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5, 2007

第一和第二件事


第一件事自然是整齊地折疊﹐這是說的脫下的衣服。妳永遠不能 夠讓情緒涌動的當時﹐推開這個保護性本能的動作。整齊折疊﹐為何成為一種保護﹐這點﹐妳並不能解釋。但心裡頭明白﹐只有眼見折疊整齊的衣服﹐放在旁邊﹐妳才能夠安心地繼續。


這也解釋了第二件事﹐妳必需閉上眼睛。這點﹐也跟看不看得見對方的臉孔﹐或是對方看不看得見妳﹐並沒有絕對的關係。但妳必需閉上眼睛﹐而後才能安心地繼續。偶而﹐妳會睜一瞬眼﹐瞟一瞟﹐旁邊那些衣服﹐仍然是整齊地折疊著﹐這世界仍然是有秩序可以依靠的﹐然後妳可以安心地閉上眼睛﹐繼續。

我相信這個世界已經開始衰老﹐其病徵就是越來越多這樣相信秩序的女子。
我因此覺得相當絕望--我們已經是那樣地無救了﹐這個世界不能夠再看著她們凍結﹐像梅度莎的石人。

妳或會笑﹐不太愉悅地、冷冷地笑。對於我隨口假設的、妳本能的保護性、其下的下意識的制約行為﹐妳覺得相當的冤屈。於妳﹐這個世界儘可以凍結﹐那與妳何干呢﹖妳又何須去保護什麼﹖何須保護自己呢﹖潛意識明意識﹐均然。

我可以這樣設想嗎﹖如果某一粒沙塵﹐某一粒固執的沙塵﹐直接說吧﹐固執且自我如妳的沙塵﹐沒有預警地出走了。可不可能﹖因為一粒沙塵的出走﹐一座山稜便因此崩裂。我相信這樣的物理是存在的。因此一粒自我的自由﹐便是全面毀滅的肇因。


但妳可以嗤之以鼻﹐哎哎﹐我確實可以想見妳佯怒掀起眉毛時的暴力﹐像火焰燒過堆積的葉影。這是個假象的世界﹐妳已經懶怠於說明。那些固執於秩序的男人﹐不過是怯於面對虛偽的自己﹐或者說﹐自己的虛偽。他們是這麼地習於且悉於擺出假象的自我﹐擺佈假象的現實﹐畢竟他們不能夠面對﹐連自我都是假象的假象。

而妳的自由﹐又一粒固執的沙塵的﹐其存在﹐既不需要他們的應許也不需要他們之認可。妳將出走﹐其然是無可置疑的。妳現在畫完眼線﹐拎起手袋。妳將跟姊妹淘在幾杯紅酒中為自由認證。

我只是有些過憂。會有人在暗地埋伏﹐在妳的歸路上挖陷坑或甚至埋下地雷。他們並不知道﹐妳灰飛煙滅地走過後﹐還是會花枝招展地走出去。那麼﹐妳或不會介意﹐我像一串高跟鞋聲那樣﹐在一夜中﹐不動聲色地跟隨妳觀望妳。

6/21/2007


March 26, 2007

冰山

妳將如何去攀登一座冰山。

這日﹐妳因為一個好問的同事而耽擱了下班的時間﹐接著錯過一班地鐵﹐憤怒地望著尾車廂內的人群﹐在靜默中擠出小小的一方空間。現在﹐妳知道﹐無可避免地﹐ 妳將在這個晚春的傍晚﹐遲到﹐於妳自己﹐也於海口的夕陽。下一班車將在暗裡滑入夜的淡水﹐而妳必需為了一個等待的男子而疾奔下車、疾奔過人群間的隙縫、疾奔出站﹐等等。妳必需假作慌張﹐雖然到那刻﹐已是全無慌張之必要﹐也已全無慌張的事實表象了。失去的時間並不能以遲到的疾奔追逐﹐這樣很淺顯的道理﹐妳必需反悖似地﹐作疾奔態。

此時身後的人群以水晶分子那樣的精確﹐自動列隊出毋需修整或管理的秩序。妳聽到隱然傳過隧穴的聲響﹐月臺地上的警示燈精確有秩地開始閃動。

妳從不這麼思考﹐但直覺地相信自由意志、不相信命定、與星宿的規劃和秩序。但現在妳看到﹐妳知道﹐身邊四週擠滿了寧可相信秩序與規律者。他們魚貫而入魚貫而出魚貫而行﹐相信下一站會在該到的時候到達﹐出了站﹐東西向的道路仍然橫著﹐若干分鐘的步行之後﹐家仍然夾在某某樓之上和某某加二樓之下﹐等待的人還等著﹐愛情還沒消失﹐或者﹐消失的愛情﹐仍然沒有復生。

妳可以想見﹐有一種神廟似底安定﹐於他們﹐於他們的一生一世﹐也於他們的每一日每一時。就這個樣子,從上一個片段到下一個片段﹐斷斷續續、片段的秩序﹐便持撐著一個星宿似的信任﹕只要你上了某時某刻的一班地鐵﹐就會回到家、吃晚飯、接著昨夜看連續劇、可能還繼續早晨沒吵完的嘴、同床、做愛時記得前戲、做愛後記得一些溫軟的言語、盤算明日的會議、下週出差、年終獎金、尾牙前怎麼送禮、怎麼說服妻子同意試試另一個體位、跟不跟客戶的單身女行銷出去吃飯。A是B 之前置事件﹐但A不定是Z的前置事件。如果甲跟乙只有時序而無邏輯關聯﹐那麼Z只是一個生命裡浮游的片段。妳注意到自己﹐咬著的牙﹐隱隱生疼﹐ 但沒有絲毫放鬆﹐那種潛意識的專執。

在車尾的車廂﹐妳靜默地立著﹐覺得自己是個很寂寞很乏味很沒有人理解的片段﹐大大的Z字像粗筆黑墨寫在妳的額頭﹐但四週都只有不視不聽的牆石和木柱。妳的存在﹐像一個中立的小國﹐壓制著呼吸﹐希望這個世界遺忘掉一個無心戰鬥的個體。但妳心下其實是反悖的﹐反悖地希望﹐他們都能聽到妳咬牙的聲響。妳知道﹐那個聲響﹐遠遠地大過隧穴中井井有序的地鐵車行聲的敲打節奏。

但他們都靜默著﹐只看著、守護著自己一方小小的空間。他們過去這樣存活﹐未來將如此繼續。以此﹐現在他們必需保持一貫的沉默、絕不去干涉生命有序的進程。至少﹐他們寧可這麼相信﹐這麼去相信自己是相信的。

他們只是精于作態、精于那種牆石和木柱的不理解的表情。他們聽得到、但絕對不泄密表現出他們聽得到,妳的咬牙。他們精于拒絕表現出對事實之承擔認可。以此妳是無能的﹐妳無能期望看得到任何的表情。妳只是一浮游、無關的片段。

妳大約在半小時後﹐在人叢的縫隙之間﹐看到地鐵列車行近士林燈花滿市的街道。現在天光稍暗﹐人車擠擁著喧鬧的城街。妳看到不遠處圓山與草山的叢鬱﹐某處的廟宇的鐘鼓聲浮游過來。

車門颯開﹐妳在一霎或是衝動或是靈光下﹐作疾奔態﹐衝出那個讓妳沁寒的車廂。妳作疾奔態衝過長長的月臺、衝下電扶梯,作疾奔態衝出熙來攘往的站場。

妳當然知道﹐並無一個或許稍有些失去耐心的男人等在外頭。那個人等在淡水﹐會有一個極端不悅的傍晚﹐在黑裡﹐可能會不斷咒罵、咬牙。但那是另一個Z﹐或是Y﹐或是甲或是戊己庚辛。

此刻妳疾奔進入一個不同的時空﹐在輕風浮游的早夜﹐天還沒有全暗的當口﹐疾奔出一個戰場似的生命片段﹐而夕陽緩緩佇在河流出海的方向﹐明暗參半﹐ 悲傷滲染於廣大的承許。妳畢竟趕上了喜愛獨行於其中的晚照。妳知道自﹐因為從不計劃明日﹐就不去思考那些時序與邏輯的關聯。然妳此際已經是忘卻了曾經攀過一座冰山的情事。因為此刻﹐乃是一個絕對獨立的片段。斷也好續也好、妳之疾奔﹐這個早夜﹐都好。

3/24/2007

距離

許多事情從來不必要計量﹐我是這麼去理解距離的。
一個人與另一個﹐從一日到另一日。妳會同意﹐如果我們開始去丈量一顆路樹與下一顆路樹之間的公尺數﹐那是全然可憫的一個企圖。我們也可以去量一片沙灘與一座島嶼之間﹐或是一片山岩與一條溪流之間﹐或者一個人與另一個﹐那之間的距離。其定義﹐當然可以以公尺計量﹐或許以公里﹐甚至以千里計量。

但空間是那麼地客觀、因而那麼無能於計量描摩心事的觀念。什麼時候﹐心口因為憶念而糾結的酸楚﹐是可以用公尺或公里或甚至聲音或光飛行的時間﹐來能夠計量清楚的。

我跟妳說過夜晚﹐夜晚和城市的那種迷離的彩妝關係﹐記得妳沉默地同意。那日﹐異國的班機在天空忙碌列隊起降﹐高速公路在機場附近打一個大彎﹐夕陽斜斜向稍微往南的山間颯落。燈火閃熠處﹐城市的星海像海潮那樣捲過遠方山雲接縫。這個當口﹐燈霞溶染的平野山川﹐我知道妳儘只想念著生長復遠離的鄉城夜景。此際﹐ 距離﹐也不就是飛行多少個小時或者幾千公里而能稍或比擬。

我常這樣看一隻沙鐘﹐其計時的功能﹐乃是附帶的一個屬性。我所見者﹐乃是﹐在方當翻轉之後﹐一個困頓積壓於透明玻璃錐中的空間﹐逐漸在時光流過的程序裡、隨著沙粒因其重力之屬性而墜落﹐乃得到漸次的舒展。當沙粒落盡﹐玻璃錐乃還原於一清明的初始情狀。

那晚在機場外圍﹐在高速公路打著大彎﹐白日落盡﹐星光在晚空開展﹐而視野中燈華燦放﹐一時之間﹐山坡上的貧民窟早已不再能分辨、遑論隔閡於城市延迤的燈海夜景。我可以聽得到心口潮聲的起伏﹐便生動地想起一隻沙鐘。我想像漏下的就是星火點點﹐到落盡時分﹐下半玻璃圓錐裡就是漫山滿城的夜街燈火﹐而我們的眼眸與心底﹐就會有澄明與清靜﹐一如上半圓錐裡透明的淨空。

但我其實久已不再去思考客觀距離那一回事了。我們怎麼去在陽光或陰霾裡﹐怎麼會去漠視﹐一棵路樹與另一棵之間﹐其枝椏緩慢但確定地接近﹐那樣明白但容易忽略的小事呢﹖我是常那樣﹐在一棵緊接著下一棵的樹蔭裡﹐急步行進﹐免不了是思索著某一課題、描摩著某一心情,苦等一個意象、或者專情地編撰某某情節。我那樣很專注地走過﹐一日復一日﹐有時夜半作清夜慢行、整理惶亂無序的胸臆﹐而那些緊緊接鄰且相擁的林蔭﹐於她們﹐距離是個從來不必存在的觀念。

妳多次提起故鄉鳳凰木的紅花豆莢﹐記否﹐在艷陽之下﹐那些橢圓形蝴蝶葉瓣的蔭影﹐落在午日直下﹐影片重疊搖動﹐不完全滿密處﹐便有陽光的亮影在地面耀動。那是故鄉鳳凰木在艷陽天的午日下﹐那般情狀﹐其實﹐也莫不極似在異地夜城的熠熠燈海。

