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你說你是大內人。
車下南二高善化交流道時小心別轉錯方向，回頭看見丘陵地如小中央山脈躺臥在車窗前，頻著直覺那就是你要去的地方。你驅車向前，兩條路一時岔開：右轉山上鄉的道路忽然好大，而你選擇左轉駛進窄一半的路像開進時光隧道越來越小，打開車窗，還能觸及兩旁矮低的芒果樹。感覺是對的，那麼，早已列為危橋的北勢洲大橋就應該在你眼前了，（駕駛大型貨車的司機真抱歉，你車身高度太高失去了路門票不能入鄉。）
你驕縱過橋，且相信自己決不迷失在故鄉。橋上風光讓你一覽丘陵下的好幾個村落，近一點有水塔與違建鐵皮屋，拉長鏡頭是山坡上的灰色電塔與農舍，最高的建築物應該就是改建中的內庄朝天宮了。（曾經是你國小時，督學訪視彼時辰間都要跳的健康操，鄉外的督學稱呼你們為山下的小孩。你心想哪來的山？。）
如今你再回來，曾文溪河畔的瓜田與綿密的芭樂柳丁白柚樹海已不見蹤影了，你看見另一條替代的大橋高調的動工，無名怪手與起重機入侵你們單純的鄉，大內，就沉重了起來。早些年的白色堤防已經蓋好了，你行過堤防，看見夏天的曾文溪水豐沛，順勢從曲溪村而來，一如你鄉的護城河。你過橋來到第一個村口，名喚石子瀨，欣喜地確定這裡就是大內了。
你就真的回來了。
你們的鄉沒有路名，鄉人辨別方向全頻記憶與在地感情。
又好比「洲尾」藏身於內江村，你行過大內國中直直走的別以為前方無路便掉頭，兩旁景色一致，種滿果樹的也許還有農婦穿梭其中。這個村落比較小，但她們也很少出錯的都姓張。公式般，意料之內，曲溪二溪一帶便有人家都姓葉，你國小住石林石湖的同學好巧的都姓陳。但楊公楊媽的還是多數，診所病歷櫃上，早年尚無電腦輸入，一率人工書寫。姓楊的總需要好幾格。如此你告訴鄉民，「祠堂內」就位於大內舊市場旁、朝天宮廟後一帶，這裡的人從不出錯的都姓楊，「楊家古厝」是偶爾見於地方志上的古蹟，你總是忽略它。而你就是祠堂內出來的小孩。
你們的鄉沒太多連鎖店的只有一家ｓｅｖｅｎ，鄉裡的小孩多半來此領取網路下標的商品，如此也有世界人的感覺。
你們鄉名如此大氣，可大內高手卻垂垂老矣。
朝天宮廟口、老人活動中心的卡拉ｏｋ、石子瀨的下埔市、各家農藥店與西藥房還能見他們的足跡。只是緊閉的鐵門、無人居住的樓仔多出好幾間，而小廟不在興盛，每年普渡的人潮驟減，於是西北雨勢越來越大，颱風天災越來越多，眼淚越來越少。那些從日據時期光復一路見證鄉村發展的活古蹟們，老了。
你是送葬人，回來送垂垂老矣的你的鄉最後一程。
但你仍頻頻掉頭。盼有人前來聞問。
誰來聞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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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你真的來了，你行車下交流道尋著我給你的線索，善化官田南科大內，你拼湊我說過的大內點滴來到我的家鄉(你記住了)你來找我，給我一個地名， 那叫做大內．
你雙手空空沒有行李， 車子停靠在鄉外的十字路口，似乎還得經過嚴密的蒐證如穿越時空的古城，我看你卻像打算永久留守下來的旅人．一身漂流的氣息，讓我想起你行過的那座大橋橋下的曾文溪水．
於是，與你相識的每一天，我只不過是想告訴你，我來自哪裡......
