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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10, 2008

第三夜 £ 鬼魂的肖像
 
  當天晚上,Leila果真沒有攤開稿頁,苦心鑽研小說的發展,她認為坐在桌前不能造就傑出的故事,開拓視野才能夠豐富情節,這似乎是她所能想到的絕佳藉口。她換上一襲火紅色連身洋裝,有如熟成麥穗在陽光下搖曳的狂野捲髮,披散在光裸的背部上更添加一分韻味,踩著紅色高跟鞋,她來到一間新開的舞廳。
  一如之前的每個夜晚,當Leila走進五光十色的昏暗場域,立刻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這並非她所企求的待遇,但她欣然接受。
  Leila曾看過一則關於她的評論,那是她舉辦第三次畫展的隔天,報紙上出現了以她為名的標題,那位作者以專業的口吻評論她的畫作,他用‘盛況空前’來形容Leila畫展的第一天,卻也用‘善於運用衝突色彩譁眾取寵的商業畫家’來形容她這個人,更將Leila的作品歸類為‘若出自一位潔身自愛的隱士之手,將不會有人對此種畫作趨之若鶩’。被人談論好過沒沒無聞,Leila從不回應任何批評。
  其中一行文字這樣寫道:「私生活的紊亂使她無法坦然的站在人群中,因此披上一層神祕的面紗,令她與她的畫作身價水漲船高,從沒有人質疑她畫作的價值,這個城市中有半數以上的男人都曾鑽到她神秘的衣衫下,成為慾望的俘虜。從Leila用大膽的顏色與線條遮蓋空洞膚淺的畫作主題,以及她引誘男人與替換男人的速度,都足以證明這位畫家不只徒有虛名,還嚴重缺乏自尊與自信,她巧妙的迎合每個人以達到自己的目的。」Leila挑起一邊眉毛,我的生活很紊亂嗎?有生理需要時找個男人發洩,那些男人夜半來天明去,沒有一個能干擾她的生活,因此她的生活簡單極了,至於對她畫作的評論──Leila笑了!她一直是為自己畫的,想畫就畫想賣就賣,所以畫得隨性,她的私生活也只有「隨性」這個詞可以形容了。