我這樣思索著距離一事﹐乃又很自我地重蹈一種危險的唯心覆轍。我自知必需用愚昧的推論來跟自己辯証﹐客觀的距離﹐也可以因虛枉的推理﹐而顯其誤謬。我此際 ﹐將自己翻轉如一已然陳舊的沙鐘﹐因為玻璃的久年磨礪﹐光滑已失﹐竟致有殘餘的沙礫沾滯﹐終不能不停頓於一個無能為力於確切計時的懸浮狀態。我是理解的﹐ 這樣一個意象﹐其實生動寫實﹐並不有負於我。這也如﹐我常不去理會注意的連綿樹蔭﹐或者是我常因傷感而刻記胸臆的異鄉夜景。

3/25/2007


March 7, 2007

點線

許多的曾經,地方,景物,就說偶然經過的一個小城鎮,岔過的一段歧路山景,或就是經常路過的林子或河堤,在某個時刻偶然性地展現另一種獨殊的天光氣韻,因而走過時有別出的心思感受。類似這樣的,許多的曾經,我現在漸漸可以看得出脈絡。也即是說,這許許多多的曾經,實只是一個曾經。以前讀荷馬和奧維德時,老是沉沒陷溺在一小片段一小片段的曾經裡頭,辛苦異常,長久抓不著要領。

現在看自己前半生﹐就像那樣一個消化不良的旅者﹐今日就是今日﹐明日明日﹐昨日昨日﹐在胃腸裡割據角落不相往來。

或而這樣偶來的突破的思考﹐其實也還是一種幻思。
我常有的悲觀會告訴我﹐所有想通了的時刻﹐都是自欺欺人的、夢似的境況。我們只有那麼可悲復可憫的微小智慧。俗語都那麼說﹕靈光一現﹗就是很貼切地描述﹐終究不過是難得的一現,一度而已,不可能多所期待的,就像好夢偶來那樣﹐智慧似的靈光﹐來時﹐只是如閃電若浮光﹐來時即已是去時﹐妳看到時已然過去了。妳再聽到那光的足音遲遲走過時﹐靈思已遠,。這個距離﹐其為半秒或一秒﹐毋寧等同於三世三生的冥遠。

這麼假設好了。
那晚我是在難波的心齋橋游蕩,尋找一個友人千萬交代,一定要找到的老牌海綿蛋糕鋪子。夜市裡燈華繁耀人聲嘈雜,我經過幾家拉麵攤子,看到穿西裝的下班僱員排隊在售票機前面買著麵卷,豬骨湯味、醬油湯味、加油豆腐皮的、外帶煎餃子的,那隊伍我們也排過。每隔二三十公尺,就有攤子賣章魚小丸子,十幾歲的男女少年便吃便張著嘴呵氣,燙得呼呼輕喊。有一道夜市街上,都是賣海鮮和牛肉火鍋的店家,我想起妳來,若是在此,可能會在和牛與北海道大蟹之間猶豫不決,最後是兩者都叫,雖說明知是吃不了的。此屬必然。我想著鬱鬱地微笑。

我所不需假設者,乃是我那孤獨的屬性。在異地,我並沒有那種縱情暢遊的能力。不是記起遠離的地方,就是記起沒有同行的誰人。甚至於,一個小酒館茶樓,都會引起某些多年前竟夜清歡的舊事。

那麼,心齋橋一夜,還能夠假設些什麼呢?
我唯一能過假設的,如下:在難波喧嚷的夜市街巷中,孤獨與寂寞不會是獨一的。事實上,我應該可以竊笑而理解,這千萬在夜街上游蕩的人間,當有過半是寂寞的。雖然,他們不見得孤獨。但不孤獨而寂寞,是不是更加可悲呢?

這個假設一旦成立,倒也不需要局限於我在心齋橋游蕩的那一個夜晚、以及那一個地點了。

那天晚上,我想著這些。後來在一家店裡叫了和牛火鍋,又叫了酥炸河豚。吃來像炸雞塊,讓我有些失望。但也就像到此一遊那樣,嘗試過了。就又想起妳來,以及妳比我更愛吃的鹽酥雞。想起老家附近舊戲院前的夜市攤上的極是好吃,在北加州聖荷西的也好。

我相信在人世的許多曾經裡﹐失落錯過的際遇﹐就像數線上無可計數的無理數藏身在那些彬彬有禮的有理數之間。妳看不到沒聽到的,便不理解不感覺那些失去錯過的可能性是如何地蠻橫。那些都是妳或可能使之發生、讓生命更加豐富、讓生活更加繁複的岔路或是小站。妳怎麼知道?岔路不遠處不是另一段可以為之冬雷夏雪的愛情?小站,妳從來沒有下去過的小站,後頭就是一片能讓妳脫胎換骨的歷練?

是的,我們不知道、不會知道,因為我們總那麼自然地走習常的熟悉的路,那麼自如地從同一個站上車、從另一個習常的站下車。想想,人生大半,就是、就不過是,每日早晚之間、固定的起點與固定的終點站之間,大抵作些沒什麼不同的工作或是消閑活動。這裡頭之可悲的單調,我清楚知道,等同於動物園圍欄裡的長頸鹿、或者是袋鼠。

然則這裡頭或亦即是我讀奧德賽與變形記時、困窘於小片段之中、摸索不著大局的根底緣由。我畢竟不是一充滿探險精神的性格,不是那種奔放衝動者流,可以輕易丟下回憶與思索之事,投入洪流,不!就說投入岔路、投入一個未曾下過的小站好了。

生命的無理數諸多,常在一個習常的心思外緣等著。我常這樣想著,妳,就常在那一邊,與我並行不悖。

3/6/2007


February 23, 2007

紅豆湯的寒夜

我想--是的我終日想著--我最誠實的時刻,往往就是純以意象來感知外在世界的時刻。譬如用嘴脣去接觸熱燙的瓷茶杯,像偷竊那樣,瞬間汲取一口僅僅就在沸點以下的茶湯。而茶香經由舌尖、穿透鼻尖,目光中此刻可以看得清微波青綠的液體,手指與掌心質實感覺到瓷杯傳來的溫度。我常在那種情境中,真切感覺到,與妳並臥時,交握的手臂上貼切傳來的體溫。

我知道我們看山臨水時,心境是接近的。
記得初識時,曾經有不懂事的一種嫉妒心情。後來知妳了,登山傍水,妳是那種情緒上來、淚水即刻簌然的情狀。我現在理解,那種之於天地間過於廣闊的時刻中,落淚是移情於己的貼切解決方式--遠勝過渺小的理性、妄自尊大地企圖去分析知解的愚昧。那是我必須艷羨妳的地方其一。
其餘者,多矣。於此,我已經不再不安了。

告訴過妳,一直等待著三月,好似在春天來時,或許就可以脫下許多虛假的負擔。
我最常穿的那間 T 恤衫,近日開始起細細的線團。我極其不捨地將它洗淨、折好、收進衣櫥。不再穿它了。

收著又為何呢?然而那即是我的習性。記否,我還收著些那年在本州鄉間自助旅行的一些車票和船期表。我真必須去學習、學習去因景下淚,而後繼續行旅登臨,向下一段山景水光裡去心悸情傷。

常在傍晚想著跟妳寫信。
我不是那種能夠依賴短訊存活的生命體。我必須要聽到妳的聲音、必須要在情緒的泉水低落前,貼切地觸感妳的體溫。我必須要用最漫長最迂迴的路徑、繞行許多同心的橢圓、岔經許多鐘乳岩穴和冰涼的地底河流,那樣環城繞路地來敘述、描模我心情裡的山水林苑、那些山色水光裡、曲折洄游的傳說與神話。

然而三月一剎欺近的此際,我開始相信,春天仍然只是我自己想像的命題。妳仍然在那麼遠的另一個經緯度裡,在另一片地圖上穿梭描畫生命的忙亂。告訴過妳,我現在完全不能感受到職業上倦怠與鬆弛之間的分別了。生活某一個片面的板塊,到了一個年紀,莫不若一塊硬化的肝臟,治之無方了,一時也不就有性命之憂。

我現在反是開始憂愁,妳前時拎回的高山烏龍茶,逐日零落了。不數日,茶罐不免空洞。我的憂心忡忡,很是真切的。其於心愛的半熟茶如是,於心念中時輒想起的手臂交握的體溫,亦若是。前週北地風雪,我不由記起那些天寒地凍的時光,記得妳愛在風雪的夜裡熬煮紅豆湯,捧著燙手的瓷碗,水蒸氣在眼前氤氳,折射的氣流背後,好像行旅的年光都奔過眼前心底。妳何時行旅暫佇、再為我慢熬一個紅豆湯的寒夜?

2/22/2007


February 14, 2007

在印黛雅土邦

今日雨,腦子裡老轉著東風惡、歡情薄兩句。
雜瑣的閒事幾件﹐進門出門幾度﹐腦子裡就老是想著陸游﹐老邁了的、傷逝、傷情、傷時的陸游。妳知道我喜歡他戍邊的詩句。細雨騎驢入劍門。那是西南﹐夏季有瘴蠻之熱﹐冬來有北風颳下秦嶺、鐵甲上都會結霜那樣的情景。衣上征塵雜酒痕﹐遠游無處不消魂。我也想這些﹐中年而遠遊﹐在異邦尋找的﹐妳此際祇怕忙亂﹐想的﹐自是不如我這樣迂遠寥廓。

在 YMCA 運動時,那是清早,一屋子蒼髮老先生老太太,他們全出來了,她們亦然。
大抵是雨日,他們不到公園去坐板凳或到街頭廣場上去閒踅了。我因為沒弄早餐,就在小咖啡攤買了拉提﹐喝著記起一串陌生的語句和後來便不再陌生的笑容。

為什麼他們﹐那些退休的蒼髮老人們﹐都往南方來尋找安棲之地?
難道陽光之外,就沒有風濕痛以外的自尊?