可出外的大內人來到社會與人把酒言歡，昏暗的燈光有算計的味道，叔伯姑嬸大排行，她們年輕輕輕離了家，見證民國五十年代的加工盛況，青春民國史．她們多像沿途北上的少女夜晚假寐偷偷流淚，男孩子脾氣較硬開始練起酒量．她們都想起了故鄉，想起了不多久前還離很近的母親．千里之外，夢中找不到回家的路，故鄉越來越遙遠，北上的車不折返，漸漸忘記來自何方．
女孩子偶然嫁給了同樣負笈北上的少年家，在與故鄉相同月色的台北街頭談了場戀愛．
然後不同於這時代的速食愛情，她們亦快速進入婚姻，且子宮從不休息的一生好幾個，可她們往往在時代之下穩固了愛情，在環境中也有種相依為命的憐惜感，愛的層次豐富多了，儘管比較不浪漫．
那些女孩子可能沒想到，她們與故鄉的緣分比同時出發的男孩子較早了結．
比方說那張泛黃老照片上的姑姑們，各個青春貌美的偷學彼時的明星裝扮，還阿母長阿母短的叫，意料之內或者全沒想到，再過個幾年，回家鄉遂成了回娘家．年輕時後正打拼，過年才能回來，孫子都好小的根本不會開口叫阿公阿嬤．阿公阿嬤抱著搖啊搖總說長的很像女兒很漂亮．她們都好少機會與父母聯繫，太忙了，拼性命的賺錢養家，然後在一個瞬間，通通老去．比方說也是那群女孩之中，幾個更美的姑姑．距離當年離故鄉打拼的決定，已經過了五十年，她們不知道再回來故鄉的次數，竟不會超過五十次．如此竟有種兩個世界的錯覺．
第四十八次是到醫院看加護病房中的老父老母．
第四十九次是爬著進家門，當女兒的都該這樣很懂禮數．
第五十次就是當年的阿爸阿母要出殯了．
放學回家的女兒昨日剛歸寧，轉眼已經是個孝女．
與故鄉的緣分有多薄，父母的緣分便有多輕，可這一切又顯得太重了．
她們的眼淚往往多過同列送葬隊伍的兒子輩與媳婦輩，女兒之於父母的情感．
她們總會連帶說：［想起我的故鄉就在大內．但是跟我做小姐當年的模樣，已經不同了．］
時代的七年級生這次也要離開大內，出去看台灣多大，而大內多小．
不同於當年出了家門的姑姑往往有段好姻緣或者其它......
七年級生往往想法很多創意新穎且勇於表現自己．
七年級生往往很有態度與眼光，卻永遠顯得漂浮不定，像浮萍散在人間海域．
更像守著一張網，她們頻頻看天上地下的電線．好想上網．
所以你來，你帶來我出家門時的熱情與當年陽光盛大的那個故鄉給我．
所以你來，給我一個地名， 告訴我，我就是在這裡：大內．
楊家古厝可以望見興建中的大內朝天宮
被遺忘的椅子曾經坐著許多老人的心事
像在等待另一次的對話
阿嬤說以前大內朝天宮有一團女宋江陣
廟會的時候男宋江陣在朝天宮操練
女宋江陣就在楊家古厝練習
很難想像那不過是三四十年前的事情
我揣想那時候的大內夜晚
是多麼的迷人 鑼鼓聲陪著村民一起入睡
老磚塊與安全帽
我記得是好多年前
政府開始規定騎車要帶安全帽
印象中伯公和伯婆已經很少騎車離開大內了
是一個快要下雨的午後
七十幾歲的老夫婦找著一頂安全帽說要去善化
善化不過十分鐘車程
安全帽卻讓她們頭疼了好久
四處去借
我想 帶上安全帽之後 就真的安全了
楊家古厝前的小路
早年通往大內國小往往走這條鄉民專屬的快道
許多上放學的記憶都在這裡了
羊牧場就坐落在小路的一旁
我們常常來這裡看羊吃草
羊群不見了 草還是很高
是一種生活態度?!
長滿雜草的羊牧場
那時候我們都習慣摘一枝草伸手進柵欄
讓羊大口大口的吃
我想起大伯公有個習慣
他很少吃羊肉
吃羊肉的時候都說吃 '' ㄇㄟˊ仔肉''
ㄇㄟˊ是羊的叫聲
為什麼大伯公這麼堅持?
因為他姓 楊
怎麼可以吃自己的肉?!
鄉下常常都有這樣的噴漆
如果在都市的話 應該就是街頭塗鴉了
大內村活動中心外
雨鞋是每個農人上田的基本款
大家都要有一雙!
可是作田人不應該擁有這麼多雨天吧!
除夕當天的早上
大家忙著貼春聯
幾乎是鄉民的習慣
幾乎是家家戶戶的門柱上
往往貼著鄰長分送的恭賀新喜
每年恭喜一遍
這也是上田的基本款!
