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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唯一擁有的一張,與外婆的合照。
媽媽是家中么女,
我出生後外婆早已過中年,
不過樣貌體態仍維持得宜,
穿著自己親手縫製的改良旗袍,
雙手環抱胖嘟嘟的外孫女,
陽台上日光燦爛,
卻掩不住眉宇間的憂愁...
前陣子,終於在家看完南海十三郎的DVD。
南海十三郎是11年前香港嘉禾出品的電影,
描述二,三O年代曾經風光一時的粵劇編曲名家 - 南海十三郎的一生。
劇中十三郎載浮載沉的際遇,
讓我想起同樣出生在那個時代,
也曾因為戰爭顛沛流離的外婆。
從0歲到上幼稚園以前,
大半的時間我都在外婆家度過,
等待入夜後下班的爸媽來接。
外婆不快樂,
我從小就感覺到,
卻要到長大才明白。
外婆是廣東人,姓左,
有個古典的名字,叫做" 雪英 "。
就和那時代大部分的國軍眷屬一樣,
身不由己地跟著從軍的丈夫來到台灣,
言語不通,人生地不熟,
外婆連國語也不會說,更別說是台灣話。
我不知道當年突如其來從熟悉的泥土被連根拔起,
倉皇來到異鄉,
外婆受過什麼樣的衝擊,無論在心理或生理。
只知道她不愛出門,深居簡出,
寧願待在一方小公寓,自己的世界裡。
記憶中外婆最大的消遣,
除了廣東人酷愛的麻將,
就是看楊麗花歌仔戲。
打麻將要有牌搭子,
不愛交際的外婆哪找得著伴,
若不是兒女返家陪她摸兩圈消遣,
大部分無聊的下午,
我玩扮家家,
外婆便自己一個人打起麻將。
沉默的,
寂靜的午後,
只有麻將互相碰撞聲,
青春好短,
日子好長,
我想出去玩,
外婆想念家鄉,
我們都覺得,時間怎麼過也過不完...
我原本不明白,
連國語都不會說的外婆,
為什麼愛看歌仔戲?
大一點以後我問她,
外婆說,
因為歌仔戲,
聽起來像年輕時她最愛看的廣東大戲。
外婆於40年代來到台灣,
那是一個,沒有網路,沒有mp3,尚未解嚴的年代。
沒有地球村,
沒有we are the world.
國境就是國境,
別離就是真正的永遠分離；
一晃眼幾十年過去,
外婆再也沒法透過任何形式,聽過一句粵劇。
所以,
她只好看歌仔戲過過乾癮。
解嚴之後,
媽媽也曾提議,帶外婆回廣東看看。
連家門都不愛出的外婆,
怎會輕易首肯,
只淡淡說：「唔駛啦,返去邊都唔識囉...」
(不用啦,回去哪裡也不認識了...)
再沒兩年,外婆就離開了我們。
看著南海十三郎的電影,
我突然想起,
十三郎在廣東省城最火紅的風光歲月,
應該就是外婆還在做小姐的年代。
也就是說,
十三郎膾炙人口的劇作,
外婆可能也在戲院跟著哼唱,
用年輕泛紅的臉蛋仰望著台上的名伶,
和時下崇拜偶像,喜愛流行歌曲的少男少女無異...
直到對日抗戰,國共內戰,
南海十三郎被時代的巨輪推著四處流離,
外婆也是,
嫁做人婦,流落異鄉,
被迫結束她的少女情懷。
真希望,
外婆有機會看到這部電影。
真希望,
外婆有生之年,能再聽到一次廣東大戲。
現在我終於明白,
當年望著電視裡的歌仔戲,外婆為何如此深深著迷。
原來,
戲曲投射了她遺落在家鄉恍如隔世的青春印記。
後記：
突然想起外婆,
想起童年在外婆家陽台上的點點滴滴。
我是獨生女,
很小便懂得如何與寂寞共處,
這都是外婆教會我的。
我的外婆叫做左雪英,
一個被淹沒在大時代的平凡女子。
外婆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
我很愛她,
但從不了解她。
南海十三郎讓我意外窺見外婆的青春歲月,
我怕如果不記述下來,
總有一天,
外婆就這麼永遠被忘記,沒有人會再想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