 
  Leila無須以賣畫維生,她從不需要討好任何人,她是兩大家族的唯一繼承人,父母的結合雖是政治考量,卻給予他們的獨生女無上的權力,從小到大,她都生活在權力的中心,使她覺得身旁的人卑微可笑到有如電腦模擬的假人,她不只一次懷疑自己是‘Vanilla Sky’裡湯姆‧克魯斯的角色,生活在一個她能夠完全操縱的世界。這部老片她看了無數次,卻永遠無法理解湯姆‧克魯斯最終的選擇,為何他要睜開眼呢?這種事若發生在Leila身上,她絕不會做出同樣愚蠢的決定,她可以適應那樣的世界,因為她正活在裡面。
  Leila的父母在她十九歲時因交通意外過世了,龐大的遺產立刻將喪親的悲慟沖淡,她甚至記不得自己有沒有流過眼淚,不過那股被壓迫的憤怒將永遠記在她心裡,尚未成年的Leila必須聽由律師的擺佈,每個月領取十萬元零用錢,這嚴重挫折她的自尊心,誰也不能代替她管理她的財產,並且限制她的花費。她稱那段時期為人生中最困頓貧寒的日子,當希甯聽到她這番話,顯然難以理解她的想法,她們的第一次交談是在希甯調製出暢銷香水之後的某一夜──在亞施的介紹下,希甯擁有了調香師的頭銜,而Leila的化妝品公司從此壟斷香水市場──這場談話沒有使她們更深入的了解對方,卻足以令她們成為最要好的朋友。
  Leila對於經營事業並不陌生,早在父母過世之前,她就準備好要接掌雙親的事業王國,她不允許任何人左右她的人生,因此必須搬走眼前的石頭。Leila明白青春美貌再加上財富是沒有男人會想要抗拒的,當她不著痕跡的勾引律師時,他沒有任何猶豫的上鉤了!
  如今,她早已忘記那男人的姓名長相,這律師是她第一個男人,Leila沒有遺漏做愛之後他眼中的狂喜,他認為自己已經掌控了她。男人近乎愚蠢的單純與顯而易見的心機令Leila倍感失望,也讓她徹底明白任何男人都無法成為她的對手。
  處女膜的破裂象徵著打破一扇上鎖的厚重大門,她的慾望飛騰,靈魂也獲得解放,律師像個嬰孩般依附在她身上,Leila體內那充滿魅惑力量的女人覺醒了。這男人自以為能夠掌控她,卻在不知不覺間成為她的愛囚,完全受制於她。Leila不愛這個男人,那時的她也沒有空閒到處尋找肉體的滿足,她清楚地設立目標,織羅出縝密的計劃,每一步都踩在她預先挖好的坑裡,直到律師失去了利用價值,Leila拿出她精心佈局後收藏下來的證據,使那男人在百口莫辯的情況下失業了。
  Leila聽說他自殺了,還留了一封遺書給她,Leila沒有拆閱,直接丟入碎紙機裡,她不可能回首過去,而那只是給覬覦她財富的人一個小小的教訓。
  接掌公司之後,Leila為自己找了一個富有的丈夫,合併雙方的企業,她充分運用丈夫的才華與人脈拓展公司的規模。他們著實恩愛了幾年,但其中到底擁有多少愛情的成分,就只有Leila知道了,不過現在的她也忘了。丈夫的猝死令她對經營事業逐漸失去興趣,她將公司交由丈夫的弟弟打理,至今他仍舊為公司鞠躬盡瘁,時不時地以向Leila報告為由前來探訪她,這男人心中的綺念有部份是她刻意誘導滋生的,她引誘他卻不會跟他上床,因為她利用這男人的同時,也不希望被男人的佔有慾束縛住。
  從少女時代開始,Leila就活在自身營造出的黑暗裡,或許哪天能遇到為她撥去這片烏雲的人,但在那之前,她是個黑暗的女人。
 