而我此刻想起赤道以南的陽光﹐大河的洪流穿越雨林﹐蠻荒的勢力包圍遙遠的城市。他們說瑪瑙思﹐出城三十里地外﹐全是不見天日的叢莽。我為什麼會即時想起韓愈的祭鱷魚文﹐還有﹐記得跟妳驚喜地說過﹐在陸游的傳記讀到﹐他曾經左遷福建山區。從京師下杭州﹐陸路兼溪舟下到浙江東南﹐接下來海船南行過閩。在武夷山區﹐詩文中也寫過風浪與鱷蛟的險惡。我驚喜﹐因為那裡是奶奶的故鄉﹐好像在那東南山險水惡之地﹐我與陸游可以沾上一道虛線那樣的、自己都覺得好笑的心情。

午後在郵局排長隊﹐寄過去一片CD﹐快遞七十四美元。我跟辦事員的小姐說笑﹐說聽說這邊快遞只達對國的機場﹐機場以後、以外﹐就是在地國的事了﹐快遞是三五日還是十數日不準、或也有更莫明其妙的遲延的﹐概由他方。辦事員會意地笑。

今日車上放的音樂﹐是昨晚在安妮的部落格聽到、好聽的男女重唱。
妳知道的﹐我相信一個人可以單戀另一個人的聲音﹐單就是聲音。

說是個西藏來的女歌手﹐聽著聽著,耳間的女聲高拔悠轉,是的,記憶裡有瀑流跌落溪谷深潭。每個人都走過那樣的獨木橋那樣的滿月夜,丘豁都可以唱在舌尖聽在耳裡。後來安妮的朋友讓我聽韓文版,也喜歡。妳知道吧?他們是高麗人--Korea 是高麗之地﹐ 擬聲的。而後我就反覆聽自己聽不懂的韓文版。還是一樣那麼想:我相信一個人可以單戀另一個人的聲音。這我知道妳不會介意﹐我是常常那麼單戀些什麼的﹐當然有點無聊與自我。但絕不無趣、無味﹐妳可以同意。

還沒跟妳說起﹐遠訪那幾日﹐重讀喬埃思。
我不能不驚訝於自己,讀著喬埃思,竟然會悄然瞌睡!驚起而再讀、再次瞌睡。那便不屬偶然之事了。解決之道,便換上短褲短衫,到小鎮山頭的街市上尋找、尋找自己此來的目的好了。滿街的人,說著不同的語言,我用西班牙文在一家小鋪--不!都稱不上是咖啡館--叫得濃咖啡加牛奶,略近紐奧良的咖啡加奶。比諸星巴克的拉提,稍欠細緻,但倒是濃郁有過。掌櫃的女孩高興地笑,想是笑著她畢竟理解我了。人與人的理解,一杯咖啡加奶、跟一世離合裡的眷念,都可以一笑。

次日,再讀喬埃思,不瞌睡了、丟不下手了。洵咖啡加奶的濃郁之效,殆屬無疑。
藝術家之為年輕人的肖像,我決定該這麼翻譯書名。愛爾蘭人﹐自剖其深裡頭的文化無力感與生命之沉悶懸浮紙面。無期我是需要濃重的南美咖啡了。當然,若是我,絕不會傻氣到去嘗試翻譯全書。有些事情是跡近不可能的﹐像翻譯喬埃思﹐或是翻譯葉慈。至於說﹐這個傻氣的人,亦然已經存在,我並不懷疑。

乃想起妳的沙啞,不!生病感冒前的,平時的沙啞。這時在異地釁夜忙著佈辦建廠的事業﹐更是喑啞失聲了。你知道我不是多話的,尤其不愛向陌生人。所以這個擠滿陌生人的世界,於我是很冷清的。但是在印黛雅土邦,我有三個說不通話的朋友,見了面就是笑。公園角落的小藥店兼賣清潔用品,像屈臣氏就是小些。我那日喝過了咖啡加奶﹐在一個小網吧上線﹐兩個掌櫃的年輕人跟我實在弄不通語言﹐找來店家的中年先生﹐破雜的英語加上比手畫腳﹐總算讓我登記上線了。不過 ﹐沒一部機器加裝中文﹐我除了公事的英文部份﹐其餘一概無庸用意了。上過線﹐掏出口袋的大鈔﹐掌櫃的年輕人又煩惱了﹐找不開。比手畫腳地告訴我﹐到對面街角的商店去買東西先找開。於是我繼續我的小冒險﹐在對街公園方場的街角﹐找到小連鎖藥店。正好﹐買了牙膏和漱口水﹐和給妳的咳嗽糖。

後來幾日﹐午後我就散步上山﹐到丘頂的市集去。喝咖啡加奶不再有溝通的困難﹐她們都認得我了﹐都那麼熱情理解地笑臉迎人。網吧有時換人掌櫃﹐我就寫下註冊名﹐也不需多話。(有一日﹐是找不開那個年輕人當值﹐我就捉挾又掏出大鈔﹐他看著我會意大笑。)再到小藥店買零嘴﹐同一個售貨員的女孩﹐嘰嘰呱呱話多著﹐但也知道我其實聽不懂﹐也就是笑。

我就一直那麼想,若我們去聖保羅,我們當去自由街。他們說華文的市招日漸侵略日文的市招﹐街景都不同往昔了。但聖保羅四處都是英西商企的招牌,就連一路北行下鄉、往印黛雅土邦的高速公路兩邊都是。這裡是妳的戰場--妳帶來自己和一個久年心願。我相信傻氣是可愛的,妳不會有時間多想,但妳懂。

妳老說那幾個北京來的孩子勤力。

那晚跟妳到廠房﹐看到空曠的廠間延伸開來﹐真是幾個孩子們﹐大學剛畢業一兩年吧﹐穿著工程師的白制服﹐檢測剛剛試打出來的電路板。我想告訴妳一聲﹐廠門口的國旗都吹破角了﹐該換過了。看到破角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不知怎地﹐想起的﹐就是戌邊的陸遊。

後來幫著妳看試產流程﹐就那麼忘了沒說國旗的事。只看那幾孩子﹐悶著頭工作﹐不時相互討論﹐從這部機器走過那部機器。我卻想著﹐這妳也忙著大概並不知覺﹐在這個小山城﹐在聖保羅之北一百幾十公里﹐在印黛雅土邦﹐有一群漢人在這兒開疆闢土來著。我畢竟是個旁觀者﹐只能注意到國旗破角那樣的瑣事。

隔夜領那些孩子們去吃巴西式烤肉。
想不想家呢﹖問著﹐妳像個母親。
一個孩子是哈爾濱來的。冷哪﹗好冷。他父母親幾年前搬到北京去了﹐想起哈爾濱就叫冷。妳說起幾年前我們去北京時﹐在王府井大街上看到的夜市﹐滿街攤子﹐都賣的油炸蟲蛹﹐怪嚇人的﹐對妳。

另一個孩子從浙江來的﹐我就聽得他的普通話稍有點南方調子﹐不像北方人。問他是杭州來的嗎﹖不﹐是麗水人。我便想起東門町的麗水街﹐繁雜的小街巷在舊市區穿插迂迴﹐那個舊台北的樣式﹐幾年前回去逛﹐大抵還在。又想起師大夜市。那年回台北開會﹐僅僅那麼幾日﹐後來竟然還是夜半在師大夜市找到好吃的鹽酥雞和青蛙下蛋。妳知道我老把鄉愁掛在嘴上。不﹗不是空口無憑那樣說著﹐而是老餮那樣四地搜尋家鄉口味、那樣地實踐。

那麼是在靠近江西省界了﹖我問。腦袋裡畫出秋海棠的地圖--不﹗我可以個人式地拒絕老母雞﹗
不是﹐靠東南﹐福建省界。他說﹐清瘦的骨架就像此刻負笈北地的獨子。
於此﹐我又想起來陸游南謫的行路。

這些﹐幾個華人在印黛雅土邦﹐像亞馬遜黑白河那樣﹐同一道急流﹐也可能有匯合處界限分明的並流。然後﹐幾里地的下游﹐黑水沉入白水﹐一道黃流疾奔衝下熱帶叢莽。我相信﹐那裡頭﹐有不需多加思索的自然真理。

週六清早﹐日裔的司機送我們到聖保羅機場﹐高速公路穿行在異域的崎嶇山巒。來時就跟妳說﹐這段路宛如竹苗那段的中山高。妳也這麼說﹐又說也像從草屯迆迂、經過雙冬、國姓往埔里的烏溪河谷。

送別前﹐在機場的小咖啡吧買的還是咖啡加奶。妳細心地多買一杯﹐給忠實可靠的司機先生。
他是第二代日裔﹐講不來幾句日文了。妳說。
他喜歡印黛雅土邦小城的清靜乾淨﹐從聖保羅幾年前搬來的﹐準備半退休了。

我們同意﹐這個小城鎮頗類南投、或是埔里﹐淳厚朴實的民風裡頭,開始有殷實穩健、邁向現代化城市的成長。我便想起小店裡老笑著﹐為我燒咖啡加奶的女孩。我們不說共同的語言。但我們笑。其他﹐便不打緊。

2/13/2007

*Indaiatuba, 位在聖保羅稍北。外資在此設廠者諸多。

January 24, 2007

晨昏--南機場日記(1/23/2007)


他走完第三圈﹐頸子上開始有些暖熱。便在列陣的人群角落找了個空隙、站定。口令聲此刻響起﹐他便也跟著人群開始甩手。

另一邊﹐她在卵石鋪出的長道上﹐赤了腳板﹐來來回回﹐一共走了八次﹐如常的儀式。據說刺激足底的經穴﹐有些好處。有些什麼好處呢﹖她實在也是說不上來的。只是不知道哪個年頭開始這麼每個早晨這麼作了﹐習慣了﹐就繼續作下去。好像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要去停下來。

她偶而會停下來﹐實際地﹐在公園小徑、或是走回家的人行道上﹐停下自覺日益頹老彎曲的軀體。停下來﹐想想自己﹐活著﹐好像就是許多沒有什麼特別理由要停下來的事情。

他知道有許多事情﹐已經在時間中停下來了。其中之一﹐是腦海中的某些記憶。他偶而會停下來﹐實際地﹐在公園小徑、或是走回家的人行道上﹐停下日益頹老彎曲的軀體。日益頹老彎曲的思路﹐但清楚知道﹐對於故鄉的、閩江水的、武夷山光的﹐那些記憶﹐已然在這個城市的喧聲雜沓裡面﹐浸染上昏黃的陳漬。

突然間小學的下課鐘遠遠穿過他此際不大分明的神識,孩子們將開始潮水那樣湧過江流一樣的街道。他們穿著或是戴著絲毫不容許遲疑的匆忙﹐下一站可能是補習班﹐或者是誰人家裡的新電玩。他看過孫女電腦螢幕上的海流﹐她不知道的﹐那裡面有可怕的距離﹐海洋的間隔一如時間﹐你站在海岸一邊﹐望見的只是波浪光陰﹐後頭毋寧就是空無一人、空無一物--既然你看不見﹐便沒有什麼好希冀的。

他記得一些水鳥、尤其是魚鷹,在視野中穿刺滑翔的自由。自由﹐可以是傷感的﹐他久已知悉。

此刻她踏了急促的腳步﹐膝蓋內裡的風濕開始如虫虺噬蛹那樣、刺探她對現實苦痛的理解。當然﹐習於以直覺生存者﹐風濕毋寧頗似細雨或是夜寒﹐或者是遠離而不常聯繫的一個孩子。她飛越過﹐雖只一次﹐太平洋﹐風浪的大小其實是很不管緊要的事﹐大洋﹐可以換算成時間﹐或是時差。她以此對於遙遠可以立即以直覺來感受。


但現在她必須加快腳步﹐回家為下學的孫女準備零嘴。她並且必須開始熬一鍋白粥。
她經過一攤熟稔的推車﹐買了女兒喜歡的、微苦的大葉青菜。她直覺自己有些固執。她都過去幾年了﹐不需要再以她喜歡的﹐這樣的方式來記憶這個極普通的青菜了。她開始覺得眼角掙動﹐順手抹了一下﹐又買了老伴幾乎不可或缺的豆腐乳。她買了一份次子喜歡但實在不該多吃的蔥油餅﹐以及媳婦喜歡的糯米飯團。

她知道,若此、生命並不豐富﹐但一個依賴直覺的老嫗﹐對於瑣事與些許忙亂之需要﹐可能遠遠大過需要深思的命題。

--這樣﹐可能是某些人的早晨。其實﹐可能是他們的整日。

我坐在大洋彼岸一張零亂的書桌前﹐並不能記錄什麼深刻的思路。我必須接受自己其實與母親極似﹐是個依賴直覺渡日的性格。

父親過世一年了﹐但我每想其他﹐仍是早晨到公園、以及時時念著孫女的心情。他的後半生﹐母親也是﹐青年公園就是他們的宇宙﹐當然﹐也包含左近的黃昏和黎明市場、賣報的退伍軍人、大陸老鄉的牛肉麵館、幾家小吃像是清早的蚵仔麵線和午後的福州魚丸湯與傻瓜乾麵。

我離開許多人許多地方久了﹐記憶並不疏淡。父親晚年愛讀傳記文學裡許多民初的人物事跡﹐我猜想﹐他的心情﹐與我略同。母親﹐並不需要分析。

1/23/2007

January 20, 2007

冰晶


嗯,妳的意思是說,妳長時間分析的結果是,一直都在說謊。

我同不同意呢?

