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2, 2009

混亂在工作的清晨



July 29, 2009

戰場上的怯懦



December 19, 2006

圓缺之間

認識青文教基金會是在2002年,第二屆圓缺之際身心障礙者紀錄片影展』巡演到花蓮。即使自己也拍紀錄片,也拍過殘障議題的片子,但對於可以一口氣看到好幾部以殘障朋友為主角的紀錄片,影展工作人員也大都由殘障朋友擔任的現象,實在是個相當特別的經驗2006,有幸受邀為第六屆影展的映後與談人,讓我看見在藝術性為主的各式影展當中,『圓缺之間影展』獨樹一格的社會意義。 

200611月,影展到彰化和美實驗中學放映。偌大禮堂裡,空空蕩蕩坐著十幾個人,正進行記錄腦性麻痺的紀錄片『元氣之愛』的映後討論,大家聚精會神地聽著一位身材瘦弱的母親的說話: 
 

      「我的女兒因為生產手術失當,全身癱瘓,今年已經十 歲,卻只有兩個月嬰兒的智力,身體很弱,經常生病,每天都躺在床上,我 和我 先生輪流照顧她,好累好累!我們有十年沒看過電影了,今天我先生留在家裡,讓我來看片子。雖然片中的狀況和我們不同,但是主角面對辛苦生活的心情和我一樣。我一直要先生一起來看,但是他擔心女兒,我想他應該來看看,因為看過片子
後,我整個人都輕鬆了起來…。

 一位老師起身回應:  

        「這部片子讓我的感觸很深,因為我的情況和片中的男主角很像,我 和我 太太談論婚嫁的時候,也被爸媽堅決反對。因為我太太重度小兒麻痺,要靠輪椅行動,我是比較輕微,就是右腳有點跛,爸媽認為我應該娶個好手好腳的女人來照顧我。我們是在反對聲中結婚的,一直到孩子生下來之後,我太太把家照顧得很好,我的工作也逐漸穩定,爸媽才漸漸接納我們,現在大家都相處得不錯。」

換了一個場景,在花蓮慈濟大學的演講廳。描寫台中啟明學校盲學童故事的『黑暗視界』放映後,我與對談人 陳麗美 老師(花蓮教育大學輔導室)非常奮力地述說著影像中的總總訊息,我的談話與眼光始終飄向後排座位上的一位觀眾,一位剛動完眼睛手術的大學生,以及坐在身旁他的家人。觀片過程中,麗美曾陪著他摸黑到放映廳外,平復因為看片所引起的激動情緒。所以對談氣氛猶如走在高空懸絲,保持著高度的專注與懇切,深怕一個不小心,有人會情緒潰堤。而在一旁的活動的主持人雅婷,小時候因為高燒患了小兒麻痺,聽完現場對談,拄著柺杖一面哽咽,一面回應她的感想,雖然這部片雅婷已經看了四、五遍:
 

        「這部片裡面,有好多情節會讓我看見自己。小時候很多人都叫我「跛腳ㄟ!跛腳ㄟ!」,每次下課我很想和同學出去玩,但是我的腳不方便,他們都不願意等我,所以從小我就有一種被人家遺棄的感覺,到現在都還有這樣的陰影……。」 
              

















在這個正常人所打造的世界,不論在家庭、學校、社會,有形與無形的空間當中,都有著排除異己的設施與結構。影像裡,拍攝的導演們總是對著他們的拍攝對象,發出異己生活的好奇— 

不見,是什麼感覺? 
聽不到是什麼感覺?
無法跑跳是什麼感覺? 
精神分裂究竟是什麼樣的瘋狂世界?

但是身心障礙的朋友也總是對著四肢感官健全、不曾瀕臨精神崩潰的觀眾,以各種影像發出以下的提問,我們該如何思考這樣的不同與相同
 

看,是什麼感覺?
聽,是什麼感覺? 
跑,是什麼感覺? 
「正常」,究竟是什麼樣的世界? 
圓與缺,誰是圓?誰是缺呢? 

紀錄片以其與真實生活世界密切連繫的獨特特質,藉由影像揭露、見證真實生活中鮮為人知的面相,諸如貧窮、環保、愛滋、農業、殘疾、人權...。用優秀藝術形式(片子必須拍得好看)說出自己的故事,並對生存環境提出質疑的影片,揭示著一個無與倫比的價值,它擁有一種促成溝通與理解的魔力,洗滌我們慣性的思維,開啟另一道看世界的窗門。

我的書桌前,有一張英國左翼紀錄片導演Dick Fontaine來台演講的海報,講題是『紀錄片能改變世界嗎?』。這問題是我從事十餘年紀錄片工作經常性的自問,答案總是在一部片子放映後,深刻地回應到我的內心。如果這問話中的「世界」,是存在於每一個人的心中,那麼每一個因著影像的撞擊,掀起生命漣漪的內在世界,如果有人在影像中找到屬於他自己的真理,由影像中尋得支持與慰藉,甚或展開停滯許久的人生行動,那麼,紀錄片改變世界的夢想將不再遙不可及。