  在回憶的潮流中舞過一曲,音樂停止時,她走回吧檯,今天的她想給予他人誘惑的條件,慵懶地靜待獵物上門。她的確收到不少邀請,看著那一張張擋不住慾念的臉龐,Leila以‘沒感覺’這個理由全數拒絕,她可是個挑剔的女人,雖只為了解決生理需求,也不能隨便委屈自己。
  正當她對今夜的一無所獲感到失望時,一個男人擄獲了她的視線。
  他看起來三十歲上下,坐在吧檯另一端,面前放了一杯苦艾酒,Leila喜愛那鮮豔又迷離的綠色,看似透明其實神秘,懂得品嚐苦艾酒的男人不多,大都是裝腔作勢。眼前這男人羅馬雕像般的完美五官,以及那杯遊盪旋轉的綠色精靈都挑起了Leila的興趣,觀賞這男人俊偉的體態時,Leila的目光直接地研究他結實的臀部連結著大腿的線條,那身名牌西裝掩蓋不了的厚實胸肌下必定是平坦的小腹,在Leila眼中這男人已然全裸。他深黑色的頭髮在圓潤的耳垂後方呼喚著,纖長的手指愛撫似的滑過杯腳,那根食指正引導Leila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她來到他身邊時,他沒有察覺,她在他身旁坐下,他沒有多看一眼,Leila伸出手,將男人面前的苦艾酒送到唇邊,含了ㄧ口緩緩地嚥下,她用眼神逗弄著男人的雙眼。
  『你能體會綠色精靈在喉嚨中跳舞的感覺嗎?像兩條舌頭如蛇的交尾般纏繞,在胃中激起一陣洶湧的海嘯,蝴蝶飛舞的目的不是為了愛,而是為了激情。』男人的眼神和其他受到引誘的男人不同,先是ㄧ抹詫異,接著ㄧ抹驚喜,然後是ㄧ抹狐疑,並不含任何慾望的成分。
  是不是聽不懂我的話呢?Leila從沒有看過一個男人擁有這種眼神,有如一個孩子長年期盼不可能達成的願望,等待的時間過於長久,縱使如今這個願望已實現了,他卻無法相信這是真的,是的,就是那種眼神。
  『妳相信「動情感覺」會發生在第一次見面的人身上?』男人已鎮定了許多,看來他剛剛的眼神是懷疑自己怎能受到如此美女的青睞吧?Leila得意的想著。
  『既然它是短暫的荷爾蒙分泌現象,就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不管他們之前有沒有見過面。』
  『或許是人的善變讓它變得短暫,而非它本身的性質使然。』
  『它最久只能維持兩年,所以愛情是不可能永恆的。』Leila又用挑逗的口吻說,『我對「動情感覺」有其他解釋,那只是愛的錯覺源自於性的欲望。我的「動情感覺」往往在第一秒出現,消失在慾望獲得滿足之後。』
  『如此說來,沒有性的話,愛情也許能長久?』
  『沒有了性,愛情根本經歷不了任何考驗,尤其是時間的考驗。』
  『我對某個人始終擁有「動情感覺」長達十八年,每次見到她,我的胃就會翻滾,看到她會想笑,想到她也想笑,即使我們的生活並沒有什麼樂趣,只要能在她身邊我就別無所求,而我們始終沒有性行為。』
  『有些男人對於得不到的東西特別執著,得到了就不會珍惜了。』Leila看向他,『既然你們不曾做過愛,那還是愛情嗎?』
  『不能說不曾,只是這十幾年來沒有。』
  『現在那個女人呢?分手了?死了?』Leila笑著,『如果她還在你身邊,你就不會在這裡出現,就算你的「動情感覺」還沒有消失,但愛情不是單方面可以維持的。』不等男人回應,Leila自行做出結論,『而你之所以這樣死腦筋的守著一個女人,只是因為你沒有其他事可做,或者你不想讓人覺得你變了心,也可能因為你懶得改變現狀,最大的可能是缺乏另一個女人來驅使你改變,總之你不變的原因絕不是因為愛。』
  『我永遠不會反駁妳。』男人苦笑著,『不過在某些情況下,愛情只能單方面維持,不只不會後悔自己的選擇,也不想考慮其他可能性。』
  『我叫Leila,你呢?』
  『妳希望我叫什麼名字?』
  『我覺得你叫Adolph。』Leila凝視男人的眼睛,那是雙深夜裡的狼眼,淺棕色的漩渦似乎要將Leila捲入,吞沒,她墜入那滿山落葉的秋天湖底下的暗流。
  『那我就叫Adolph。』
  『我還是想知道你的真實姓名。』Leila不明白自己怎會如此堅持?平時那些男人叫張三李四她也從不在意,她要的只是露水姻緣,對象的姓名喜好皆與她無關,然而,現在坐在這裡的Leila是個不同於其它夜晚的女人,這女人瘋狂的想要知道眼前男人的一切。
  男人從西裝口袋中取出一張名片,他的確叫Adolph,多奇特的巧合啊!Leila說著,將名片插入胸罩內側,她側過身子讓Adolph從曖昧的角度清楚的看見她,他如狼一般神秘又銳利的眼神徹底接收這誘人的畫面,突出的喉結正將他初燃起的慾望吞嚥下去。
  『這名字是誰為你取的?』
  『給予我生命的人。』Adolph迷人的微笑幾乎將Leila融化了。
  『原來不只有我把你看成一匹狼。』兩人相視而笑。『你是外地來的?』
  『我是個貿易商,幾個月前才剛搬來這座城市。』
  『和家人一起搬來的?』Adolph搖了搖頭,這個回應的舉動竟讓Leila雀躍不已,正當她對自己今天的種種反常,感到無比困惑時,酒保將一杯Calvados送到她面前,『這是?』
  『我猜妳會喜歡。』你猜對了!Leila謹慎地打量眼前初相識的男子,怎能連她祕而不宣的喜好都猜得出來?『妳看起來像個藝術家。』Adolph的眼神一直黏在她身上,她感覺到自己衣服內的每個部份都汗濕了,他是否經由眼睛的接觸就能洞悉他人的秘密?
  『我是個畫家,也是個寡婦。』
  『對一個寡婦來說,妳的顏色太紅了,不只是衣服、頭髮,還有皮膚。』
  『我守寡十年了。』
  『還不打算再婚?』
  『我很愛我丈夫,不願任何人取代他的位置。』
  『我像妳丈夫嗎?』聽到這句話,Leila宛如驚醒一般,仔細檢視Adolph的臉龐,他任由Leila的眼睛在他身上掃描,靜靜等待她的回話:『不像,誰都不像他。』
  『我以為妳會喜歡像妳丈夫的人,難道妳刻意尋找不像他的人嗎?』Adolph的話才剛說出口,Leila的唇已經覆上他的唇,留下滿是紋路的鮮紅唇印,她的聲音低沉:『何必尋找和過去的鬼魂相仿的人像?』
  