讓我這麼回答吧。那得看,我是不是也一直在說謊。

當然我理解,既然今日,像往日的每一日一樣,我們是很廣義地談生活生命,妳並不是指陳,此刻妳的某一句或某一段話是謊言,而是指妳的眼睛,一直偽裝,一直戴著眼罩,耳朵也戴了耳塞。以此類推,鼻子上嘴上戴了口罩等等。

嗯,因此很少生病。那,不太好的。

是的,妳開始時說過,妳不信任自己,覺得心底層藏了許多奇怪的形影。有時候會作很無聊的夢,妳儘快將之忘卻。但有時候,竟日就像背著一串褪不下的樹蔭一樣,怎麼走都是暗暗淡淡的。像今天好了,平常從公寓走到地鐵站的十五分鐘,妳可以發誓,越走越遠。

相信妳﹗妳看著手錶的秒針,越走越快,妳急促地加快腳步,但秒針也隨之加快,後來就是飛快地旋轉,像毫不停止的旋轉木馬。妳開始氣喘心悸,額頭上冒出熱病似的汗珠。妳這樣幾乎喘不過氣地趕哪趕,覺得時間就是個充滿惡意的連續殺人犯,並且沒穿褲子,威脅而猥褻地追逐妳,妳甚至可以感覺到勃起的男根開始戳頂妳的後腿,妳口乾舌燥地呼喊不出聲音,一點聲音都沒有。而四週自顧自走著的上班族,竟然沒有一個人理睬,沒有一個人看得到妳所面對的威脅。

對的。沒有什麼公平可言。

譬如說,曾經有個人問妳,相不相信?零不等於零。
妳立即不斷點頭認可。

那麼,妳知不知道?為什麼?零不等於零?

妳當時張開了嘴,舌頭上有許多擁擠著的音節,像是平聲、上聲、去聲,都很多。
倒是不記得入聲了。妳看到這些聲音,像在渡輪碼頭上一樣,推擠著、掙扎著。但是船還沒有完全靠岸,於是,許多搶在前邊的聲音就失去平衡、驚慌地跌落中間的空隙。妳看到許多亂舞亂抓的手掌,他們在黝黑的空間裡像花束在狂風裡落下那樣。其後,妳開始聽到一串一串細微的孩子們的笑聲、夾雜在像卵石擊破水面那樣的回音。

終於妳聽到自己急促地喘息著說,零跟零擁抱時,就知道他們是不相等的。

然後妳又聽到極大的跳水的聲音。那個問妳問題的男人原來站立的座標上,現在只有一片淡淡的樹葉,是那種棄屍在遠古戰場上、久年曝晒後只餘骨架那樣的殘骸。妳忍不住擁抱他,清楚地證實,零不等於零。

妳知道了,現在妳清楚相信,妳知道,當一片雪花,僅僅因為風的角度與速度,便有絕對不相等的命運。

曾經有一片雪花路過,恨恨地告訴妳,此後只有冬天,此前的,都結凍了。他走過得很快,妳記不得他臉上有沒有篝火的熄痕。曾經有另一片雪花在雨季緊前來到,次日就是漫天漫地、滿宇宙的梅雨。他後來在妳書房的桌燈旁,找到落腳憩息的一小片角落。他極度怕冷,就在白日妳去上班的時間,蜷伏起來安穩地但輕軟地靜睡。當妳在入夜後掌上燈,他便醒來,安靜地在暖暖的暈黃燈光下,凝望妳疲倦的臉顏與記憶。

當然也會有極度不懂禮貌的雪花。曾經問粗魯的命題。

妳有多少次讓陽具深入喉嚨的經驗?
零。
妳有多少次讓舌頭深入陰道的經驗?
零。
妳和多少個女人做過愛?
零。
妳……

那是呼嘯而來、頭也不回就走掉的一片雪花。

妳此刻最思念一片像月光也像水那樣的雪花。
妳在一座高山上,一個沒有風的寧靜夜晚,火口湖心靜靜坐著一片柔軟的月。妳看見她輕輕張動著嘴脣,便聽見空氣中緩緩波動起些微傷戚的戀歌。此時,天空像乳汁那樣凝凝地流波。而靜懿的晚空染溢著隱匿的夜輝,妳抬眸凝望,獨獨一片寂寥細小的冰晶怡然落下、溫柔而準確地跌落妳等待的眼角。

妳從來不跟人說,這一片月光也似水也似的雪花。從來不。

當然,妳又在說謊了。
那片獨獨寂寥的細小冰晶,此際,就在妳眼角隱匿處,輕輕眨眼。

但會不會,又是我在說謊呢?
這樣吧。請凝望,凝望我、凝望我的眼角。

1/19/2007

January 19, 2007

茱麗--南機場日記(1/18/2007)

那天我搭錯車﹐搭錯了地鐵線。應該南行的﹐我上了往上城的線。

我們剛從哥倫比亞學生宿舍的公寓出來。我是應朋友之托﹐領一對來自台北的情侶﹐巴巴地由紐澤西搭地鐵過哈德森河﹐再轉曼哈坦的地鐵往北。過了九十多街﹐我告訴他們﹐窗外稍稍開始見得破落的城區﹐快到哈林了。男孩作了個故意的驚怵表情﹐女孩把身子貼緊了情人﹐兩人臉上都是親昵的微笑。我想著﹐那是很幸福的一回事嘍。

在哥大校門口見到另一個台北來的年輕女孩﹐就是他們來訪的老鄰居了。我把他們交給她﹐約好一個小時後回到校門口見﹐帶他們到下城去上世貿中心﹐然後去唐人街飲茶當中飯。她自己說: Julie, nice to meet you. 我 輕輕握了一下她乾脆地伸出來的手。

後來我不知怎地﹐把他們拉上了更往上城的地鐵﹐慌張地在下一站下車﹐心想﹐穿過地下道﹐過到對向﹐就成了。誰知道﹐下一站是個小站﹐沒有通過去對向的地道﹐必須走出站﹐上到地面的街道過街﹐再下去對向的月臺。我這麼解釋﹐他們都真露出緊張的表情了﹐兩人緊緊牽著手。我心想﹐那是不是很幸福的一回事呢﹖

所以﹐我們又上了下一班同向上行的列車﹐過了大約三站吧﹐從車窗可以看得出確實是乘客熙攘的大站﹐才下車去走地道。這個地段﹐在一百三、四十街﹐ 已然是哈林了。四週幾乎完全是黑或棕色皮膚﹐也夾雜幾個醉漢、伸手討零錢的流浪漢、推著一超市推車家當的貧孤老。這些人﹐我平常在中城活動﹐尤其在巴士總站一帶﹐是看得很多的﹐已經既沒有驚也沒有懼的情緒了。有時我會有忍不住的憐憫心情﹐便給某一個恰好在左近的流浪族或乞丐一塊錢。一天就一塊錢。那些年我還悶頭唸一個自己毫不喜愛的博士學位﹐覺得紐約多好啊﹖我在這兒作的是什麼啊﹖那樣地對自己的怯懦﹐不能原宥。

我們到了世貿﹐他們開心地握著手繞行稍稍起風的天臺、瞭望四野和海灣﹐往東的狹窄海峽上跨了鐵灰色的大橋﹐貨櫃輪小心地穿進穿出﹐有些就下了錨、星佈在自由女神像後頭的水域上。我至少安心地可以看出﹐他們大抵暫時忘了先前地鐵上小小的驚魂記。我猜想﹐若干年後﹐在他們跟其他朋友談起時﹐這些流浪族、乞丐、醉漢、異族和黑人,四週是破舊可怖的哈林﹐這種種都會蛻變幻化、成為一張絕極憾人的背景﹐從這個背景中﹐我們的男女主角﹐驚險地行過哈林。

對﹗行過哈林。這說來多像一部電影的名字。楚浮那樣的電影。我想像﹐他或許還會無中生有地加上目擊的一場搶劫。街角南朝鮮移民開的便利商店﹐兩個黑鬼偷了幾罐啤酒﹐讓那堅強甚至凶悍的南韓漢子舉著槍桿追打出來﹐黑人放開腳步落跑﹐不遠處的警車打起了警燈和嗚嗚警笛。

而他就緊緊握著她的手﹐在路邊用身體遮擋著驚嚇得打抖的她。
幸福﹐是可以想像的吧﹖

不吃飲茶了﹐台北的不比這裡﹐但也不差。我後來跟他們說。而後拐彎抹角﹐帶他們到唐人街生意頂隆的一家潮州麵館。排了半晌隊才輪到﹐還得跟別人拼桌﹐那樣的忙亂的興隆。

我後來後悔了。跟情侶吃飯相當無趣,他們眼中的世界很窄的﹐只裝得下對方的眼瞳。我開始對一種過度的輕聲細語感覺極度過敏。那是很暴殄天物的一回事。我開始對自己的怯懦感到極度的不耐煩。紐約真好的。我在這裡幹什麼﹖

紐約這麼好。他們來這裡幹什麼﹖

對了。他們是我眷村一位舊長輩的親人。巴巴地從台北來玩﹐我有那種義不容辭的怯懦。

回程我們從財務中心旁的小碼頭上渡輪。哈德森河上﹐回往紐約﹐林列的城市森林﹐像雨林的叢莽那樣遮蔽生命與生活的熙來攘往。你從外頭偶然路過﹐看不清的、看不真的。隔岸的小城我前後住了七年﹐後來帶了一個自己一點都不喜歡的學位、去了一個寒冷遼遠的地方教書。離開紐約﹐我很捨不得。也還是恨自己的怯懦。

我送他們到甘耐迪機場那天下午﹐茱麗也去了。所以後來我們一起搭地鐵回曼哈坦﹐因為她比較細心﹐就沒有再搭錯方向。西晒從窗玻璃裡反射昏黃世界﹐ 遠處的彤雲裡可以看得見在天空等待下降的機翼燈﹐這一日跟每一日都這樣﹐多少忙亂來去的過客。然而紐約是個極度自私而依然故我那樣的城市。你知道的﹐世上也有那樣縱性的女子。

我跟她談起他們緊緊握手的那些事情﹐覺得自己蠻有些愚昧地瑣碎。茱麗倒是笑﹐她比我小些年紀﹐但比他們又大些年紀。她的爺爺奶奶住在空南三村。所以小時候常在南機場和青年公園一帶﹐打混。她用這樣的一個詞﹐說著自己有些自覺地笑了。談起林肯中心和南街碼頭、圖書館和康霓海灘的步道。許多人到此一遊 ﹐也有些人到此﹐就是到此﹐如夢相似。說起青年公園和旁邊的黃昏市場﹐街上的小吃攤子﹐再過去些﹐中華路那頭的夜市。我記得台北﹐莫不似我之記得紐約。

紐約這麼好。他們來這裡幹嘛﹖我在招手道別前﹐不知怎地這麼說了。她只點了點頭。其實茱麗留了電話給我﹐提到下回去蘇活喝卡普其諾、聊天,或是去華盛頓廣場看節慶燈花﹐什麼的。
不過﹐我就沒有再見過茱麗面了。

1/18/2007

January 6, 2007

下午五點--南機場日記(1/6/2007)

下午五點鐘以後,行人如雨後春筍那樣在街路上穿梭。一篇小說這麼開始。

誰說雨後地裡一定就是濕的呢?
或者,濕了的地,一定就可以反證先前的雨呢?
但是,作譬喻的春筍,跟動詞的穿梭,怎麼搭得上呢?(是的,五點鐘,只是時序的副詞子句,我知道,跟春筍似的行人,沒有任何邏輯上的關係。)

當然,這樣的一個句子,或許不會就像一隻惱怒的螃蟹那樣,一整個早晨,都在你意識的皮層張舉著兩隻大鉗子。除非你這日,因為沒睡好,滿頭亂髮起身後,又發現自己怎麼夢遺的?都不知道。連一場短短的春夢都不稍許記得。內褲上乾黃的痕跡充份證實事態。或者,難道這也是雨跟濕地的關係嗎?

