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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10, 2009
第五夜 沉默的記憶海域
這是亞施在藍索爾的家中最喜歡的房間,小小的暗房徹底隔絕了外界。
她一向信任雙手的觸覺,更甚電腦與一切高科技產品,她選用被稱為古董的單眼相機,而摒棄數位單眼相機,擁有一台電腦卻鮮少開啟,那是希甯送給她的生日禮物,還為她申請了一個帳號,直至目前,亞施從沒有使用過。當三個女人決定開始這則小說接龍時,她堅持使用稿紙書寫,Leila並沒有表示意見,反而是希甯對於脫離鍵盤與螢幕感到惴惴不安,她極力說服亞施使用電腦更方便修改與傳送,亞施卻固執地說:『需要修改的就是虛假的。』
每個人都深受「習慣」控制而不自知,一如亞施極欲擺脫過去的影子,卻總在習慣的驅使下低頭看見回憶的陰影緊咬著她的腳跟。當她置身這間暗房,如果她拉開那張椅子,投入椅墊的懷抱,這個夜晚她就不會走出去了,她的眼皮整夜慵懶地垂吊,化身為海岬底下的一塊暗礁,無時無刻不處在混亂的浪潮裡。她知道自己心底有塊隱密的礁石,因而巧妙的閃躲過任何一個出現在她身邊的人,親密的關係只會帶來傷害,而亞施從不願意傷害,她只希望保護,她回憶起某天午後的一段談話。
『只要覺得好玩,Leila隨時能毫不猶豫的殺人。』希甯說出這句話時,Leila正拿起亞施面前的鐵觀音,啜了一小口,皺起眉頭:『年紀輕輕就喝這種老人茶。』
『起碼我不酗酒。』
『品酒不代表酗酒。』
『只喝酒就是酗酒。』Leila溜了希甯一眼:『酗咖啡的人沒資格批評人家喝酒。』
『我不懂得選擇飲料,並非我只想喝咖啡。』
『缺乏自我的人更糟糕。』Leila說,『賭鬼也會說自己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消遣,只好繼續賭下去。』
『幸好我們三人之中沒有賭鬼,不然哪能這麼悠閒的喝下午茶?』亞施為自己斟滿一杯茶,愉快地將杯子送到唇邊。
『妳剛說什麼?』Leila面向希甯,『我會殺人?』
『我跟星川說妳們兩個一個像女戰士,一個像女巫師。』希甯將星川的回話放在心中珍藏起來:「那妳就是女牧師,用純潔神聖的力量治療隊友。」,當時的她嘲笑星川玩網路遊戲玩到昏頭了。她又一次失神,再度回味星川的擁抱。
『妳忘了說美麗,美麗的女巫。』
『一把年紀了,還計較美不美麗的。』
『我比Mehrunnisa嫁給Jahangir時大一歲而已,她後來成為印度最有權勢的女人。』
『妳也比Mumtaz Mahal死於難產的時候小一歲而已,她的墳墓成為世界七大奇景。』亞施笑著抓住Leila隨手丟過來的靠墊,Leila不喜歡她的比喻:『別拿我和那種女人比較。』
『她哪裡不好?艾珠曼德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皇帝為她建造了泰姬瑪哈陵,並且終身沒有再娶妻子,我喜歡這段愛情故事,並不是所有事情都和權力扯得上關係。』
『這是個權力充斥的世界,每件事情每樣物品都和權力的歸屬息息相關,沒有權力就等於一無所有,為了爭權奪利人們殘害自己的父母手足,同樣的,愛情也是一場擂台賽。』
『那不是我的世界。』希甯說,『我寧可選擇不做那樣的人。』
『這並非妳的選擇,而是自我安慰。權力鬥爭是少數人的遊戲,不夠格的人只能隨波逐流,故作樂天知命,渾渾噩噩過完一生。妳自己想想,如果他不是皇帝,他有辦法建造泰姬瑪哈陵嗎?那時的印度有多少女人死於生產,有多少女人也同樣被丈夫喜愛,卻只有一座泰姬瑪哈陵。』Leila翻了個白眼,作出結論,『沒有權力的話,他的愛實在微不足道。』
『我只知道妳永遠不可能是Mehrunnisa,妳的名字是黑暗的意思。』Leila的話狠狠地刺痛希甯,她立刻反唇相譏,得到的卻是Leila傲慢的神情:『我當然不是她,我不用躲在面紗與男人背後。』
『亞施,妳喜歡哪個?』
『什麼?』
『妳喜歡Mehrunnisa還是艾珠曼德?』希甯想找個盟友一同對抗Leila,總是站在她這邊的亞施是最適合的人選,這裡也只有她一個選擇。
『我比較欣賞Mehrunnisa。』
『妳也喜歡權力?』
『不是因為權力,而是因為自由,因為智慧,也因為她活得較久。』
『那愛情呢?』希甯問,『泰姬瑪哈陵是為愛而生的,這座思念妻子的宮殿不就是愛情的象徵嗎?這和權力一點關係都沒有,在妻子面前他只是個男人,而不是皇帝,他甚至終生不再娶妻。』
『妳好像很熱衷於他沒有再娶妻的事,這是不正常的,妳不能有這種妄想。就算他沒有再娶,妳怎能確定他沒和後宮嬪妃作樂?他是真的信守承諾,還是僅僅為了建築一個奇觀?不管怎樣,這座泰姬瑪哈陵本身就是權力的象徵,其中的愛情故事只是宣傳手法。』