  離開了被嘈雜的音樂填滿的舞廳,他們驅車來到湖邊,在滿天星子的注目下激情深吻,Leila將手探入Adolph的襯衫內,用指尖輕刮他的胸膛,Adolph卻像個單純的孩子,只敢親吻她的唇,將手規矩的放在她的肩上,直到Leila主動抓起他的手掌放到自己胸前,他的眼神才從猶疑轉為狂熱,他由嘴唇一路吻到Leila的頸項,吻到鎖骨,吻到胸腹。
  Leila以為這又將是相同的一個夜晚,每當她和一個個不同的男人做愛時,一不小心閉上眼就會有種自慰的錯覺,男人的存在成為虛幻,每個男人給她的感覺都一樣,他們說的話可能也完全相同,Leila從不記憶他們的臉孔與話語,滿足了慾望之後,她誰也不愛,甚至毫不期待相同男人的下一次愛撫。
  今天卻和以往的每個夜晚不同,當她陶醉地閉上雙眼,仍感覺得到那雙溫熱的手掌、濕潤的嘴唇、耳畔濃重的呼吸以及Adolph磁性嗓音的低語,單是親吻就已讓她無比滿足,她呻吟著,告訴他不要再浪費時間了。
  Adolph卻停止了動作,將西裝外套蓋在Leila身上,回到駕駛座,望向黑暗中寧靜的湖面,Leila不懂他為何忽然停下來?現在還不到停止的時候啊!她爬起來靠在Adolph肩上,兩人又陷入深吻的糾纏裡,繼續適才的愛撫。
 
  『我知道,』Adolph推開她的身體,嘴唇卻眷戀著她的唇,許久才依依不捨的離開,凝視已然半裸的Leila,『我知道妳的愛情會隨著性慾消失。』
  『那又怎樣?』Leila疑惑的望著他,怎樣的男人會不順從慾望,卻在熱情即將滾沸的臨界點上,突然思索愛情的下落?倘若沒有性的結合,男人會義無反顧的愛上一個人嗎?她知道這種機率是零。男人在寬衣解帶時,忽然冷靜的想要確定愛情,深怕天亮之後這種感覺會隨風而逝,這個機率也是零。
  Leila猜到了!這男人想要的是錢,她不介意花錢購買娛樂,Adolph的體格與讀心術確實值得女人為他一擲千金,她開口詢問價錢:『你要多少──』
  『我想要的不只一夜。』他幾乎和Leila同時開口,深情地用手指梳理她凌亂的秀髮,聲音嘶啞的有如他正努力壓抑一頭被擋在門後,隨時會衝撞出來的巨獸。
  Leila難以置信的呆望著他,一個男人確定做愛之後可能失去眼前這女人,而放棄做愛的機率是多少?應該是零。
  她回想起國中生物老師的口頭禪:「有規則就有例外。」,Leila確定自己遇到了一個在所有規則中唯一例外的男人。
 