水管牽連著水的記憶
令人想到夏天田裡灌蟋蟀的童年
然後就是大雨
然後就是颱風
2002年大內淹大水
鄉公所水高一層樓
大水一路蔓延到新市場
這算是這個世紀
大內人最不能忘記的事情了
昨天天氣多熱
冷氣水就有多少
我對老天有話要說
每天都期待早上起床的羊奶
是什麼口味
上田基本款
早年大伯公開著紅色戰車
進攻坐落在鄉內的每塊田
我記得
可是伯公不在了
南瀛天文台
某年它忽然像是從大內的土地長了出來
我們都很少前往
圓頂建築總讓我們在騎車經過之時
誤以為那是顆長在大內肉身上的毒瘤
生活的節奏
嬸婆們喜歡燒柴
嬸婆們的青春往往是半部民國史
福氣
福地幅人居
小時後我把課本丟進去燒
阿嬤說
不可以
''灶文公''不認識字!
我想我阿嬤可能有灶文公的手機
她們一定有段交情
是建立在每天黃昏
阿嬤對著這口老灶
燒一爐又一爐的故事吧!
大內人與媽祖婆都該有一段情
這是個什麼樣的時代
年輕人出外 出外週轉自己的青春
老年人出外 出外進養老院週轉自己的寂寞
小朋友出外 出外出賣自己的童年
你還記得三年甲班嗎?
站在三年甲班的教室前，我想起大內國小，我彷彿看見下午三點五十分的陽光，斜照在教室窗口，放學前的打掃工作，歡笑聲與嬉鬧聲。我也聽見了記憶中的那間教室，三年甲班，老師的樣貌忽然清晰了起來，我想起了每天20行的回家作業，或者是小考時架在桌上的書包，掉在地上的鐵鉛筆盒。我走進了大內國小，我還記得三年甲班嗎?
1999年我們離了大內國小，同個時間國小進行改建，我們熟識的老師們開始退休，很清楚地，這個學校正走向到另一個生命旅程。而我們也啟程了，告別小學生姿態，與這座小學一起離開，然後，回來。回來的時候我是二十歲的老小孩，走在舊時的走廊與草地上，走進時光隧道。
可是升旗台不見了，升旗台的記憶與頂著大太陽聽導護老師開訓有關；升旗台還有著頒獎的記憶；升旗台還有跳健康操晨間英語與週會的畫面。小學一年級的教室就在升旗台後方，這裡成了下課打鬧的舞台，一年級有多遠？升旗台便有多清晰……
紅土操場也不見了。小學跑大隊接力跌倒膝蓋磨破皮，腳癢踢紅土紅霧漫天，我懷念蜈蚣競走的步伐，腳綁著繩索奮力的往前，我們那組的速度快極了！往前跑，終點就在前頭，時間卻一直在退後。
大榕樹不見了，昔時體育課整隊集合大榕樹前做操跳箱與躲避球，烤肉小組帶開的幾乎窩著榕樹就好涼，掃大榕樹下的班級工程浩大，樹葉永遠掃不完。黃葉從夏天掉到秋天。
那麼二年級在哪裡？二年級掃地區域就沿著菩堤樹撿小葉子，不停打埽時間七點三十分，七點四十五準時進教室，教室就在旁邊。種滿小榕樹與開著小紅花的盆栽，愛美的老師多種幾盆蘭花，這個班級有氣質。
四年甲班在哪裡？四年甲班在大壁報的製作裡，在長長的白色樓梯圍牆邊，教室與民宅相鄰，村長就住對面。早年大內市場還沒撤離，攤位沿著圍牆擺到學校邊。
五年甲班在哪裡？五年甲班在最大公因數最小公倍數的記憶裡，五年甲班的教室還有生病請假回家的記憶，下大雨雷聲落在音樂教室的尖端，我們坐在教室看見閃光，導護老師說：「搭車的小朋友請到中走廊集合……」
六年甲班在哪裡？老師要我們背誦好話還帶著我們比手畫腳練成語，快樂學習的記憶，
我就站在三年甲班的教室前，時間來到三點五十分，我還在等著下課鐘聲，然後我們將集合操場，等著放學，東側門的小朋友將經過昔時的學校廚房與大象溜滑梯，路過窄巷觸摸民宅的灰牆，不遠處就是朝天宮了……
等待的停車格 等待寄放的心事 
這個樓梯口通往五年級的教室
懷念掃地時間的那聲鐘
前往三年甲班的走廊
躲著兒時小小的步伐
老虎老了
唯一沒變的是洗手台
以前二年級的掃地區域
與我的大內國小
