音箱裡正播放著的老調旋律也悠悠地傳至耳邊。一面跟著老歌曲哼呀哼地,故事也就這麼樣自然奔放地進行下去了。
 
所以,我才說,低迷的情緒其實是很美的。
 
如果能迴盪在心裡,直至某一完整的部份終於結束,那麼,我定會因為過於炫麗而喜極而泣吧。
 


August 10, 2006


「妳睡了嗎?」
「還沒。」
「那在忙嗎?」
「嗯,還好,妳說吧。」
我索性放下手邊正在閱讀的文章──Pual Auster<神諭之夜>。只看了幾頁還有點摸不著頭緒,但我想是關於心的感觸變化,利用身旁瑣碎的人事物暈染成頗具完整性的故事小說,最終繞回人們心理層面的尋求。
我把電話壓在耳上,換了另一個姿勢好專心聊天。凌晨三點鐘,應該不會是太無聊之類的對話,更何況我與V也很少對某種頗具娛樂效果卻沒營養的八卦有興趣。

「最近生活總算慢下來了,我開始有空去思考許多事情,妳也知道太忙碌的日子會使人變得眼盲,甚至心盲,整個人被佔據得滿滿的沒時間喘息……」V在電話那頭沒有條理地說著。一如樂曲在完成之前零零落落的音符,慌張且不規律地跳動。
「嗯。」我幾乎不感到困窘,即使目前仍不知道她要表達什麼,是習慣了吧。
偶爾當V以如此無俚頭式的開場白說話時,我都得費一點神為接下來的對話作準備,並不是要逐字逐句探問,而是必須用蛛網般思索的態度──纖細,紊亂情緒最容易被輕輕一扯即斷;多層,全部事情絕不是在瞬間蹦出來;延伸,盡可能地讓心思通往每個角落(可能是她的,也或許我的)。

弔詭的是,通常愈蜿蜒的小徑去到的地方愈奇異。愈難辨認的音頻竟愈動聽。
然事實上,一齣開頭平淡無趣的小說或戲劇鮮少有人願意耐著性子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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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6, 2006

飛行之前


如果我將投奔另一面海洋。
那麼。
那些,一定會被我遺棄在台北的某個地方,可能是在家裡那張2004年買的沙發上,可能在捷運2005節車廂的某個座墊底下,要不然就是陪我到上飛機之前,隨著最後一份緬懷狠狠地扔入第2006號的垃圾桶……
不知道。但反正我不想帶上它繼續旅行。


Viranda剛剛來電說關於她最近的生活,通話中不外乎就是彼此交換幾件私人勁爆的新聞,訴說好的壞的興奮的難過的碎事,情緒跟情緒瞬間於同一支棒針上打繞,即便隔了好幾座山脈數百條公路,兩個人之間總還是存在著一種默契,說不上來的感情,就像水餃添上醬油、豆漿配上油條、芭樂沾上梅子粉那樣,自然而又美好。

關於生活,我和她各有各的一套哲學,而值得驕傲的是我們永遠都那麼勇敢!大膽追求自己要的、率性捨棄不屬於自己的;深愛自己的某個部分、討厭的自己某種個性;知道自己又哭或笑的理由值不值得、不確定該否把自己列入瘋人異種;每一次談感情都以為自己遇到真愛,到了分手時候又彷彿重獲生命似的。難怪她常自諷性地笑著說:如果有分手這門課的話我肯定拿一百分!

那,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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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5, 2006

抽象

    還我睡眠的魂!這睡不到三個小時的女子咒罵著竊盜者。
 
     耳邊迴盪著Lamb的Gabriel旋律──
      i can fly but I want his wings
      i can shine even in the darkness...
      my angel Gabriel…my angel Gabriel…my angel Gabriel…
      沙啞接近臨界的歌聲,游離空靈的混音旋律。使尚未完全清醒的思緒瞬間又被拖了回去,跨過現實,穩穩地站在它與沉睡的分界,凝視。有數分鐘的時間我幾乎認定自己不屬於任何時空,不存在於實際中的某一分秒。因夢中的影像、聲音至今依然如實清晰。
   