那女人的故事 〈二〉
 
  早在遇見鬼魂之前,睡眠就已是她最大的敵人,毫無夢境的睡眠讓她總以為自己只睡了幾分鐘,有好幾次睡不到半小時便悠悠醒轉,彷彿睡了很久似的,精神充足地拿起床邊的書本或執起畫筆。深沉地夜晚裡巨大的寂寞在屋內每個角落迴響,她聽見夜的呢喃聲,細細瑣瑣的腳步正悄悄向她靠近,她無法獨自接受這鬼祟的聲音侵襲,如果繼續站在畫架前,或許就要割下自己的耳朵才能阻絕這屬於黑夜的呼吸聲了。
  她試過將音響調成震耳欲聾的音量,想藉此粉飾夜的聲音卻徒勞無功,黑夜的獨白雖然輕柔卻在她耳殼裡紥了根,永遠在耳邊環繞。每當黑夜來臨,它如訴如泣的吟唱總迫使她奪門而出,鑽入喧囂的人群,將這房子孤寂地擺放到天明。
  她的白天和夜晚是兩個極端。
  白天的她獨自穿梭在空靈的山明水秀之中,靜靜地佇立好幾個小時,晚上的她卻投身人群裡,在情慾的溪流內徜徉,永遠無法填補她靈魂的缺口。她的記憶像是破了一個大洞,許多重要的片段都不存在,而僅存的影像卻不夠真實,在記憶的河流中她連一條小魚都抓不到。是否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她在ㄧ雙雙臂彎中遊蕩,卻始終找不到可以停泊的港口,愛情和記憶兩者若被分割,愛就不再是愛,而是一時慾望的迸發,慾望一旦獲得滿足,對象便毫無意義。
  現在的她連昨晚的男伴都無法記起,他的名字、聲音和臉孔全想不起來了,昨夜有沒有人陪伴呢?照理來說一定會有,然而她唯一能想起的卻是情欲獲得紓解後,男人便消失了,就連男人的出現都是個謎,如今只有歡愉之後挾帶而來更加沉重的空虛感,這份感覺能證明前一晚的存在以及為今晚佈局。
 