是習慣性的午後雷陣雨，遠方的山頭一塊塊烏青，我想裡面點的部落應該落雨了，雲層隨著南風而來漸漸壓低；積雨雲沿著河道往下游步步逼近，我抬頭望著湧起的烏雲，突然有股想哭的衝動。感覺風起的時候，管芒花搖擺的步履就亂了，我往筆直的河堤盡頭跑，想逃離這場西北雨。
這無名長堤有著白色病容，硬梆梆的身軀毫無氣色可言。我感覺不到河堤的脈搏。堤防死了。她已在無人察覺的時歲中歸西，她是山腳下斷氣的一名農婦，攤手臥倒在河床上，以死罪狀那青暝蛇的跋扈；她是流亡頭社的西拉雅族人，手上緊握著一株圓仔花，用生命爲族人祈福，而今魂斷溪水旁，紅黃綠花只能陪葬。
堤防已死去，鄉民竟無知覺，只埋首耕作那不敵外來種的賠錢貨。
而今讓我為你弔唁，為你超渡滄海與桑田，我彷彿在雨濂之外望見時空的轉換，看見色彩逐漸剝落的民國五十、四十、昭和…..西元一八二三。
西元一八二三，昔時乃為道光皇帝登基三年之際，七月，台灣大暴雨，老天彷彿有感知在替朝廷哭泣，這鬼哭神嚎般的大雨造成曾文溪的改道與淤集，台江內海更在一時吞飽了沿路山崩沖刷而來的泥沙，堆積成陸埔，連跟時代道別都來不及，往後，曾文溪逐漸失去航行的便利，曾經依水而生的村落，迎向衰敗，那是道光年間。
我彷彿看見曾文溪河道寬敞，船隻行走在不安分的水道上，舟楫簇擁著財富往玉井航進，其時河道寬廣流水至大內石仔瀨一帶，水速驟緩流度減慢，河床上有黝黑膚色的農人扛著蔗糖澱粉農作物，忙進忙出的卸貨，在一趟趟的運輸出之間，這個村莊號稱靠水而生。水運旺盛成就時代繁榮，更造福了許多庄內望族，當時就有楊光模下的楊氏宗族。
西北雨，落袂過車路……
所以讓我凌空漂浮在微酣的氛為中，俯視這無名長堤的面容白色裂痕，再讓我燃一捻香燒、一朵紙蓮花，好讓昔時倉皇的魂魄能腳踩花座，引渡極樂世界；讓驚恐的眼神，不在為河水所懼，河老了，不在險惡了，村莊卻漸漸死亡。
白色長堤
大水來的時候
今天夜市仔
這夜市仔從上個世紀延伸到2008，每周四晚上固定喧鬧大內人一番，最後長成一條血管，大家都是老攤販了，外地人家侯鳥似固定飛大內一趟，她們也見證了一段大內歷史。但大內夜市還真的很不長，起頭在大內鄉農會，尾端至大內朝天宮轉角處，不到兩百公尺，可許多大內人從小走到大，還沒走完。夜市仔沒有盡頭，每個大內人都有自己的夜市回憶錄可以侃侃而談，特別是生活在大內的小朋友，童年故事與夜市相連結，連結小吃口味與彈珠台與bingo遊戲，安靜如為人遺棄的家鄉，往往在星期四，忽然醒來。
大概是這樣的：鹽酥雞大概下午四點就會來擺攤，下大雨除夕夜的時候也不缺席，生意好的不得了！小時後，星期四下課，生理時鐘，阿公固定等在家門牽我的手去買大包大包的薯條雞肉與甜不辣，這樣吃不夠，晚上對面叫一客黑胡椒牛排豬排叫老闆送到我家客廳來，我們鄰居小孩都是吃這個長大的，大家都有一段牛排史。
於是夜開始有點濃愁，出家門看見夜市仔人浪洶湧如做大水，沒看過這麼多人的大內！住二溪曲溪頭社的親戚們也來了，他們多半將車子停在楊家古厝圍牆不會被偷，舅公來了！住曲溪的舅公是媽祖乩身，他也來朝聖，殺進我家客廳把我抱起來轉啊轉，我伸手摸到日光燈，架著我一起去逛夜市！這麼風光！跟媽祖乩身一起逛夜市！你能感覺這個庄頭在呼吸，不然你看！燒烤攤味的白煙裊裊如同換氣、鱔魚意麵大火炒花隻鱔魚和洋蔥攤位前圍大聲驚呼的人龍，旋轉火車上面坐滿臉色驚恐或者大眼興奮的小孩，蒸氣火車頭的那位最神氣，彷彿真的冒了煙，(詭異的是不唱火車快飛，卻重複播送著造飛機….)而平常不出門的阿婆們各個牽著小孫子的手夜市去囉！