      場景一:紅色的霧面無框畫面。感覺說話的聲音已經很接近了,可惜面孔總是太過模糊。
      她形容的雲跟我看見的一模一樣,可是我知道我們站在不同的天空下。她測量的溫度跟我感受的一模一樣,可是我知道我們身處不同的公寓。她播放的音樂跟我聽到的一模一樣,可是我知道我們擁有不同樣貌的耳朵。但是,幸好還有耳朵,因為只有不停地說話、聆聽、說話、聆聽,才能證明彼此真真實實地存在。
      這裡一片朦朧。音波正穿透過層層霧氣而來。
      她說了一個單字我不懂,但她說此刻已然到了那裡。
      哪裡?我問。
      她說這個地方著實教人驚慌、懼怕。
      到底是哪裡?我更加緊張了。激烈的情緒在水杯中被使勁地搖晃。
      一個站。一個徬徨的停靠站。
      一個站。一個情感的停靠站。
      一個站。一個未知的停靠站。
      什麼時候會發車?我問。
      不清楚。
      那妳買起程的票了嗎?我又問。
      還沒。
      好,那告訴我站名,我立刻過去妳那兒。我說。
      可是,站名剛剛不已經告訴妳了啊?
      我全身發抖破出一聲尖叫──癱軟得蹲下來獨自哭泣,狠狠地。
      懼怕,竟也一模一樣。在不同的經緯,在各自所屬的地方,原地顫慄。
 
      場景二:沒有過多顏色的房間。Lee拼命地寫作、寫作、寫作。
      我明白他是因為思念而寫,思念著另一個可憐的身影,被困鎖的Evan。
      直覺上我似乎認識對方,但卻使不上任何力氣,幫不了什麼,隱隱約約只聽見一聲聲吶喊如藍紫色的弧線不停墜落,再漸漸消失。晝夜規律式的嘆息(我們的、靠近又遙遠的)壓榨著他的靈感,文字是他唯一誠實的語言,默默地築建他們之間那座美麗的神祕橋。我靜靜地,聞著房間裡一股熟悉的氣味,盯著那雙深黑色的瞳孔,不發一語。沉默代替了所有的交談,以和平掩蓋住周圍之混亂嘈雜,一堆憂鬱恐懼的屍骨埋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我們都知道,可誰也不會戳破。他們始終沒有再見上一面,而我們倒也很有默契地不提及原因。
      防火的灑水器突然瘋狂地警示──嗶嗶嗶地作響──一切應該被壓抑住。使盡力氣卻仍然控制不了局面,無論怎麼轉動那個栓把就是無法遏止。
      那麼,該放棄還是淹死?我問。
      我們沒帶走任何東西,唯Lee手中的那冊籍。我一好奇便用潮溼的手指畫在滿是灰塵的封皮之上,清晰的「希特勒」三個大字映入眼裡!
      希特勒?這個反對寬容和全世界各族人民一律平等的世界觀,反對民主和議會制度,反對馬克思主義和猶太人,反對社會平等和政治自由的人?
      關他何事?
   
      影像逐漸地淡化,而後,又再度於另一端浮起,耳畔響起Sigur Ros的Glosoli──
      一片蔚藍而清澈的大海面前,徬徨的小男孩獨自枯坐著,
      忽然間,他彷彿找到什麼,相信什麼,又決定了什麼。
      背起大鼓,去喚醒誰?
      誰躲起來了?──探視著,草叢的縫隙或岩石的背後。
      誰被迫偽裝地活著?──這裡、那裡,一群戴著不同面具的人們啊。
      誰仍渴望單純的愛情?──你或我或他,不願去掩飾人性的真善本質。
      兩支鼓棒──咚隆、咚隆、咚隆──開始交錯落下,振動起每一雙充滿生命力量的雙腳;一顆顆純淨透明的靈魂於此覺醒──我們都該是大地的子女!──在鼓聲的舞動下彼此大聲應和,手牽著手,渴望飛往自由之地。
      鼓聲持續熱烈地振擊,催促、催促、催促...
      所有人皆撒下了束縛吶喊,奔跑、奔跑、奔跑...
      直至衝越山崖的盡頭──跳、下。
       
       i can fly──
在任何地方,天、地之間。飛翔。
 


過分遙遠

你們,都好嗎?