November 25, 2006

我所記憶的K



















如果問,這一回雙年展中,記憶最深刻的一件事情是什麼……… 

K是雙年展中負責平面攝影的攝影師,尤其是參展導演們的肖像拍攝,我們同住在影展所租的一棟公寓的上下層,我算是他的小頭兒。 

影展的第二天,我們的大頭兒,開始催促:「為什麼還沒有照片上展板,妳不是說每天都會有照片嗎?這跟我們當初所談的不一樣…」。 

小頭兒:「我們從數位改由黑白底片拍攝,比較費工,而且接待組好像都沒有先知會導演,所有導演都不知道要拍照這件事,所以這兩天只拍了三個,還有些導演拒絕被拍。」 

大頭兒:「那就先放上三個,他們看到有導演被拍的照片貼出,就會答應。」 
小頭兒:「但是還有沖片的問題,它需要時間….」 

大頭兒:「不管,明天我一定要看到照片貼在牆上….」 

雖然,我這小頭兒一再保證,只要再給一天時間,東西出來絕對有好品質(當時說得有點心虛,因為我也不知道K的能力到底可以發揮到如何),但是大頭兒還是說:「不管!不管!我一定要看到照片貼在牆上,明天!」 

小頭兒:「那麼….不管品質了,是嗎?....」 

大頭兒:「對,如果站在影展的時效性來說,我寧願選擇快速,但品質稍為降低…」 

小頭兒:「嗯……………」 

意志堅決的口吻,讓我的腦袋空轉了一陣子,想著該如何在有限時間中,讓攝影師在保有品質的狀態中就範。 

邊想邊走上拍照區,K正在與志工思尹調燈光。拍拍K的肩,順勢挽他到一旁說話。 

我:「上面希望早點看到照片出來,我們該怎麼處理?」 

K:「可是只拍了三個。」…… 將大頭兒的意見簡單說了一下,原則是,有些導演只來幾天就要回去了,如果讓他們先看到照片會比較好,也比較禮貌。討論了一些考慮與做法,K在下午早些收工,帶齊一堆用具,回宿舍沖片。 

晚上收工回宿舍,買了一袋子有的沒的食物和啤酒,給小子熬夜吃。 

上樓找他,客廳没人,大剌剌地推開他半掩的房門,朝昏暗的房間大叫一聲:「小K!」。 

留著小鬍子的K,坐在床邊,看不清楚在做什麼,迅速回過頭,輕聲地--「噓……,他們會跑掉…」。 

K以噓聲宣告了這昏暗的小天地裡,有某種神聖性的存在。K床邊的一條繩子上,掛著一條條剛沖出來的底片,他正用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了……。 

K微笑輕聲地又補了一句:「小聲點,這裡面有靈魂,會跑掉。」 

當下,我清楚知道,我碰上了一位藝術家,出來的東西根本不用擔心。再怎麼樣,我都不管大頭兒說什麼了,就硬拖時間吧!雖然還是會跟K提到時效性的問題,不過心知肚明,挺也要挺過去,不行就裝糊塗吧。 

要K出來喝啤酒,仔細在燈光下端詳他。臉色有點像是長期在暗室,沒曬到陽光的慘白,連身的淡綠色塑膠長圍裙底下,露出捲得一高一低的長褲褲管,赤足貼地,一派自在。K緩緩地喝口啤酒,微笑著,那笑容足以安定我煩惱的情緒,也一掃忙著四處補洞的生氣與緊張。

一晚上,其實有點興奮,沒什麼入睡,四點多起來,在隔壁和室房的影展美工志工咪咪,還在處理要貼上肖像照的黑板框。咪咪也是一位不折不扣,堅持品質的藝術工作者,這一回還好有她相助與意見偍供,不然K所做的這塊東西,不可能完整呈現。

問咪咪K做得如何,咪咪說已經出來一張很棒的。頓時睡意全消,趕緊傳簡訊給K---聽說阿州的已經洗出來,很棒,我要看。 
K回傳---不給。
我再傳---就要,開門。 

上樓看到楊力州的黑白照片,單手握拳,雙眼很有力氣的看著鏡頭,配合阿州所寫的字『紀錄片就是勞動』,真是有趣且貼切極了! 

接下來,一張張裝有靈魂的導演肖像,就這樣安靜地停飛在影展中的一面白牆上了。對我來說,這是影展中每天最快樂且期待的一件事。只要回想起這段時光,K安靜的微笑,以及在暗房裡的那聲「噓……,他們會跑掉…」,總會迴盪在我的腦際,一個對人與創作充滿敬重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