夜市仔真的很不長，我在買唱片的攤位前遇到國中二年級的自己，那時候沒有網路下載，夜市也不完全是盜版貨的天下。我買的孫燕姿正版專輯就是在夜市，老闆還送上海報一張；我在紅豆餅的攤位遇見國小的自己，我熟背家人的訂單，快遞小子一如我，送上三個紅豆餅外加五個奶油口味、二十元的動物蛋糕以及一大包地瓜球。會是更晚還是更早的夜市時光了，我們常和鄰居嬸嬸陣容龐大的進軍朝聖，那時候棠棠樵樵還真小，我們沿路走過熟透的攤販且只在固定的攤位停留
，老掉牙的歌曲與老服飾，大內還是老樣子，每個逛夜市的臉孔我們都熟悉還知道他家的方位、他家小孩唸幾年幾班，這條夜市真不長的很快就到盡頭了，如此，勾勒出的大內圖像忽然就迷你了起來，我們習慣掉頭折返，同條街上同樣攤販同樣的夜燈與小玩具和小火車與氣球，直到快到了家門口，還在想著是否錯過哪樣美食，好遺憾的就馬上回去買兩三個蚵仔煎，掏錢不假思索。
我在想，夜市，會不會也老了。那些攤位依然鎮守在老地方，而一批批年輕人開始離鄉就業，城市的夜市大多了。我還是會在星期四看見小時後的自己，那些國小國中生們依然聚集在當年我們習慣的老地方，整夜逛上好幾趟不閒厭倦，我們知道她們的情感與青春，但她們也許不知道我們了，我們以及那些熄燈之後，無光的夜市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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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社想像大概與西柆雅族相關，每年農曆十月中阿立祖的慶典就在頭社，太上龍頭忠義廟是全國最大的公廨，令人聯想尪姨牽取與向水，令人想起目加溜灣社新港社與蕭壟社，阿立祖夜祭是大內鄉地活歷史，住家大內村的阿嬤說，早年深夜整個大內靜謐，還可以聽到來自頭社的牽曲聲，加深了這小鄉的神秘色彩，而這份屬於頭社的情感，成了鄉民們獨享又敬畏的記憶．
前往頭社的路段會經過秀才庄路口，這路段常讓我想起屬於老一輩的傳說．
燒灰仔在哪裡，我肯定沒去過，許多老地名藏匿在大內的山區，阿嬤她們的專業術語說：內山內山．
早年徒步行走，環湖是個神秘的所在，加上平埔族的色彩，更添加了幾分想像，阿嬤說過，住在內江的清水宮的一個阿婆，她就是西拉雅族的後裔，阿嬤跟她是好朋友，常常說著彼此的往事淚眼汪汪．
我彷彿從她們的言談之中走回了小時候，然後來到燒灰仔，儘管不知身在何處．
非常具有漢人風格的牌坊．
我常想，對於八年級或是９０年代出生的小孩子們，
生活除了網路與手機與帳號密碼部落格之外，
除了義務教育中的鄉土教材教導我們要貼近鄉村的口號之外，
在我們的身旁就躲著歷史的斷層，如此值得去開挖的寶藏，但，又有多少小朋友願意用腳去體驗呢？
牽曲
作戲．
爬高落低．．．
拍藍天，前往環湖的路上與興南客運交錯，客運班次已經大幅減少了．
早前大內村路上的公車站牌總是等待著許多回頭社環湖的鄉民們，
這個鄉村真的老了，連公車也老了．
東西快速道路的開通．讓頭社與環湖更安靜了．
燒柴，撿柴，然後囤起來．
公車站牌，那叫做等待．
公車站牌牽引著我的頭社環湖想像．
頭社分校
這是年代非常久遠的公車站牌，發現它時，我想到了阿嬤前幾個禮拜說的故事．
她年輕時從大內村到環湖頭社一律徒步行走，走到天色全暗家家戶戶飯都上桌，阿嬤卻還在歸途．
是個公車司機，每天固定路線固定的大內血管，他開客運開車一種習慣，習慣每天路邊遇見的人事，
每一棵屬於大內的芒果柳丁文旦樹．
在那個還略顯晦澀的民國六十年代，阿嬤跟我說當年她一個人要做雙份工作，公車司機在頭社路段認出她來，特地停靠路邊要順路載她一程，還熱情的幫她卸下手上的鋤頭，阿嬤坐上興南客運，飛回大內村口．
