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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nowing You Are There
Naspellusha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5:25:59 | 未分類 氣象




    「你知道甚麼是悲劇嗎?」




    安貝爾倒在面牆的長椅裡,露在扶手外的指頭叼著一本書。若不是稀薄的夜色

  凝照出他那節白皙的手腕,沒有人會發現在那天花板的神話浮繪以及牆上的麋鹿角

  掛飾外有更接近生命的東西。


    「大概……就是一些殘酷的事。」

    「你錯了,悲劇是寫完的喜劇。事情到了盡頭,都是悲劇。」


    櫥櫃上的玻璃酒杯散發出月光的顏色,我必須在黎明前一只一只地擦拭。安貝

  爾起身走向窗櫺,不帶興趣地微微剝開簾幔,看著夜中園庭的某個地方。他身上的

  絲絨睡袍被夜風輕輕地帶過。


    「你說了殘酷,你懂殘酷是甚麼嗎?」

    「我不知道,安貝爾少…」「我叫你告訴我甚麼是殘酷。」


    我想起了一些事,安貝爾曾經鞭打獵犬,巴斯卡。當時安貝爾憤怒的情形,連

  兩三個僕人都擋不住他瘋狂揮舞的手杖,我們只好將巴斯卡帶走,告訴安貝爾牠已

  經被槍殺的消息來平息事件。事實上我只將巴斯卡關在地下室,除非脾氣暴躁的時

  候給牠戴上嘴套,每天以肉及水餵食的枯乏生活。直到去年二月巴斯卡才在一個寒

  霜的早晨死去,結束了牠囚徒的晚年。不過每個人多少都能理解安貝爾的心情,因

  為安貝爾的腿之所以不良於行,都是那條獵犬十足不安分的牙齒造成的。


    「或許是一個母親遺棄了她的孩子,也或許是您要傑希米獨自將東面的牆磚全

  部搬到南廂才能休息,安貝爾少爺。」

    「你敢對我抱怨是因為他是你帶領的僕人,領班先生,還是因為你真的對我的

  安排有意見?」安貝爾平靜地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有從小看他

  長大如我這般資歷的家僕才能從他稍稍挑起的眉頭看出他高傲的慍怒。


    「傑西米剛到這裡工作不久,今年才十七歲,安貝爾少爺。您若是一位仁厚睿

  智主人,就多該為他人著想,無論他的工作是接待客人或是掃除馬廄。」


    「你會這麼說只是因為你不滿我的行事作風。傑西米破壞了我的玫瑰園,領班

  先生。那小子連宅邸的方位都分不清楚,我要他開土的是南邊的灌木叢!天哪、瞧

  瞧他做了甚麼?要不是你及早察覺了他愚蠢的舉動,連你也得對這件事負起責任。」


    安貝爾不快地搖著頭,麥草色的髮綹無意地蓋去了他的眉眼。安貝爾的父親是

  有貴族血統的法國人,牆上的肖像看出桑鐸頓家世代深色而威嚴的褐髮。桑鐸頓夫

  人來自愛德華王子島,有著如玉的肌膚和墨一般的黑髮。在這種情況下,每個人對

  安貝爾的事情都不願多談;安貝爾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從小隱忍如他塑造了他今

  日孤僻的個性及古怪的脾氣。在這世界安貝爾只有一個朋友,就是他的妹妹荷莉。

  而那片玫瑰園就是安貝爾唯一留有過去與荷莉快樂時光的回憶,同時也是美好的終

  點。