好,你刷牙的時候,記起來一個老頭子,他會跟貓說話。

最近電視上有個會跟狗溝通的人,每天到人家家裡去幫人馴狗。他就近似會跟狗說話那樣了。不過他不真跟狗說話,像是問問,有什麼問題啦?為什麼這麼憤怒啦? 可不可以溝通改變作風啦?他就是懂得些狗的(或是狼族的)心理學跟肢體語言。用肢體語言,就可以重新建立誰是老大、阿爾發公狗、alpha male,那樣的事。或是,讓不馴的狗,跟他自己的幾十隻狗共生幾日到幾十日,重新社會化,那樣的事。(把一隻陌生狗,丟進梁山水泊那樣一大狗黨,不馴服入伙才怪?)

至於狗,好像下午五點鐘以後,路上的雨後春筍。那樣就可以了。社會化那樣的事。

你刮鬍子時,發現最近鬍子長得更快更硬了。
這應該是說雄性激素,因為性行為或是性慾望的旺盛而導致的結果。
你有個朋友這麼說過:從鬍子,可以推測勃起的硬度。
同一個朋友,曾經這麼地慨嘆,女人就沒有類似鬍子那樣的明顯信號。
你沒有透露你曾經聽過的心得:嘴脣與舌頭的濕度。

你這麼想著的時候,刮著鬍子的臉在鏡面上像雨水一樣溶化模糊。於是你跳進水霧瀰漫的蓮蓬頭下,開始替自己打上春雨氣味的沐浴乳。

你相信,寫老人會跟貓說話,那人的自傳性只怕太強了些。伊底帕斯活在每一個男人的下腹,這不是佛羅依德說的,但也差不多了。在海邊,每一個女人都是三月的貓,你必須像白痴那樣、只有形同閹割後的純潔意識,然後你就可以開始跟貓說話。

然前呢?然前,你只是過度制約的社會化的狗。如果你的鬍子太硬了,你甚至可能只是一隻過度惱怒的螃蟹。沒有自重的貓會去親近這樣的一隻過度惱怒的螃蟹。

這時候你相信他們說性與愛是異卵雙生的那樣的說法。
你想起那個常常慨嘆的朋友,他最近必須看片子才能勃起,卻因此會過度興奮而早泄。他因此是隻心理上的螃蟹而行為上的過度社會化的狗。
是的,他已經不再去圍著雌狗嗅聞她們私處。
他開始相信每個人都有雙性戀的潛能、開始發現——不!發掘——自己柔性的一面。
如果柏拉圖是對的,我們都只是一半,男男、男女、或女女的一半。誰說我們生下來,面對的就不是複選題,而就只是單選題?

森林裡在雨後一地都是純白的蕈菰,有些沒張開,就像勃起的龜頭那樣。有些濕潤的蕈褶,就像濕潤的嘴脣。伊底帕斯的母親活在每個女人的胸乳,她們乳頭的硬度是很不明顯但誠實的信號。你因為沐浴乳的潤滑,就在蓮蓬頭下面多耽擱了幾時。從九點到五點,你必須像隻狗那般社會化。

下午五點鐘以後,行人如雨後春筍那樣在街路上穿梭。

1/6/2006

January 4, 2007

告別

這個早晨﹐跟每一個早晨沒有兩樣。在換日線那邊﹐夜晚(性急地﹐曾有個人詫異地說)落下盆地不必有任何人去觸目驚心。

我想像告別不是什麼需要多心的事﹐滿街都是路人都是趕路的街車﹐即使一串流星在眾目睽睽之下掉落空場﹐祇怕也沒有人理睬。這是我們低頭不語不斷地跟自己齟齬的城市。沒有人﹐沒有人嗅得到空氣中草腐木朽的黝暗氣味。除非妳就此放一把火燒盡自己腳邊老跟著的那串回聲﹐沒有人﹐沒有人聽得懂下水道裡緩緩流去的哀傷。

就這樣一班火車妳望著離站行進往南的方向。是的﹐往南又怎麼樣。往東北好了﹐又怎麼樣。四方都是海﹐如果妳走得夠遠的話﹐四方都是不斷離去的憊懣的鞋子。高跟鞋又怎麼樣﹐是的﹐長筒靴又怎麼樣。那些自持的山都不怎麼高的﹐比起雲來。妳必需跟昨日的一幅春水小橋告別﹐或許還不告而別﹐又怎麼樣﹖在換日線那邊﹐不換內衣或睡褲的人照樣作許多清秋大夢﹐又怎麼樣。四方都是咬著指甲﹐或者咬著嘴唇的精神官能症病患﹐有些人戴紅色隱形眼鏡﹐有些藍色﹐有些只好是黃色﹐於是彩虹於是他們不必色盲於是這張小橋流水就掛在每個人嘴上臉上。

妳此刻若是在一十字路口挖開柏油路面﹐就可以穿過星辰刻劍畫記的時空湖心﹐太陽風現在吹起一些落葉的細脈網絡﹐輕巧的音樂鈴流滾而下的冰洋反射水晶體與眼角膜的輕聲對話﹐妳可以赤裸地在月光下沐浴﹐銅鐘將連續且繼續不斷地敲打午夜十二響的碎玻璃聲。

那是換日線的帘幕﹐瀑布的水練擊打秒針滴答的跳動。妳可以一躍而下﹐像隻鷹那樣切割天空。或是妳可以伸手掬起少許時間的泉流﹐搖一搖長髮﹐一吹氣把世界的氣球放逐向銀河的角隙。妳自知胸口有黑洞如許﹐一道水車恆久都汲不清的古老的井﹐沉默地一圍矮矮的石垣環以鑲滿心事的泥灰。妳明白望見一列火車﹐ 在換日線的帘幕下﹐自老去那個年頭無聲無息地滑過一僅僅只是個念頭的時光領域﹐沒有人﹐沒有人真正哀傷。

燈華滿樹﹐滿城的遊人。他們倒數﹐一串橫生枝節的數字。
今夜妳何妨想像自己只是換日線﹐每一個早晨的另一邊都是夜晚。年夜的另一邊無非是另一個早晨。妳告不告別﹐又怎麼樣。

1/3/2007

December 15, 2006

火焰

一個慢慢行走遠去的老者﹐在暮靄的公園小道上傴僂彎曲成一個模糊不清的逗點。黃昏開始灑下許多漂流的火焰﹐在風動不息的葉片和細枝上﹐也在逗點頭上遙遙遠去的白絲裡。

我的眼裡﹐就這樣放著火﹐四地燒夷這向晚時分的城市邊緣。

此刻﹐妳曾否若此﹐在疲怠了一整下午後﹐散漫地、僅就用皮膚末梢神經與汗毛﹐就可以接收到晚午市街裡的哀愁。這個時刻﹐城市已經籠罩在未至但明顯已伺伏著的暗淡夜氣。許多勉強壓抑潛藏的不安和憤慲開始在急惶流動的面孔中浮游。一切都在向晚時分變得極度地浮面。是呵﹐妳當知道的﹐在這個原本就那麼表面化的世界﹐此刻﹐人們在向晚的街頭﹐赤裸地不再掩藏﹐那些原本僅只埋在淺墳下的不耐煩的躁鬱。

火光跳動在過路的眼色裡。那些顏色﹐有岩石的底調﹐枯木的濃暗﹐深谷的落差。

我不需要告訴妳﹐許多我並不需要看清的慾望﹐在某些深谷急湍下切割著鐘乳石窟裡的潛穴。妳曾看過的﹐愛情像一夜白頭那樣的遙遠山巒疾疾掠過﹐艷陽下的亭午﹐無時之間就已是空氣稀薄的向晚。是的﹐空氣那麼樣的稀薄﹐妳可以聽得到每一個漂浮過的面孔緊咬著不放的砒霜輕聲碎裂﹐他們僅僅因為仍有棄世的自由﹐因而還可以在悶悶燒著的土地上繼續拖著腳印﹐那些﹐不清不白的、沒有定義的拓印。

因而燒夷其實是很樂觀的眼光。
我希望我能像一塊混凝土那樣生硬地笑﹐極大聲極喧鬧、但沒有表情地笑。這個向晚的這麼表面化的城市邊緣﹐我這樣便不致於干擾那些既不願被干擾更不願甚至被陌生笑聲沾染的靈魂。他們是游魂﹐我看得清楚﹐並不需要讓哀愁像磷火那樣懸掛在我混凝土石的眼色裡。

我是那麼地怯懦。妳理解後﹐再轉身行去前﹐或許該會給我一個頰上的輕吻。妳便可以用大火焚林的決絕踏著快步馳去﹐我這樣想像。

再不能夠移動枯枝的手臂了我﹐再不能夠擁抱一個急惶流動的面孔的河流。我是那麼地怯懦地守護著﹐在城市邊緣﹐在邊緣的外沿﹐一個只需要遙望的角度。

我就以混凝土的微笑﹐遙望著那個慢慢行遠的老者﹐現在開始消融於一片金黃的火光。某個距離之外﹐其實也不需要十分遠﹐哀愁﹐可以任她以石蓮花的速度生長蔓延。我想石蓮花是耐火的。我可以這樣想像吧﹖

12/14/2006

December 14, 2006

愛情座標

面目可憎的日子一個接著另一個﹐以百足之蟲的姿態蠕動而過﹐拖拽著一途粘稠的汁液。這樣﹐我明白日子是這樣地爬過我視野邊緣的情緒。一個人生存著其實有絕大的矇矓混沌之時之處﹐誰時時刻刻認真去計較此時此地此事的意義呢﹖

飛花落葉、雲去月來。妳此刻或是快步在深夜行過熟悉的街市﹐拉緊外套﹐只管急急忙忙穿越妳當刻軀體與小公寓在時空上的差別。是的﹐那刻﹐妳只是時空裡的一個座標點﹐妳的小公寓是另一個座標點﹐時間只是地球自轉與公轉交錯的一個座標點。妳腦海裡也只有一個肯定的意志﹐這個意志轉換為或疲倦或興奮或許無所謂的腳步﹐那些腳步將突破空間的藩籬隔阻。妳有沒這樣想過回家的那回事﹖很沒意義的。

意義之於終年濕濡的盆地宇宙﹐可能僅僅存在汗水裡的體味。

這點﹐對於過度敏感的妳﹐當無疑義。我相信嗅覺是最為古老的知覺那個說法。我相信﹐妳可以處身暗室不出一聲不觸一物﹐但對於同室裡的另一個人的情緒﹐單從嗅覺就可以有透徹的質感。是的﹐妳可以單由嗅覺去感覺到那人的情緒慾望企圖意志。我相信對於另一個人﹐觸覺也可以讓妳有直覺性的理解。

於此﹐妳或會驚訝地訕笑﹕這樣簡潔的人類原則﹐難道還需要我這樣慎重其事地論證﹖
這就像把回家、或者是出門好了﹐把那麼簡單的、日常的事件用做作而且拗贅嘮叨的論證去翻覆琢磨。妳訕笑之餘﹐或也會起問﹐那麼﹐像愛情呢﹖愛情那回事呢﹖