阿嬤告訴我三四十年前的往事，還很激動．
阿嬤如此深情，而我告訴每一個人．
我想，在前往頭社的路段，還有著許多簡單卻深刻的故事．
早年大內媽祖出巡北港潮天宮，繞境前三個月鄉里團練宋江陣，夜夜鑼鼓不夜城，從鄉內招募來的男丁約莫每晚七八點集合媽祖香爐前，當鑼聲奏起，宋江鼓震大內夜空。
我們這群廟後人家的小孩，成了聽鼓聲便能辨別陣頭招數的媽祖族人，以步伐以招示，用雙眼，紀錄媽祖的風華。
阿嬤說，我們祖上三代都出宋江陣頭且列為陣中靈魂腳色，曾祖父手執雙斧走過民國五十年代的大內朝天宮，爾後接手的大伯公順手燒兩張神釜演開釜步步威風，民國七八十年代叔叔家族接棒的依然看出前輩姿態兩三分，他們以媽祖之名留下了鄉內的故事，人人都是活歷史，而大內朝天宮宋江雙釜史，儼然就是我們家族的斷代史。
我們的鄉無中山中正民族路名，鄉民記憶鄉內面容全頻靠在地感情。情感結來自宋江陣，比方說頭旗手就住在廟後一帶，他與雙釜家族有密切關係；拿小關刀地就住在我家隔壁隔壁的隔壁。早些年還常看見雙刀手騎車鄉內出沒，大關刀手是我父的朋友，他兩鬢飛鬍看出幾分莊重。印象最深刻的是表演長刀的老者，他的某塊田地與我家相連，每當他表演開長刀之時，架式與氣破讓場外觀看地失神，刀鋒鏗鏗鏘鏘，太厲害了！我們的鄉民除了拿鋤頭鐮刀還可以跳宋江陣，護衛鄉里抵禦千萬鬼魂。
我想起1999年的媽祖出巡，那科香的宋江制服是綠色運動褲加上白色polo衫，如果參與那場盛事過的鄉民，大概都在媽祖過後當成上田上工的衣服，不捨棄地穿上它彷彿還有點威風。我當作那是大內鄉的鄉服，精神一致，無懈可擊的情感標誌。而我何其有幸能見證屬於上上代、上一代的大內鄉故事，並且寫下一篇篇文章，為我們低调地鄉，出一點聲。
這些年，朝天宮拓建，舊廟身拆個精光蓋起大廟來，我懷念那些趕著看練宋江的夜晚，我也懷念那些老者的臉孔、或者當年剛當爸爸或還年輕的男孩們，現在她們在做什麼？他們是否會在下一次媽祖地召喚之下重回歷史的位置，然後拿起屬於她們的兵器？也許鑼聲先起，然後宋江鼓緩緩奏響，這時八卦陣就擺開了……
而我靜靜的站在廟邊住家騎樓下，用雙眼紀錄媽祖風華，寫下大內故事。
廟後人家
拓建中的大內朝天宮
2005年大內朝天宮媽祖慶典
媽祖走過的大街
宋江鎮守在通往朝天宮的路口
2008年石子瀨天后宮媽祖慶典
石子瀨天后宮
鬥熱鬧
2008年大內朝天宮作戲
石子天后宮作戲
我們家有幾塊田，但很零碎，且不大。阿嬤還能上田的早些年，我常常中午寫完功課，便坐上阿公的摩托車，進軍那些植滿柳丁芭樂樹的農田。
我最喜歡的就是港仔田。
港仔田位於曾文溪畔，兩三分大的土地種滿了甜度極高的大頭丁與芭樂樹，更小的時候這裡種甘蔗，阿嬤說以前玉井會社會來鄉內「交甘蔗」。不敢相信大內也曾有火車經過，火車車甘蔗的年代我來不及參與，但我仍與阿嬤走進記憶中的港仔田。記憶是，阿公帶著我們到土管便自行離去，阿嬤牽著我的手，走過椰子樹搭建的小橋，橋下的河道直通曾文溪，河水便在鄰近的這幾塊田上各自竄流，溪裡有魚蝦和緩行的烏龜，我常常看著眼前的景緻看的出神，這是哪裡?我與阿嬤置身在熱帶國度的田園中，高大的椰子樹和香蕉樹林就立在眼前，我們的港仔又在何處? 我記得沿途還有兩三座小橋，橋的盡頭便是高過頭的芒草，阿嬤一牽著我穿越草叢、一手執鐮刀的向前開路，我們且穿過別人家的果園，依當時情感走最快的路線，看見高壓電塔的時候港仔田就到了。
那真是求神也不得的記憶了……
阿嬤整個下午都忙著替發育中的芭樂樹穿新衣，防止蟲害，好讓它們順利生長，滿頭大汗的我則在田裡野的不知人影，卻不敢靠近曾文溪水一步。阿嬤累了就席地而坐，拿出帆布袋裡頭的礦泉水大口大口的喝，我與阿嬤相視而坐，聽阿嬤天南地北的說起她的民國歷史來。那應該是下午了，高壓電塔歇了一整排的燕子，