    「還有你提到"母親",難道你的年紀夠大到可以假借幽默來諷刺我?不要以為

  我聽不出來,領班先生。不、放下你的高腳杯,看著你的主人說話。"母親"這個字

  不要再讓我聽到第二遍。天曉得我的母親是誰,她根本不喜歡我。」



    玫瑰園的安貝爾少爺與荷莉小姐。荷莉小姐與安貝爾少爺的玫瑰園。



    有那段時光園裡總是可以聽見如銅鈴般清脆的笑聲,在那片笑聲中,似乎令人

  相信這一切的美好可以持續到永恆。在兩個孩子的小世界中,沒有人能破壞這神聖

  的幸福。就只有在那片玫瑰園中……

    直到荷莉小姐被發現在園中的井裡,慘澹的臉龐沒有驚恐的氣息,只有以往平

  靜祥和的雙眼半闔半閉,淡淡地俯視著甚麼。


    「這不是你的錯,安貝爾少爺。夫人有她特別的脾氣。」


    事實上,離群索居的是安貝爾。事情發生了之後,他就不再與他人會面。即使

  原本就沒有太多的感情,甚至冷漠還更能解釋他們之間的關係,安貝爾的疏遠也就

  為整件事的發展畫下休止符。


    「不,這是你的錯,洛林先生。」

    「請不要妄加指控,安貝爾少爺。」

    「是的,是你的錯。天哪……我到底是怎麼了?為甚麼今天的月亮會如此的歡

  愉?簡直像是回到過去一樣。還記得當年的這時候,對、就像現在盈窗的晚風,會

  飄送著玫瑰的香氣。」


    安貝爾敞開衣袍,走到半圓的羅馬陽台上,手扶在石灰白的欄柱,指尖凍得微

  微泛著血色。


    「請加上大衣吧,安貝爾少爺。這麼做會害您染上肺病的。」


    安貝爾第一次重病是在荷莉死時。當夜他把自己浸在在妹妹死去的井水裡,無

  論如何都不願出來。直到被主人命令強行拉上來以後,仍然固執地在園裡周旋游晃

  ,盲目地念著荷莉的名字。


    「肺病不會讓我死去的,洛林先生,絕望才會。」

    「如果失去小姐是您生命中最大絕望的話,少爺,您已經撐過來了。」


    啪!

    一記掌冷冽地揮在我的臉頰上。我是一個僕人,對於僕人來說粗重或是疼痛都

  不算甚麼。倒是在揮下這一掌後,激動的安貝爾搖搖晃晃了一陣子,好不容易才撐

  定手杖,藉由拉扯著棉絨窗帘穩住身軀。


    「你,洛林先生,仁慈的…忠心的洛林先生。要是你…再對我出言不遜…咳咳

  咳咳咳!……不許碰我!告訴你,荷莉的名字只有我能說出口,懂嗎?荷莉是我的

  !你,或是任何人都沒有比我有資格追憶悼荷莉!」


    不管這位主人如何拒絕,我還是將大衣為他套上。這就是安貝爾少爺多半只有

  我來服侍的關係,我知道他的情緒,而其他人除了挨手杖外沒有選擇。

    我為安貝爾倒了杯伏特加,此時他已氣憤地倒臥回原本的長椅上。然而在他喝

  下伏特加後,卻又像突然換了個人,溫柔地喃喃自語。


    「天哪…我好想念她,如此美好的女孩,她的影子不斷地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她純真的眼睛仿佛能潔淨一切,完全不曉得要如何憎恨一個人。她還記得我的生日

  ,哈哈、連我都不知道,她卻還記得……那時候她還拿玫瑰花編成的項圈給我戴上

  ,我說女孩子怎麼知道這種東西不適合男孩子的,但那是她為我做的……其實也不

  壞,反正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在房裡,就只有妳看到也無妨。看她開心的……天哪…