我的答案﹐當是把上述第一段裡人之在時與空裡之移動﹐再加上上述第二段裡有關嗅覺與觸覺之理解等等﹐繁複而論述之。就是說﹐移動起伏的肉體﹐其穿越空間而接合復分離﹐其用意延長分離前接合的時間。此其中﹐嗅覺與觸覺官能上的變動與感知及相互呼應等等。當然還可以再加上愛情的人體化學基礎面。

這樣﹐純屬極可笑的一些對話、甚至只是獨白更可能些。是不是會引致妳的忍俊不住的放情大笑呢﹖

有人真說過﹐生命無非是解析幾何﹐這樣的話。或是﹐有機化學。我相信﹐在這裡面﹐柏拉圖與亞理斯多德有許多歧見。但蘇格拉底更可能偶而會接近真理。

我這樣繼續說下去﹐妳是不是又會繼續忍俊不住呢﹖

但妳現在正在一段夜晚的街市快步行去。回家跟出門﹐又有什麼關係呢﹖妳搖著頭訕笑著想。哪一個座標點﹐又有什麼關係呢﹖有些事情﹐像我上述肉體移動接合分離那些﹐會發生的便發生﹐發生過了或還會再發生﹐或許什麼時候就不發生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更甚著﹐怎麼發生的﹖又有什麼關係呢﹖把一切都通論那樣的說辭﹐是很無稽、而更無味的。

我此時想像﹐自己只是一座山峰﹐或許﹐是山峰上的一座烽火臺。燃燒著些起伏離合的火焰﹐間雜些起伏離合搖動的煙塵。這樣很像思索著不明命題的我。

然而愛情的人體化學基礎是全然無關宏旨的。妳這麼想、知道我是全然同意的。

但我仍需要炫學地引據而且論證。我想妳會因而訕笑﹐甚至忍俊不住地歡笑。那麼﹐事情也就很簡潔了。愛情﹐在發生時﹐就會在某一個座標點生起嗅覺和觸覺可以清楚把捉的質感。我可以在這個夜晚﹐在我的座標點上﹐清楚想像得出那個質感。即使妳是在濡熱盆地的另一個時空座標點﹐我仍可以想像許多。

這些日子真是十分地面目可憎。我想像的時空是逃世的所以毋須。而妳呵﹐妳的時空不需逃世。

12/13/2006

November 18, 2006

驚奇

妳怎麼去給自己一個驚奇呢?譬如說,在一個相當無聊的夜晚。

容我指陳。

妳走出地鐵站,吻濕手指,伸直手臂弄清風向。妳低頭看一下分針的指數(四捨五入?好吧,29捨30入),向風(或者應該說,逆風)走那麼多分鐘。然後妳抬頭(或許妳還需要前後走動張望尋找)看看門牌號碼。(如果妳今天特別的疲倦,記心不清了,就把數字寫在手背上)妳走回地鐵站場,算數第幾個男人走過妳身邊。數到門牌號碼那個,然後呢?

然後,給妳自己一個驚奇。怎麼個作法,妳自己去讓左手跟右手猜拳好了。為了避免作弊,我這麼先替妳指定了:左手贏了妳踢他一腳,右手贏了妳必須叫他踢妳一腳。

不好嗎?
妳若是說,多無聊啊?我踢他、他踢我的。

那很簡單,把踢改成擁抱。再不,把擁抱改成吻、或者吃一客牛排好了,無傷大雅,雖然,有二分之一的機率會傷荷包。不過,我相信,實際上認賠的機率是遠遠小於二分之一的。因為,妳先前在數數的時候就已經會開始作弊了。譬如妳算中一個老頭子,妳就會瞥一眼,告訴自己,算錯了。或者,妳算中一個書獃型的 geek。以此類推(我原諒妳,作弊那是人之常情吧。),妳停止計算時,應該會是個正好帶來一束花的紳士型或是學士型當然更可能是名士型者流了。這個邏輯推理,應當說得通吧?

當然,妳或許會在這個晚上,終於向自己認罪,坦承自己面對孤獨時的軟弱。今天沒有正好帶來一束花的紳士或是學士當然更沒有名士。這是個如此生硬的世界如此模板的夜晚,妳跟自己最過不去的,就是那麼輕信自己,任自己去相信,這個世界還有巧合、還有驚奇。

機率是那麼不可靠的一回事。妳抱著枕頭痛哭開來,驚奇是那麼可惡的一個敵人,妳開始咬著牙用力地恨它,它一總而又一再只在妳最不期待的時候出現。那樣的時候,誰人會需要什麼驚奇呀?為什麼它從不在妳最最軟弱最最需要最最期待的時候出現呢?

方法論並非存在論,而邏輯推理更不等於證據。我現在只能退守一個形上詭論的角落,用哲學名彙來築一面牆。我可以用邏輯來討論驚奇的流程,但現在妳可以在涕泣中反觀驚奇之矛盾。

妳可以繼續在城的那一頭恨我。但我知道,某些機率絕對不等於零,譬如說,某一個夜晚,妳走出地鐵站,吻濕手指,伸直手臂弄清風向。妳低頭看一下分針的指數,逆風走那麼多分鐘。然後妳抬頭看清了門牌號碼。妳走回地鐵站場,算數第幾個男人走過妳身邊。數到門牌號碼那個。

然後呢?

那晚我正好為一個朋友的生日而買了一束薔薇,剛匆匆地下了地鐵,就聽見一個數數的低語聲。然後呢?
妳是踢我?還是作弊?

那個機率並不等於零。隨然它可能趨近於零。
然則,驚奇是可能的。不是嗎?

11/17/2006

November 17, 2006

鏡子


對於鏡子似的一個人﹐妳能說什麼呢﹖
對於影子似的一個人呢﹖

妳不會去問﹐自己是哪一種人﹖
鏡子﹖還是影子﹖還是﹐鏡子裡的影子﹖

妳有些時候覺得自己就像行尸走肉﹐那時刻﹐妳應該到公園去快跑去衝刺﹐去在激烈的心跳裡從日子的沉重裡頭醒過來。但是妳可能會攤死在單人床上﹐緊想著一片枯乾的水池枯槁的灌木﹐人就是那麼地不中用﹐妳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造次就起身﹐去看鏡子裡是什麼樣的一個孤魂野鬼。

妳知道自己應該是山精水靈的。妳知道自己應該是從魔幻裡來去消失那樣的魑魅魍魎。他們都不知道妳的心事﹐妳此刻也不知道自己的心事﹐妳只是昨日花飛葉落之後的風蔭﹐沒有講完的故事此際就不再待續。下回不見分解了﹐上頭的章回就那麼地懸樑﹐就那麼嚼舌了。

妳作一場急雨的夢﹐看見自己濕淋淋地拉著一索長繩往峭壁的山徑上攀哪攀哪地﹐而後四週就都是泥濘一片的土石。妳聽到暴躁的雷聲﹐急得跺腳那樣的氣憤不平。而後妳陷身一團巨大無比的泥淖﹐無限廣無限深那樣的泥淖。這個世界就是那樣的一大片泥淖﹐妳聽到泥裡頭氣泡連串浮起的聲音。妳感覺到身體下沉的那種空虛無依的恐懼﹐但妳更多的是憂愁。床頭的小香精蠟燭沒吹熄哪﹗開了半扇窗放進來點夜涼﹐什麼人會記得關上呵﹖明日跟姊妹淘的午餐茶聚訂好了在某某飯店中庭的 Piano Bar 怎麼辦﹖誰人生日快到了還沒買禮物的﹐誰人病了也還沒有訂花。

誰人作些什麼的﹐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為什麼﹖

妳聽到雷聲時閃電已然在視網膜裡急歸黑暗。但妳可以感覺到雨水沖刷自己仰起的臉頰與額頭。水珠子積聚在眼窩裡隱隱生出刺疼﹐但妳也可以在間隙裡努力睜開眼睛看見些許清明些許水波折射後對世界的透視。妳看見自己在一場噩夢裡堅持自己不承認的權力。

妳不是影子﹐不是鏡子裡的影子﹐即便妳的夢可以是一面鏡子。

妳跟自己說﹐哭泣﹐哭泣以及歡笑都是的﹐甚至於連無聊都是的﹐都是那麼晶瑩樣的鏡影。妳知道腳下永遠會有泥濘﹐有時會有泥淖﹐天空填滿了黑夜和雷聲。這些他們都不明白﹐因為他們都只是鏡子樣的人﹐或是影子樣的人﹐有些更是鏡子裡的影子﹐那樣的人。

妳想到此際﹐不免放聲大聲哭泣。無所謂的﹐沒有人聽得到的。沒有人聽得懂的﹐就算他們聽得到。他們跟妳隔了一片鏡面﹐他們看不清楚一片山精水靈的心思﹐一串串魑魅魍魎的心事。妳哭也只是哭給自己聽﹐畢竟只有自己聽得清。

妳是孤魂野鬼。世界是一片自私的鏡子。所以妳就執拗地不在那裡邊。

11/15/2006

November 16, 2006

手指

她停下來,看望著自己的手指。纖細修長的十指,現在張開在自己面前。自己跟自己對話的時候,像不像晚陽照著公園水池裡的折射呢?或者夜裡的月,跟水底下光影的關係?手指是會說話的,不是說在字鍵上敲打出來那樣的。手指,他們在口舌張動的同時,往往舞動著另一套語言,私我的手語。

有些時候,只有手指才說得出愛戀、甚至愛憐。

她記得一些那樣的觸摩,在額角、髮梢、臉頰、或者在羞澀的私處、過敏的乳尖。她記得自己曾經懂得那樣的觸摩,在某些一度愛惜過的身體。她知道手指連著心,不是疼痛那樣子。手指,緊連著自己的心情。他們的手指,也緊連著他們的心情。


這樣,字鍵上的手指總是那麼地不誠實、不夠誠實。

她不記得上一次自己誠實的時刻。但她記得自己上一次跟一雙誠實的手掌相握的觸覺。而誠實,多麼地與時空相依。那種觸覺會在風中雨裡毀蝕壞滅,像石牆那樣,漸漸失去分界的清晰。走過一段空間,時差出現了,你發現自己觸摸的不再是同一種心情,那時那刻那個經緯線的交際,你不再是你,他不再是他,過敏的和羞澀的不再是悸動的愛惜。

或許若此,不誠實,自始至終地那樣去不誠實,因而是最誠實的?

她為自己沖一小碗即時麥片、一杯即時咖啡、而後看望著自己的手指自發地為自己的飢餓張羅一次午夜後速簡的滿足。她可以聽到街上疾馳的摩托車聲、遠處的狗叫聲、大卡車來了又去了、樓上沖馬桶的聲音。她聽到字鍵上的敲打聲,聽下來時,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更用心些應該可以聽得到心跳聲吧?或許,可以聽得懂血管裡流動的潮聲?