曾文溪的對岸是山上鄉的公園，我和阿嬤坐在黃土上，聆聽鐘聲從遠處涉著溪水而來，阿嬤說：「明德監獄的鐘在打了。」我說應該是：「應該是大內國中吧！」
鐘聲忽遠乎近，我常想起更早前尚不是種滿果樹的這塊田，曾經乾淨的黃土益處我的視線，我和哥哥奔馳在等著新耕的土地上，也是這樣的黃昏與鐘聲。當年的高壓電塔就在了，小橋也在，溪水旺盛，魚更多了。我記得，哥哥曾經拿著阿公為他訂製的魚干垂釣在港仔田邊的河岸，背對著曾文溪，情願守著這些小小的河道，等待魚兒上鉤。只是，記憶已經求不來了，我與阿嬤循著同樣的路線折返，漸漸暗下來的農田間禽鳥穿越，是老了也是暗了，然後阿公已經土管的地方等候。這是一種習慣。
幾年前，由於建設白色堤防，沿著曾文溪河床的土地一律增收，我們得到一筆賠償金，但連著港仔田的整片瓜田果園全部剷除，故事被連根拔起，最後只留在我的記憶，阿嬤說：「港仔的柳丁最好吃。」 是啊，和阿嬤擁有過的港仔記憶也最甜。
有一條小路，它藏在你的記憶深處，當你入夢，小路便長成血管，帶你回到民國八十二年。
以你家後院為中心，方圓
妳們沿著每條無名小路展開藏寶之路，同隊的族裔堂弟(是棠棠？還是樵樵？總會落後的根不上來。)妳們避著眼睛來到緊鄰楊家古厝的小路，且看準崩壞的烏磚牆壁能夠塞近千元鈔票還能躲過敵隊的目光，你們相視而笑。遂喜孜孜的在日曆紙上寫下提示，這其中有大有學問，妳們往往使用圖示法的約略畫個形狀好比燕尾。(答案是：楊家古厝，三落百二門，官宅，立旗桿與燕尾屋簷。)又或者只給「木工」兩字，你們便會感到太簡單，只因為沿著小路的牆上，數十年前以紅漆上字木工，據說那亦是族裔裡頭某個懂藝術的人曾住過此處。你們像是尚無文字時代的居民以圖像交換語言，結繩記載路過的痕跡。藏寶之路，過了楊家古厝變窄了起來，走到夢幻小徑，紅磚牆內的人家必定是個懂美的阿婆，你們不相識，但你認的出她種的花總是開的特別好，有株木瓜爬出了牆，你們路過便決定在此留下一張千元大鈔綁在木瓜樹上，提示畫上兩個乳房。出了夢幻小徑就是朝天宮了，你們怕刁難敵隊不想藏太難，且總以為這已經離了後院快要不是你們地盤，便開始流竄在每條小路，口袋有十塊的話，便去門前坐滿老人的商號買鋁箔包生活綠茶。
以朝天宮為輻射狀散出三條小路，條條都能通下你的記憶深處。
好比順著早前還是牙醫旁的那條，窄的開不進一台小客車，你曾經國小放學時走往巷內的某戶屋宅，那裡面供奉了沒有神像的清水祖師，你被指派前來報名牌?屋內淨香已經點燃，有陌生人來你的眼前跟你說：「看有沒有字浮出來？」你厭惡且覺得盲目，最痛恨簽大家樂輸到褲子脫光光，還要我來看明牌，你對著金色香爐內的黃土看了看，覺得刺鼻的還真給你看見一隻牛和半隻雞?浮了出來，陌生人給你一張紙要你寫下，探問：「好像有一隻牛齁。」你心想：「白痴。」草草的在紙上寫下3和11敷衍。（十二生肖大排行，牛順位2，雞10。你偏要多加一號，決心跟神跟人做對。）你記得你寫的數目半支未開。你沿著小路走出來，回到家靜定的寫功課。
又或者是挨著兩間樓仔而生出的那條小路，只容半身經過，小路塞滿成堆的紙箱與鍋碗瓢盆與橘色水桶，你們的藏寶之路大多以此路為終點，最後能抵達相約的後院。小路右邊的住家，你更小時行經總快步走過，怕被住裡面年輕人痛罵，你們在後院打棒球，高飛球總是百發百中落在年輕人的花園崩的好大一聲，此時整群小孩便瞬間消散，你躲的超快，有時便會假裝勇敢的說：「我要去叫我阿公來。」朝天宮拓建大事，大廟往後位移，媽祖婆壓垮了好幾間三合院，連帶讓好幾條小路走入歷史，你當時走過的這條，如今沒有半點痕跡的消失在你的鄉，媽祖婆要的，這下你們非給不可。 朝天宮的小路已經不在了，留下來的你許久未曾再踏上過，而楊家古厝烏磚上的洞穴仍然按時冒出新草，看上去都顯得太老。於是，有一條小路，它住在你的記憶深處，當你醒來，時間已悠然來到2008。