  旅行的目的是為了逃離,逃離城市逃離人群,那女人雖然害怕寂寞,卻更加害怕眾人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諸多喧嚷的眼神稱呼她為怪異的女人,而她卻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注意到這一點。
  當她終於發現自己的確古怪時,卻寧可從不曾察覺,因為即使再怎麼努力不讓自己睡著,卻永遠會被睡魔擊倒。對其他人而言睡眠是陷入長時間的夢境,對她來說卻有如停止呼吸,宣判今日的死刑,除了黑暗再也沒有任何影像。
  人們總用「嶄新的一天」來形容一覺醒來即將開始的早晨,這正代表她睡醒後的狀態,雖然人是善變的,性格也會隨著時間改變,但她的變化太快了,睡上一覺就轉變成另一種性格,儘管對記憶的影響不大,卻足以左右她處事的態度。她看到一名婦人無奈地望著她:『妳怎麼一天一個樣?』,她不知道這位婦人是誰。
  『我好愛你。』有個男人坐在她床邊,她爬起來親吻這男人,在他胸膛上烙下一個吻痕,男人沒有立即回應她的熱情,他遲疑了一會兒:『昨天妳吵著要離婚,說妳恨我,才不過幾個小時,妳又說愛我。我該相信哪一天的妳?』
  直到現在,她才知道自己曾經有過丈夫,回憶屏幕上的她甜的像隻貓咪,從床上坐起來,依偎著男人:『當然是相信今天的我。』
  隔天,她起床時又把丈夫當成仇人,她懷疑自己怎會跟眼前這男人結婚?我真的有愛過他嗎?她自問了數百次,怎樣都覺得不可能,而丈夫仍是好言好語的安撫她,跟她說:『明天妳的想法就會不同了。』
  她時常在與人發生口角後,隔天就忘了那種情緒,開開心心的和那人吃飯,若有人覺得疑惑,她會回答昨天發生的只是一件小事,卻在後天找那人興師問罪,繼續前天的爭吵,如果問她昨天不是說那是一件小事嗎?她會回答這怎麼可能是件小事呢!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大後天她的性格又全變樣了。
  時而熱情時而冷淡時而歇斯底里,她將身邊每個人趕出她的生命中,最後的幾年只有丈夫依然堅定不移,雖然她記不得丈夫的臉、丈夫的名字,關於丈夫的種種以及他們的愛情都被蒸發了,連一絲回憶的水氣都沒有剩下,即使偶而會有關於丈夫的情節從眼前閃過,也需要聆聽對話才知道這男人的身分。她的腦中有部老舊的電視機,不時播放殘餘的影像,而她只是個觀眾,收看著與她無關的電影,看完這些戲劇般不真實的畫面後,便迅速遺忘了,一點都留不下來。
  有ㄧ句話她記得非常清楚,無論是她向丈夫潑水,衝著丈夫尖叫,把杯盤丟向他,甚至命令他永遠消失,丈夫依然緊跟在她身後,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耐力與執著:『睡醒了,妳明天就會有不同的想法了。』
  事實也是如此,今天忍無可忍的想將丈夫從生命中驅逐,明天醒來可能又對丈夫百般依戀,面對這樣的情形,丈夫總微笑著,那笑容像是在說:「我就知道。」
  直到丈夫過世──她現在才想起這個男人過世了,過世的原因不明,下葬的地點她也不記得,只知道丈夫死後,她開始了永無終止的旅程。
 
  正當她的腦海中湧出這些畫面與想法時,她的手不曾停止過,抓著粉蠟筆在畫紙上迅速遊走,粉蠟筆能讓人的情緒和景物的情緒徹底的跳脫出紙面,她揣想著鬼魂憂鬱的臉龐,那是張被慘白的霧所禁錮的糢糊的臉,她給予那張臉多重的色彩,膚色、橘色、黃色、土黃色、土色、淺咖啡色、咖啡色、深咖啡色、黑色、紅色、紫色、墨綠色、綠色、草綠色……這些色彩構築出一張人像,他的髮他的眼,他的下巴他的耳朵,他眉頭的皺紋和鼻頭上的毛細孔,畫中人擁有了豐沛的生命力,但誰能猜到這竟是以一個鬼魂做為模特兒。
  她想起那天的事了。
  當她發現自己身在旅館房間,她努力說服自己是在將鬼魂推入山谷後,不知不覺中走回旅館,因此才有了忽然回到房裡的錯覺。
  她快步跑下樓,旅館老闆正坐在櫃檯內。
  『請問我是什麼時候回來的?』老闆凝望她的眼神似乎沒料到她的出現,而她也注意到老闆的手臂上了石膏,眉角處有ㄧ道縫合的紋路。
  『妳ㄧ直在房間內,沒有出來過。』
  『我剛才去過北邊的峽谷啊。』
  『妳回來的時候我可能不在吧?』老闆站了起來,『我去廚房熱碗湯給妳。』旅館老闆一跛一跛的走出櫃檯,她追了上去:『您怎麼受傷了?我早上住進來時您還好好的?』
  『打掃房間時摔下樓梯。』
  那麼她回來的時候,老闆可能去醫院掛急診了,她告訴自己應該早點習慣記憶裡有個漏洞的事實,她搖了搖頭,把雜亂的思緒趕出腦袋,隨即喝了一口香濃的南瓜湯,觸遇老闆憐愛的眼神,可憐的老人家,很渴望子女的陪伴吧?她想著。
 