但現在突然地字鍵聲淹沒她的小室,她開始不誠實地冷落心跳、以及夜裡頭爭相擠湧出來的波浪聲。如果她用心去不想誠實這回事,或許她便可以忘記一些太過喧囂的經緯交界。她咬自己的嘴唇,像咬著一片碎布那樣子綁架自己。明天可以在字鍵裡頭成型,昨夜可以在字鍵裡頭上釉。誠實只是那麼過度評價的一具框框,她用力掙出一串沒來由的淚水。就給那個框框一簇沒來由的憂愁,這個夜晚不需要影印成另一個樣板、不需要上戲、不需要開封。她就是字鍵、就是一個沒來由的故事、一段作假的韻文、一行隱喻、一雙沒用心去畫的眉。

一個哭泣的夜晚自房門口經過,假若下雪,雪下得大了會有裂帛的撕聲。腳印深陷的都是一點一點時空的交錯。她此際奔放地忘卻亞熱帶只是一種心情的框框那一回事。她於是只是字鍵。很誠實那樣地。

11/15/2006

November 9, 2006

牽引

她牽著那隻溫和的拉布拉多犬往前慢慢走。這是夕陽還沒有一點跡象前的晚午﹐所以公園裡還算冷清。孩子們還沒下學﹐賣晚報的小販還沒擺出來。對街的黃昏市場﹐零零散散地開始有幾個早到的攤子料理著他們各色的貨品。

此刻在公園裡活動的﹐大半是退休老人﹐間有幾個看來是修養復建中的病人。她走過他們身旁時﹐可以嗅聞到疾病和藥物交雜的氣息﹐有時候﹐她會突然加快腳步﹐有點驚慌地離開。那些時候﹐她可以嗅到死亡藏匿著的氣味。

現在她繞著環狀步道沿著公園外圈散步﹐四周的國宅社區也有各色各樣的商家和餐廳。在聞到牛肉湯的香味時﹐她同時感覺到手中的狗也踏起興奮的腳步。她曾經領過它一起去那家街口三角窗的小麵店吃過香郁的牛肉麵﹐她忍不住一片一片地把牛肉抓在手上餵狗﹐三兩下就剩下一碗湯麵。店主人在角落低聲嘮叨她聽得一清二楚 ﹐反而更愛惜地伸手摩摩柔軟的狗頭頂。後來她沒再領著狗去那家店﹐因為心裡到底對那位聽來像是老退伍軍人的外省老闆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偶而她會買了打包帶走。就這樣﹐每回在公園散步時﹐走到這個角落﹐手上就可以清楚感覺到狗的興奮。


隔一小段後會聞到咖啡香﹐狗兒對之沒有特別的反應。接下來﹐是有油煎蔥花的香味﹐那是推車賣蔥油餅的老太太。再過去不遠處﹐會有臭豆腐的濃重氣味。這時她手上會感覺到狗的突然緊張。臭豆腐攤子就緊挨著公園邊上﹐她總可以聽到兩夫妻爭吵的聲音。有時甚至可以清楚地聽一段柴米油鹽那樣的家庭瑣事引致的不和。她走到這兒﹐便不由自主地跟狗兒一起緊繃起步伐。

轉過一大半圓形的長彎之後﹐耳鼻就立時開始滯澀。這邊緊鄰著一條河濱幹道。於是﹐耳裡聽到的是幾十種大小強弱不同的引擎聲和間雜起落的喇叭聲﹐而鼻孔中則有硝煙琉火似的各種廢氣向喉腔氣管裡擠衝。她因為是慢步走便必須忍受兩三分鐘這樣的不悅。對﹐不悅。在這一段路上﹐她可以感覺到自己和狗兒都在一種勉強的心情前行。那是不悅的。就像人生裡其他的無奈的情況一樣﹐你只有不悅﹐但沒有抗議的權利和能力。所以她們還是稍稍加快腳步穿過這一段城市侵入小小靜土的界面。

然後她們開始進入樹林和草地的中心。她現在放慢步伐﹐手上可以感覺到狗兒喜悅地搖首四顧、嗅著草株。她也可以聞到折斷的或剛剪過草地時清綠色的氣味。是的﹐氣味是可以有鮮明的顏色的。譬如秋天的樹﹐就是赭紅的氣味。

之後﹐她穿過空曠的草場﹐開始聽到下學的孩子們的跑跳和歡笑與喊叫。她開始聽到一些此起彼落的叫賣聲﹐她知道自己剛走完一大圈﹐剛轉回到黃昏市場的角落。她聞到茶香﹐炸雞﹐新鮮出爐的麵包﹐和其他無數飲食男女的氣味。這中間﹐她更確定地聞到夕陽的氣味﹐以及晚間若是有雨的潮濕氣息。

這時她該回家了﹐就聽任狗兒熟悉地領著她慢慢走。

11/8/2006

November 3, 2006

山谷

女人蹲下身﹐一杓杓熱水往肩上潑下﹐她感覺到水液裡石灰的重量與質感﹐那裡面還有硫磺侵透的氣味。她可以在白氣氤氳裡﹐同時看到四周山谷間漫散的水蒸汽﹐列佈的巨石上沾染了黃色或淡赭的混彩。她感覺到自己中年的身體﹐像那道彎曲流下的荒山溪谷那樣﹐從上游的急湍﹐現在流到緩斜的山麓。

她聽到隔壁小室傳來年輕男女的輕佻笑聲﹐意識到自己﹐因為室內蒸熱的稀薄空氣﹐臉頰上開始氾起潮紅﹐胸口開始清晰可感的心悸。她知覺到一雙微微粗糙的手掌﹐現在撫摩她的胸口﹐細滑的泡沫拖過她敏感的乳頭﹐她感覺到自己因之而突兀地顫動。同時她明白地理解﹐那只是生物性的反應﹐末梢神經上﹐她並沒有控制或企圖的自動反應。她同時感覺到男人把軀體由身後貼近﹐同時感覺到男人同樣生物性的反應。

她記起家。遠遠的荒山溪谷內裡的一些景象。她記起一個小學黃土的操場﹐奔跑的孩子﹐踩彎又直起的芒草﹐翕閤然後等待又張開的含羞草﹐剝斷後抽出細絲的榨漿草。她記得春天一直開到夏末的純白野薑花和百合﹐蔓藤上圓串的喇叭花。她記起冷洌的晚秋﹐屋邊一列列開始曲身垂首的金盞菊﹐殘瓣在泥徑上鋪陳出季節與風雨過路的雜痕。

她記得一個沉默的鄰家男孩﹐在落日中遠遠跟著她﹐一路走下學的山徑。上學也是。她記得自己因為裙子的陳舊而執意閃避﹐總走著太快的步伐﹐不讓身後的腳步太過接近。她記得後來必須搭客運車進城去上高中﹐那時開始在街上的商家打工﹐於是﹐不需要再穿舊裙子﹐不需要再帶著暗昧的愧疚﹐不需要閃避。

她記得有一日﹐在等車回家時﹐巧遇那個總跟在身後遠處的鄰家男孩。他那時穿著粗布工作服﹐滿身油漆的鮮艷斑點﹐騎著一部中古機車﹐前前後後吊了許多瓶瓶罐罐和刷子與工具。看到她﹐他把頭脖子伸得老長﹐大聲打招呼﹐大聲笑著。

後來﹐他把機車停在街邊的騎樓﹐拉了她去吃老退伍軍人開的牛肉麵攤。她記得一個爽朗奔放的男孩。我從來不害羞的﹐他說﹐妳全弄錯了。他大聲笑﹐一匙又一匙地加著辣椒醬﹐把一碗麵湯蓋得一片濃濃的紅艷。他吃得呼嚕有聲﹐不斷擦著額頭跟脖子上的大粒汗珠。他後來說﹐妳是說我老只是遠遠跟著妳上學下學那回事啊﹖那只是因為﹐我背的是個很破舊的書包﹐很不想讓妳看到。他搖著頭大笑﹐汗珠飛散在胸前的布衫。

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覺到一個念頭在胸臆裡迴旋環繞﹐但最後﹐她還是沒有跟他說起﹐陳舊的裙子那回事。

她記得他們並不常碰面﹐但碰面時﹐常一起去吃牛肉麵。她後來每吃到牛肉麵﹐就自然想起一碗晚霞那樣染得赤紅的湯水。

她後來真的離開山城了﹐到另一個海岸去上大學。她記得最後一次跟他去吃牛肉麵﹐他聽完後﹐突兀地生氣﹐突兀地起身離去。但隔天傍晚﹐他特別到她打工的店裡去看她﹐手上拎了一幅畫像。

油漆是工作﹐隨手畫畫﹐是無聊的閒事。他說﹐把那幅畫送給她。
赤紅的晚霞裡﹐山徑上﹐一個穿制服的小女孩低頭走著﹐遠遠的後頭﹐一個男孩也低頭走著。她記得﹐山徑兩邊的百合和溪水跟野薑花。

現在她開始感覺到腿間的濕潤﹐那只是生物性的反應﹐她知道。
她記起自己在某些夏夜﹐涉水時那種稍顯突兀的涼意﹐記起自己總禁不住突然侵來的寒戰。而後﹐顫抖之後﹐雙腿慢慢習慣水的濕度和細小的波浪在腿間上下搖動起伏的知覺。

她聽到耳際男人的嘆息﹐閤著的眼前浮起一個生氣的固執的男孩的面孔。而後她感覺到男人堅實的手臂用力圈住自己的軀體﹐她聽到自己的嘆息聲。心知那只是生物性的反應。

之後﹐她又開始一杓一杓讓燙體的熱水從肩頭從胸口和背後沖擊鬆鬆軟軟的軀體。此刻她不再清晰地嗅聞得到硫磺的氣息﹐但她繼續想像小室之外﹐現在晚霞大概已經沉落﹐溪谷旁邊的曲折山徑﹐應該已經不再看得清走動的人影。她突然又聽到室外傳來年輕人的輕佻的笑聲。或許是同樣的男女﹐或許是不同的男女。

她記得﹐後來聽鄰人說過﹐那個男孩﹐多年後﹐在小鎮外的野地裡﹐開了小有名氣的書畫工作室。她並沒有去過。雖然﹐她曾經匆匆促促地數次回過山間的老家。

那幅畫呢﹖
走出去時﹐她問身邊的男人。

11/2/2006

November 2, 2006

紅豆冰

老人走過火車站﹐想起他上一次搭火車的事情。
算算﹐竟然是那麼多年的事情了﹐他一時覺得天色快速暗了下來。

他找到一家站前小巷裡的冰果室﹐叫了一盤紅豆冰。吃著細碎的冰沙﹐他接著意識到齒間凍得隱隱作痛。他意識到﹐這是許久以來﹐第一次吃刨冰。他意識到﹐這間冰店的老舊﹐這整條小巷的老舊。

他的目光穿出巷口﹐對面是一條非常擁擠的幹道大街﹐車叢之後﹐是人群不斷進出上下的地下道進出口。他看到年輕人講著手機﹐許多人手上拿著厚紙咖啡杯。他看到匆忙的片片段段交雜穿插著﹐在城市光影裡浮游流過。

他發現廉價的塑膠盤裡﹐冰沙在陽光稍許斜下的過程中﹐溶解成半透明的海洋﹐冰裡浮動著雪的海洋。那些紅豆﹐現在沉重地陷下在冰層底部。

他有些失望地記起﹐他曾經跟一個﹐或許不只一個﹐但他現在記得一個﹐試圖逃脫過去的女人﹐在同樣陳舊窄小的巷弄中﹐同樣舊式的小冰果室裡﹐等著下一班客運車的時刻。

他記得逃脫﹐記得逃脫幾乎是一種本能的反應。他記得在小旅館﹐從窗口看到某些山水﹐和一些田地裡彎曲的身體。另一些小旅館﹐另一些見面不識的山水﹐和田地 ﹐和彎曲的身體。然後﹐他記起﹐那樣的山水﹐開始逃離自己。那樣的山水的景象﹐開始從記憶裡消失。他逃向城市﹐就此繼續逃亡著﹐從不那麼陳舊的街巷﹐到不那麼新鮮的街巷。