  在這世界上到底有多少這樣的笑容,對我這樣的笑容--」


    安貝爾沉浸在自己的回憶時,我發現長椅旁掉落了幾顆東西,想揀起時卻被安

  貝爾的腳踝給蹬住。


    「告訴我,洛林先生。其實你也很想念荷莉對吧?畢竟我們是一起長大的。」


    安貝爾難得露出了一絲笑容,不過就我看來,這副笑容跟欣喜是絕對扯不上關

  係的,畢竟安貝爾對人一直都是個像幽湖一般清冷的人,不可能因為美好的幻覺就

  對人溫暖起來。


    「任何人都會思念荷莉小姐的。荷莉小姐就像是花朵一般地甜美溫柔,任何人

  都愛惜她。」

    「是啊,所有人都愛她,她也愛所有的人。你也愛她,為甚麼我就跟她不一樣

  ?因為我不是桑鐸頓嗎?只因為這樣?還是我天生帶著妖精般的不祥,讓每個人都

  用對付敵人的眼神看我!」


    安貝爾在抒發他深沉的怒氣時仍帶著以往的沉靜,即使內心如岩漿翻攪,執傲

  的個性仍鎖住他的臉龐不透喜悲。


    「少爺,您不能怪罪命運,也不該怨懟旁人。你該做的是坦開心胸,真實地面

  對他人。」

    「哈哈…真實地面對他人?看看你自己吧、洛林先生。你曾經誠實地面對你的

  感情過嗎?我敢說你對荷莉不止於對小姐的敬愛,然而到她死為止你卻甚麼都沒有

  對她說。我也知道你會跟我在這裡不是出於你的意願,你根本不喜歡我。」


    安貝爾邊說邊站了起來,慢慢地在房邊踱步,像是時鐘在計算著分分秒秒。


    「你甚至還討厭我呢,洛林?因為我獨佔了與荷莉在一起的歡樂。我能想像你

  在看著我們天天在園子裡歡笑時有多麼嫉妒,而你不知道,其實當時我也正在品嚐

  你的妒意呢。」


    安貝爾笑了起來,若我是隔著玻璃看見這一幕,還真會以為安貝爾總算找回了

  塵封已久的光明與開朗。但聽著這番話,只讓人覺得這個笑容令人越來越冷。


    「安貝爾少爺,看來您的胡言亂語已經被酒意給逼出來了。您最好早點休息,

  否則…」

    「否則甚麼?難道你介意嗎?洛林先生,洛林,我早就知道了。在多拉卡的山

  丘上,當我們三人去獵野雞時,我看到你偷偷地為荷莉放了幾隻到她面前的樹叢裡

  。還有你為她端上的盤子,都是用特別保留起來的潔淨白布擦拭過。你為她斟的茶

  、你為她遞上的外套、你聽她說話的表情--我都知道。我都看在眼裡!」


    安貝爾步回陽台大窗,打開了其中一扇,靠坐在窗牖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寒氣

  ,貌似無意地說著。


    「可是啊,洛林先生,你有記得嗎?我的腳一直沒有好,連騎馬都有困難,為

  了讓荷莉開心,要我到安蒂斯山獵下最凶惡的猛獸都行。但是誰會記得?即使是一

  起長大的同伴……我讓你一起去也是想過要你開心,但我發現我做了這些付出後,

  一點快樂都得不到。」


    安貝爾說著的時候,眼睛望向茫茫的暗夜,如同當時荷莉安祥卻冰涼的眼神。


    「安貝爾少爺,您最好…」

    「是我推的。」

    「甚麼?」

    「是我把荷莉推下井去的。」

    「……安貝爾少爺,我確定您是醉了,我堅持您現在一定得休息。」

    「但這一切都是你害的,你不該……」

    「安貝爾少爺!」


    安貝爾把腿抬上了陽台扶手,空蕩蕩地踢著暗夜無邊的冰風。


    「洛林先生啊,我想知道--」


    「安貝爾少爺!!不管怎麼說,請您快點過來屋裡!」


    「----你知道我在這……。」








































    數週之後,我才有餘去打掃這失去主人的房子,發現了掉在長椅旁的幾粒安眠

  藥。頓時想起他最終懷著被月光朦朧的笑靨,那大概是他一生最坦承相見的一刻,

  用他的生命只為傳達那麼一絲絲的本心。可憐的人,有能將二十幾年的孤單獨自咀

  嚼嚥下的勇氣,卻不敢清醒著面對死亡;可是又寧可用死亡來告訴一些一生都無法

  明白的話語……

    我知道你在那裡。只是,已經看不見你了。








                 -NEVER LET ME 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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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Naspellusha
暱稱:酆都澤簕
生日:1910/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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