  畫作完成後,她興沖沖地跑下樓來到櫃檯前,拿著人像畫詢問老闆:『請問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老闆在櫃檯裡記帳,順著她的聲音抬起頭,和畫像裡的男人四目相接,他的眼中湧出難以抵擋的浪潮,眼眶內的水光閃爍著模糊了他的眼神,老闆卻謹慎地穩定自己的情緒,聲音仍有些顫抖:『這是誰啊?』
  『這是我遇到的一個鬼魂,您不認識嗎?』老闆表示從沒見過,問她為什麼要畫這個人?『他ㄧ直糾纏我,昨天甚至想將我推下山谷。』
  『嗯,我了解了。』老闆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拿起記帳本走出櫃檯,『不過我不認識這個人。』
  『您ㄧ定認識!您剛剛的眼神擺明就是知道他是誰!』她擋住老闆的去路,『拜託您,告訴我這個人是誰?他是怎麼死的?』
  『我不知道,我沒見過他。』老闆想從她身邊繞過,但是她不肯輕易讓他通行。
  『你剛剛的眼神明明就是見過,為何要說謊?』
  『既然妳都說這是一個鬼魂,又何必追查他的事情呢?』
  『所以真的有這個人,對不對?你認識他,他是怎麼死的?』
  『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知道,只是你不說,你不說是因為鬼魂要殺的人是我,和你ㄧ點關係都沒有。』
  『我們只能順著命運給予的角色發展故事,但我不是故事主體,我只是個附件,妳懂嗎?』老闆顯得疲累不堪,他又說,『很多事情不能看表象,如果鬼魂要殺妳,妳還能活到現在嗎?』
  『你就是不肯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嗎?』她激動地提高音量,緊抓住老闆的胳膊不放,老闆伸手輕拍那隻幼小的手掌,滿是疲態的聲音說:『這樣好了,如果妳肯讓我進房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就會把我知道的告訴妳。』
 
  那女人答應給老闆一個晚上的時間,但這個晚上她無法成眠,深怕醒來後會遺忘這份焦急的心情,每當她睡醒之後改變的並不是她的記憶,而是她的性格,昨天很在意的事,今天反而不在意了,昨天厭惡的人今天卻又覺得喜歡,她仍然清楚那些情節,可是情緒和心中的想法一旦改變,所有情節都毫無意義了。
  她決定徹夜不眠,守到天亮。
 
  她將畫紙攤平後,凝視這空白的紙張幾分鐘,在調色盤上加入大量的鮮紅顏料,這是多麼衝突又刺激的顏色啊!代表著熱情、憤怒、慾望還有鮮血的顏色,當她穿上艷紅色的衣裙,宛如被ㄧ層濃稠的血液包裹,這層紅色布料吸引著她體內的血流,所有血液聚集在紅衣覆蓋的皮膚下,使得她的肌膚僅是輕輕滑過也異常敏感,全身的血液渴望從她體內竄出,與這紅衣緊密結合的同時,她擁有了濃豔的緋紅皮膚。
  她也對擁有大量血紅色彩的懸疑小說情有獨鍾,卻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詭祕氛圍的囚徒,那鬼魂的人像畫就貼在她床腳的壁上,她不時投以注目的眼光,長時間目不轉睛的凝望,使她在那一刻看見了似曾相識的幻象,有個俊偉的男人,狼ㄧ般神秘魅人的雙眼,還有湖邊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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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氣變冷了,外出記得穿外套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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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氣變涼了 於 2008-11-12 22:30:17 留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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