遠方的dad,身體好嗎?雖然你每次都口口聲聲說一切無恙,我也每次都相信你說的安慰話,但我還是非常擔心的,即使嘴裡不說。很難想像我們之間的距離是怎樣靠近又拉遠、遠離又再親近,歲月讓彼此改變,一點一滴在對方的視線外漸漸改變,無形中你越來越像個小孩,會耍寶、任性、淘氣若我小時候一般,真教人愛憐!我慶幸當初自己做了那個決定,也感激長輩們終於成全,雖然這些年來無助時沒有大樹可依靠,沒有港灣能停泊,但勇敢是你送給我最珍貴的禮物。濃濃的血液在肌骨底下流著深深的愛,縱使經年被表面的黃皮膚遮蔽掩飾了,每當受傷的時候,我仍然聞得到那股特有的血腥,一如家鄉的海水、廚房熱騰騰的煲湯,甚至牆角那瓶你最愛喝的陳年釀酒。有很多話現在說不出口,但我相信你一定會懂的。總有一天。永遠愛你的女兒。

遠方的sister,妳們是否開心?同一個家庭卻有著不同的生長環境,因此造就我們之間如朋友般的情誼也是難免的不是嗎。曾經我們都想過要把對方拉近自己的生活裡面,可惜一次次失敗的經驗讓人不禁膽怯,像兩個獨立個體是怎樣都無法徹底融合,水和油千年來明顯呈現分層狀態,彷彿大自然亙古定律任偉大的科學家們視為平常不過。但,無論某刻各自在哪個舞台上手足舞蹈,彼此都是惦記對方的,說過要支持的事情到如今依然全力支持,說過要做到的事情如今仍堅持地向前奔跑,誰都不能阻擋,記得妳曾信心滿滿地這麼說喔。路好走嗎?跌跌撞撞是否幾度壓垮妳的堅定?一個人偶爾會感到不安,也好幾次獨個在夜裡聲嘶力竭地吶喊,但還是必須叫妳別怕,因為我也是這麼樣對自己說的。微笑吧,女孩。

遠方的Viranda,現在幸福嗎?我們擁有好多好多回憶對不對,妳還記得吧,好幾幅無論紅的、籃的、黑的、白的,都是兩雙手大剌剌地彩繪出來的駭人之作,從唸書時懵懂聊著綺麗幻想、少女情懷,到出社會促膝談論著人間冷暖、訛虞我詐,一起分享同一種品牌的化妝品、衣服、書籍、電影、音樂......高興悲傷時總慶幸至少還有彼此的肩膀。已經記不得我們曾在對方面前流過幾次眼淚,也不記得我們曾抱著酒瓶窩縮在對方懷裡度過幾個夜晚,有妳陪伴的日子至今仍讓我眷戀,每當孤坐在屋頂上凝望特別圓的月,或佇立於分外晴朗的天空下都會讓我想起妳,懷念妳的笑容。聽妳曾感嘆燦爛的笑臉難再自從那年以後,我聽著心裡有點疼,又何奈呢?祝福妳。

遠方的Eileen,有好好努力嗎?會認識妳真是一次巧妙的遇見,此刻回想起來還覺得不可思議!但緣分就是這樣,我們老說這是上帝的安排,是啊,還有別的更好的解釋嗎。相隔兩地的我們卻有著非常契合的默契,比起很多身邊的人感覺還更為親近,從沒想過世上竟有如此像我的妳存在,妳也常常這麼驚嘆地大聲尖叫,嗜好同樣藝術調性的電影、音樂、書,喜愛自由自在地翱翔於某種思維裡面,猶如自我體內分割出的另一個靈魂,生活在海洋的那一邊,靜下心來甚至可以聽見妳的呼吸,感受妳的脈搏心跳,若輕撩起衣擺的一陣微風,是妳,只是暫時觸摸不到罷了。嘴角弧線深淺、鞋子尺寸大小?會是怎樣的輪廓,該屬於哪種溫度?有一天將知道的,我相信。秉持著某種堅定信念,然後晝夜馬不停蹄地努力著,有一天終能抵達至那座島上。

親愛的啊,我真的好愛你們,但你們怎麼都離我那麼遠呢?有時候真想緊緊地抱住你們大哭大笑一場,訴說一切喜歡或不喜歡這個世界。如今卻只能一個人隻身在大馬路上跳舞,在十字街口歌唱,過往的人們驚異地瞅視或憐憫地伸出雙臂,但我卻聽不見他們說話,他們也聽不見我的聲音,又聾又啞地只好不斷比手畫腳,好累,真的好累。誰說只要把某個旋扭或左或右地轉它幾下就會收得到的,我怎麼老是找不到某個相同頻率?