他記得身邊曾經有孩子﹐可愛的﹐和不那麼可愛的﹐孩子們﹐笑﹐和哭﹐和那些桀拗不馴的抗議。他記得他們長大﹐不斷抗議。他記得他們逃走。

他記得搭一班火車﹐轉另一班火車。他記得有人告訴他﹐不久了﹐那條支線﹐即將停線。他記得回到逃離的陳舊的小城﹐從小室窗口﹐看到陌生的山水﹐類似的田地﹐類似的彎曲的身體。

他意識到﹐溶去的冰水現在淹沒了淺淺薄薄的塑膠盤子﹐冰水開始滴落廉價的塑膠桌面。而那些紅豆﹐沉在雪冰下面﹐有些零散﹐有些堆疊。

11/1/2006

October 26, 2006


(一)
這對你很重要嗎﹖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紙條下面是一灘血水﹐下頭是她﹐我久不見的舊識﹐她牆上掛著的字畫都濺了血滴﹐幾個古董架子和書桌上的陶瓷﹐全砸破了﹐碎瓷片紛亂地撒得滿室。

(二)
我是在大聲敲門﹐半晌沒人回應時﹐開始驚慌。

昨晚﹐是在半夜了才敲了她的門﹐她睡眼惺忪地開門、驚喜地大喊、用力的擁抱﹐現在這幾個畫面在我眼前浮過。跟她靠在軟得整個身子沉下去的大沙發上講了一夜話。這個世界上﹐我只跟一個女子說我的日日夜夜﹐是怎麼過的。

她現在攤在血泊中﹐沒有聲息了。我托給她收藏的那支古意盎然的匕首﹐插在她心口。

(三)
她手掌手臂上並沒有防禦反擊時引致的傷口﹐所以﹐我猜想﹐她是躺在沙發上睡去了﹐而襲擊者無聲地潛入﹐無聲中刺殺了沉睡的她。

我唯一的線索﹐是那張紙條。我就抓著它﹐被著我簡單的行囊﹐重新回到熟悉的夜街。這時我還沒有從驚愕中感覺到傷痛﹐於是﹐我用心讓邏輯佔領自己。傷痛﹐我會給另外給自己一個時段。

(四)
次日早報的頭條新聞﹐我那位商界朋友﹐被發現淹死在新店碧潭。

我立即記起﹐這次南下前﹐在他碧潭邊上的別墅喝茶聊天的事。他托我辦兩件事﹐但是﹐憂心忡忡地反覆交代我﹐要小心。

我一向很小心﹐所以﹐並不是太在意。現在回想起來﹐他大抵是在安撫自己心裡的恐懼。

(五)
現實世界的人和事﹐大半是很直接單純的﹐不若通俗偵探小說裡那麼的曲折迂迴、扑朔迷離。

我的朋友﹐受害於一個政客﹐原來預計可以接到的公家生意﹐掉到對手那邊去了。這當然是對手關說買通的結果。緊接著﹐跟那政客掛鉤的大銀行﹐突然嚴厲加緊審計程序﹐抽緊銀根。朋友的公司﹐數十年的老字號﹐一下子轉不過頭寸。最後﹐不得已﹐低價讓對手併購了。

這種商界狗咬狗扯爛污的事情﹐我聽多看多﹐其實並不驚奇。但這位朋友曾經有恩於我的一位紅顏知己﹐我便不能不作到他交托的事。

(六)
現在﹐我這位紅顏知己﹐也因為這兩件事而隕命。想起來﹐一飲一啄﹐生死之間﹐好像一報還一報那樣地平等。

了空師父會怎麼說﹖
無我相、無人相﹐當然也無壽者相。
這整回事﹐都是很無謂的,金剛經這麼說﹐了空師父﹐想必也會這麼說。

但是﹐我此刻﹐卻沒有無所謂的心情。

這也像﹐在我這次下山前﹐了空師父告訴我﹐他犯了末期癌症的事。
在那種一切都清清明明的末日心態﹐他也告訴我﹐年輕時﹐跟母親的一段事情。那大概是我五、六歲時候的事﹐我現在恍惚可以記起﹐有一段時間母親出走﹐我跟頹喪的父親零落度日﹐那種光景。

後來母親回家了﹐只是﹐從此以後﹐父母親之間的冷淡﹐連孩子的我都能清楚知覺。師父是父親自幼的老朋友﹐那以後﹐沒再來過﹐直到父親過世。那是母親去世的隔年﹐當時﹐他已經出家多年了。他在父親下葬的山頭﹐邀我去他的小寺小住修養。
那之後﹐我每年都會去看他。

下山前﹐我認為﹐我是替師父料理他心頭一件多年來悔恨之事的。我刺下去時﹐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發聲。但我理解的﹐我理解﹐他是明白的。那也是一飲一啄那麼清楚的。

我不是很能夠思索哲學與生命的那種人﹐因我相信直覺。
我現在記得的師父﹐是一個了無掙扎、從容死去的人。死跟生﹐跟生活,跟過另一日﹐都沒有兩樣,對他。

這樣想﹐所以﹐我很安心。這跟我是刺殺他的人﹐實在並沒有任何關係的。

但現在我的直覺告訴我﹐必需去做我直覺必需做的事。

(七)
那天晚上﹐我在深夜才住進另一家小巷裡的某某別莊﹐仍有一個中年男人在我耳邊低聲販賣女體跟她們的時間。

我仍然告訴他﹐我要年紀最老的女人。後來﹐我昏昏沉沉地開門﹐燈是暗的﹐一個女人擁住我﹐推我倒上床去。我感覺到自己的手掌本能地去抓握撫摸﹐一雙柔軟但垂下的乳房。我感覺到自己在一雙柔軟熟練的嘴脣裡甦醒﹐這是個潮濕溫熱的夜﹐車聲從遠處昇起而後低落﹐潮水在我腦海中衝起又退回﹐我聽到許多朦朧像墨染那樣渾溶的聲音﹐我記得海洋﹐波浪淹沒鼓起的礁石﹐打散成飛灑的水花泡沫。我感
覺到疾風吹散雨溼後粘稠的落葉。我記得自己像落葉那樣濕濕黏黏地在風裡滾動。


(八)
玉卿聽到我要回南市﹐聲音裡抑不住明顯的興奮歡喜。
我交代她去幫我做一件事﹐她簡潔地答應了。我又說﹐這次恐怕會經歷相當危險的事情。

我也是相當危險的女人。她說﹐說著奸險但開懷地笑了起來。
我聽得出來﹐她許久沒有這樣歡笑了。
我只是簡短地告訴她﹐別等我﹐但我會去。

從頭到尾﹐她都沒提﹐那天﹐我不告而別的事情。
我想起父親﹐心裡有些難過。這世上﹐這樣不敢或不去埋怨的男男女女﹐祇怕許多。


(九)
老歌者現在唱著一首昭和年代的日語老歌。

裡町人生﹐過世多年的女藝人美空雲雀年輕時的曲子。那個生意人喝得頗醉了﹐沉浸在他自己一種念舊的情緒。

三天前﹐他私下養的女人﹐讓人刺殺了。

這件事﹐因為他在政商界的關係﹐壓了下去﹐沒有把他跟女人的關係牽扯出來。

他一貫都把許多事情﹐經由黑道來處理。乾脆而有效率﹐這是他的口頭禪之一。這句話﹐道上許多朋友都知道﹐不是什麼隱秘。而他﹐正希望﹐這樣一種名聲﹐會為他省下許多不必要的麻煩。識趣的﹐就不會來作他的擋道狗。這也是他的話。

我整晚一直喝酒﹐很放縱地喝。這樣帶點悲情的氣氛﹐這時﹐對我有近似催眠的魔力。同時﹐我並不想欺騙。或者說﹐我知道﹐企圖欺騙﹐極可能被這個敏銳而殘酷的對手一眼識破。

於是﹐我很快地就醉倒了。甚至於﹐還沒有時間跟他說及﹐我偶然間聽到的線索。


(十)
那晚﹐我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回到一張床上的。
我在天明前醒過來﹐四顧張望﹐大致看出﹐自己處身一間只有兩三坪大的臥室。我現在睡在一張雙層床下鋪。上鋪有人大聲打著鼾。

我輕聲走出小房間,接下來幾分鐘內,弄清了這是上下兩層的洋房別墅,四週有相當寬闊的院落。

這是一個望族的莊園,先人從前清就是富商,日據時,出了幾個醫師,都留日,跟在地的日本軍方和地方首長交情深厚。而這個商宦世家,在南市,直到今日,都還是政商界實力派的樁角。從政的哥哥,就是壓垮我朋友,因而我為朋友而在蔥油雞小鋪刺殺的政客。

現在弟弟的殘酷巨商,就在樓上的大臥室,擁著他的如夫人酣睡,我甚至隔著房門,都可以聽到酣息聲。

(十一)
我跟玉卿在淡水河口的一艘渡輪上,風把我稍長的頭髮吹得一團亂,她扎了髮髻,倒不顯得亂。過了河,我拉了她到左岸咖啡去喝拿鐵.

她看來不是特別喜歡拿鐵,緊著加糖。
我又叫了水果捲餅,她吃得津津有味。後來我們到八里新開的溫泉旅館,她突然就熟悉似地放鬆了。

前一天,我把一些珠寶拿到收贓的朋友那邊,讓他掂掂。他埋怨這些貨這當口太熱太危險了。末了只給了我10 扒的價位。我倒並不很計較。那筆為數不大但也不少的現金,我租了小套房,又租了一個小店面,都在林森北路的老巷弄裡。

我們坐在浴缸裡泡著燙體而起著輕煙的溫泉時,她還有點心悸地說起,那日,打電話給那個富商設的報信專線,告訴他們,有個恩客提起,有關政客被刺那事的線索。她想著竟然打了個寒戰,伸手緊握我的手。

我跟妳說過,我是很危險的男人。我說。

後來那富商果然要求見面,我還刻意討價還價地要求雙倍於他在電視和新聞上提出的巨額報信獎金。然而,那天晚上,打扮成小混混,一個沒見過大世面的鄉下小混混,抱著個小姐,兩三下就醉得暈頭轉向,分不清東西南北了。

接下來的詳情,我沒有跟玉卿細說。事後的清早,只是告訴她,事情嚴重而危險,她不能再留在南市了。

(十二)
我們在淡水住了十多天小賓館,白天我出去料理事務,晚上就到河濱,有時也搭地鐵去士林逛夜市。

頭幾天,電視和報紙緊密報導著富商家夜間遭劫,三條人命的慘案。這幾日,警方偵檢沒有進展,報導也慢慢少了。

這日下午,我幫玉卿把僅有的一皮箱行頭搬進小套房,再把小店麵也交代給她。我有不少多年來收藏的古董字畫陶瓷和旅遊紀念品種種,只要在搜購一些類似的工藝品,就可以開一家我想了多年的雜玩店。

我這麼告訴玉卿,她稍顯得有點不安,表現出怯生的閃避。
這不是她所熟悉的事務,我很能理解。小店就這麼開了,生意很清淡,但我並不需要靠小店賺錢,所以是完全無所謂的。只是,玉卿的不安定感,並沒有因時間的度過而減少。

(十三)
初冬的一日,我在傍晚時分去到小店。店門關著,窗面上反射著刺眼卻暗紅的晚霞。我並不驚奇。許多事情,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我搭車到淡海時,海風飛飆,渡輪前端切起的碎浪灑濺一片水沫。對岸的八里朦朧可見,遠處背後,台北的樓宇陷入海霧。我知道,隨時可以在一個陌生的小賓館找到溫暖的女體。但她們屬於另一個星系,像潮水那樣,一時沖上來,隨而退回她們的軌道、她們的海洋。

10/25/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