故事回到藏寶之路，集合後院成績驗收，敵隊指著圖上畫滿三個老人的說：「這張找不到。」有人答覆、該不會阿婆以為是真鈔撿起來了吧！你們哈哈大笑的讀圖給出解釋，這三個老人不是天天都坐在她們家門口，就是那個鄉內宋江陣團練，常常穿梭各兵器之間，對步伐陣式有一套學問的誰誰誰伯公啊……另外這就是他太太啊，她每天在門前電線桿旁餵食小黑和狗狗。你好吃驚的說：「妳們不知道啊？」第三個老人比較難，她晚年躺臥床上後代輪流照顧，鮮少出來曬陽光，但她活了這麼久妳們應該還記得吧，她知道的事情，遠遠超過你我所理解的數十萬倍……你們族裔小孩議論紛紛，遂併成一支隊伍，在漸漸黃昏的時候，以為陽光還很大的尋寶去了。
序曲：
你說你是大內人。
車下南二高善化交流道時小心別轉錯方向，回頭看見丘陵地如小中央山脈躺臥在車窗前，頻著直覺那就是你要去的地方。你驅車向前，兩條路一時岔開：右轉山上鄉的道路忽然好大，而你選擇左轉駛進窄一半的路像開進時光隧道越來越小，打開車窗，還能觸及兩旁矮低的芒果樹。感覺是對的，那麼，早已列為危橋的北勢洲大橋就應該在你眼前了，（駕駛大型貨車的司機真抱歉，你車身高度太高失去了路門票不能入鄉。）
你驕縱過橋，且相信自己決不迷失在故鄉。橋上風光讓你一覽丘陵下的好幾個村落，近一點有水塔與違建鐵皮屋，拉長鏡頭是山坡上的灰色電塔與農舍，最高的建築物應該就是改建中的內庄朝天宮了。（曾經是你國小時，督學訪視彼時辰間都要跳的健康操，鄉外的督學稱呼你們為山下的小孩。你心想哪來的山？。）
如今你再回來，曾文溪河畔的瓜田與綿密的芭樂柳丁白柚樹海已不見蹤影了，你看見另一條替代的大橋高調的動工，無名怪手與起重機入侵你們單純的鄉，大內，就沉重了起來。早些年的白色堤防已經蓋好了，你行過堤防，看見夏天的曾文溪水豐沛，順勢從曲溪村而來，一如你鄉的護城河。你過橋來到第一個村口，名喚石子瀨，欣喜地確定這裡就是大內了。
你就真的回來了。
你們的鄉沒有路名，鄉人辨別方向全頻記憶與在地感情。
又好比「洲尾」藏身於內江村，你行過大內國中直直走的別以為前方無路便掉頭，兩旁景色一致，種滿果樹的也許還有農婦穿梭其中。這個村落比較小，但她們也很少出錯的都姓張。公式般，意料之內，曲溪二溪一帶便有人家都姓葉，你國小住石林石湖的同學好巧的都姓陳。但楊公楊媽的還是多數，診所病歷櫃上，早年尚無電腦輸入，一率人工書寫。姓楊的總需要好幾格。如此你告訴鄉民，「祠堂內」就位於大內舊市場旁、朝天宮廟後一帶，這裡的人從不出錯的都姓楊，「楊家古厝」是偶爾見於地方志上的古蹟，你總是忽略它。而你就是祠堂內出來的小孩。
你們的鄉沒太多連鎖店的只有一家ｓｅｖｅｎ，鄉裡的小孩多半來此領取網路下標的商品，如此也有世界人的感覺。
你們鄉名如此大氣，可大內高手卻垂垂老矣。
朝天宮廟口、老人活動中心的卡拉ｏｋ、石子瀨的下埔市、各家農藥店與西藥房還能見他們的足跡。只是緊閉的鐵門、無人居住的樓仔多出好幾間，而小廟不在興盛，每年普渡的人潮驟減，於是西北雨勢越來越大，颱風天災越來越多，眼淚越來越少。那些從日據時期光復一路見證鄉村發展的活古蹟們，老了。
你是送葬人，回來送垂垂老矣的你的鄉最後一程。
但你仍頻頻掉頭。盼有人前來聞問。
誰來聞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