家在哪裡。
你們在哪裡。
我一個人在這裡。自言自語。


一封信

Zoe

也許這樣的結果之於妳是必然的。我沒有更高雅的建樹來告訴妳怎麼做會比這樣子來得好,真的。

妳一直提到的,妳最深愛而且永遠屬於妳的絮,這個人是如何對妳做出傷害、背叛、冷漠、拋棄等等的作為,令妳痛不欲身,幾度幾乎崩潰得如化學性的銷融,精神疾病糾纏如擺脫不去的猛獸,從光明滾到黑暗,再由黑暗裡被拖回來,經歷多番折騰,血漬在腳踝的鎖鏈上乾了又乾、滴了再滴,我無法想像一雙被禁錮的腳要怎麼往前踏步?被桎梏的靈魂要如何昂首歌唱?妳已經夠勇敢的了,不是嗎。

生命之美妳是曾經清楚看見的,亦竭盡所能地用力去深愛著,在妳聆聽過誰的音樂會,在妳欣賞過妳最激賞的「霧中風景」、「鸛鳥踟躕」電影,某位大師的雕刻藝術之後,在這些夜裡走在蒙馬特街道上的時候,妳確確實實覺得人生是美麗的!然而,這美麗並不夠強壯以撐住妳那不斷被折磨的脆弱心靈,意志消弱的時候,美,便成了淒美,如一精緻小巧卻鋒利無比的匕首,準確地插在正中心點的位置,最不可碰觸的敏感之處。

妳說:世界不要再互相傷害了,好不好?還是我們可以停下一切傷害的遊戲?當世界上還是要繼續有那麼多傷害,我也不要活在其中。我不得不承認這些話幾乎是大多數人的吶喊,可是,到底能有多少人真閃躲得了傷害,或他們發誓絕不再製造傷害?很難。關於這點我必須老實告訴妳,直到今天都未能獲得一丁點兒的改善。說不出原因,也非有人持續性喪盡天良地策劃,反正如此的悲劇依舊不斷地上演,像一齣永遠都不會膩的百年經典,我亦苦惱於此,在妳離開十幾年後的現在。很可悲吧!一如太宰治「人間失格」所描寫出的,人性就是這樣教人無法從心底深處完完全全信任。妳在書中提到:他最厭惡的就是世人的虛偽性,也可以說他是死於世人的虛偽性;我跟太宰治是在同一種生命本質裡的。當我讀到這行時不禁瞄了一眼桌上的日曆還有時鐘,確定它們依托著我的存在,抑有一瞬間我其實是墜落到妳的身旁聽妳說話,然後朝妳點頭微笑了?

妳一生追逐純粹,到達一種藝術境界的純粹。或許對於絮來說,可能也在追逐著某種領域的東西,只是這兩條水平線總是無法疊合,並且有太多矛盾之處在交互衝擊著、拉扯著、掙扎著,同時痛苦著,我想妳明白,只是無法消化。慾望,讓妳自詡為僧侶,無愛無性的僧侶,只要讓妳生活得好一些就好了。完全盛開過後,必須面臨老熟、凋零、謝落的事實,在稍有一絲呼吸時倉皇發出的最後渴求。不過,我想這薄弱的求救信號在當下誰真的在乎?可悲地要到如今才有少數人聽見,低頭哀默。然而,我至今仍觸不及那一朵擱淺在遙遠天際裡的雪白清澈的雲,我依然找不到顏色鮮明乾淨毫無雜質的畫作,我感到有點灰心,對於尋求純粹的這趟旅途。縱使灰心的程度尚不及妳當初的傷心欲絕,還是很難受的一件事啊!

妳脫離了之後引來無數澎湃激情的浪花,翻翻捲捲,白天或者夜裡都聽到它們拍打岩岸的聲音,有時零零落落獨奏,有時若沸沸揚揚的街頭即興,我不知道妳能否聽見,但我很想看看妳聽見時的表情。總會有點不一樣的眼神吧,至少。我心想。

有太多話想說,但一時又無法用確切的言語或文字來形容,最後,就以這首詩結尾吧。妳最愛的其中之一。

(我們同樣沒有名字
必須去借一個,有時候。
您供給我一個地方可以眺望。
將我遺忘在海邊吧。
我祝您幸福健康。)──安哲羅浦洛斯「鸛鳥踟躕」


Sanny 2006.0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