『這世上依然擁有即使是肉體的死亡也不能阻擋的愛情,聽起來像個傳說,但我們仍該懷抱希望,給愛情一個機會去證明自己的能耐啊!亞施,妳認為呢?』希甯把問題丟給亞施,卻忘了亞施對有關愛情的話題從來不感興趣。
『我不懂愛情,只知道過度的執著是種病態的扭曲,到最後愛會演變成其他東西,具有毫無目的的毀滅性。』亞施淡然地說,試圖將話題導回原軌,『剛剛不是在講Leila隨時會殺人嗎?』
『每個人都有殺人的潛能吧?從小我就習慣踐踏身邊的人,尤其喜歡羞辱他們,或者把他們騙得團團轉,再慢慢研究他們的反應,我喜歡看到別人因為我而痛苦的模樣。』Leila說,『就算不傷害別人,也可能被別人傷害,倒不如先發制人。』她想起她的第一個男人──那個自殺的律師──Leila興奮的拍著大腿,『啊!我怎麼忘了?我曾經間接殺過一個人。』
『吃虧並沒什麼大不了,我寧願被傷害。』希甯話還沒說完,Leila開口了:『那是因為妳渴望被拯救,總要有人欺負妳,妳才有被拯救的條件啊。換句話說,妳想當悲劇的女主角。』
『可能是吧?小時候我常想著如果受傷了或被壞人抓走,就會有人注意我,我會將紅藥水倒在皮膚上,用紗布包裹起來,然後跑去給媽媽看我‘受傷’的部位。』希甯比手畫腳的說著,『我媽卻問我怎麼受傷的?我完全沒想到她會這麼問,只好老實的說:「我自己包起來的。」,然後我媽會露出很疲倦的微笑。我現在才知道當人們為了生活煩惱時,就無法自然的笑了,勉強擠出讓人安心的笑容就會顯得很疲倦。』
『那種笑容只是期待別人關懷的把戲。』Leila說,『總之我不會為任何人設想,也不會給人家傷害我的機會,我要在他人沒來得及傷害我之前,先一步攻擊他們。』
『亞施,妳會選擇傷害別人,還是被傷害?』
『在任何情況下我都會率先保護自己,竭盡所能保護我必須守護的東西。』
『所以妳是被動的,受到攻擊才會防禦。』
『我才不管別人死活。』Leila撥了撥披垂在腦後的蓬鬆捲髮,看向希甯。
『我們之中最有可能成為殺人犯的人就是Leila。』希甯指著Leila,『因為妳對別人的痛苦無動於衷。』
『只要動機充足,誰不會呢?妳也會的。』
『我才不會殺人。』希甯嘟起嘴,看向亞施,『亞施,妳認為呢?』
『我不知道妳們會不會,但我曾經殺過人。』
亞施總在回憶過去時感到皮膚深刻的抽痛,父親的皮帶重重地落在她身上,母親抱著妹妹冷眼旁觀的態度曾使她懷疑自己的血緣,這個念頭反而給她一種解脫的感覺。
亞施的父親不需要喝酒就像個酒鬼,說話粗魯,易怒,走路搖搖晃晃,眼神也是醉醺醺的。他身上沒有酒味,卻有著濃烈的汗酸臭味,每當亞施經過汗溼的男人身旁,雄性的體味就會將童年時屈服於皮帶鞭打下的羞辱感帶回她身上,汗流浹背的男人與滿身酒味的男人擁有相同的味道,那就是父親的氣味。
終於,父親不再毆打她,他和另一個女人走了。
『都是妳的錯!』
『如果妳長得漂亮還會沒人疼嗎?多學學妹妹的開朗,不要惹人討厭,妳樣樣不如妹妹,還好意思要她叫妳姊姊?』
『妳很委屈嗎?是我委屈妳了?叫妳做點事情拖拖拉拉,妳不只長得像妳爸,連性格都像,他所有的缺點都在妳身上。』
亞施不曾回應母親任何一句話,但她越是縱容,母親就越放肆,惡毒語言的細針刺進她的胸口,流進她體內的每根血管裡。每當她站在鏡子前,就會看見一個醜陋不堪的女孩,她相信母親的話,是她的醜陋把父親嚇跑的,就連妹妹都有樣學樣的使喚她,從不叫她一聲姊姊。
父親離開後,母親開始外出工作,三更半夜才滿身酒味的回家。甫一進門,便在門邊留下一灘嘔吐物,每天晚上她必須等母親進門,幫她清洗乾淨,換上乾淨的衣服,這些工作往往是在母親極為不配合的情況下進行,她會向亞施說些醉話,說來說去都是責怪她嫌棄她的話,而亞施什麼都不會說,只管把母親扶到床上,直到母親發出安眠的鼾聲,她才回房睡覺,沒一會兒就爬起來準備早餐和便當,帶著妹妹一起上學。
即使是在心裡,她也不曾埋怨過一句,她甚至覺得自己的心是空的,丟任何東西進去就會直接掉出來,一點撞擊的聲音都聽不到,當Leila訴說自己在越安靜的地方聽見越多的聲音,她必須逃入喧雜的人群中躲避那些回音中的回音時,亞施根本無法想像那種情形,擅長自言自語的希甯則告訴Leila那是她思想的聲音彼此在爭論,而Leila卻認為是心事在胸腔中晃動產生的回音。
某個星期六下午,一個男人出現在家門口。
『還記得我嗎?我來過妳們家喔。』亞施記得這位叔叔,他是父親的朋友,有一次來家裡作客,他不停向父親稱讚亞施漂亮又有禮貌。『妳媽媽在嗎?』
『她出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我進去等她。』還不等亞施回答,這位叔叔已登堂入室,坐到沙發上了,亞施只能跟在他身後。
『請問要喝點什麼?』
『白開水就行了。』
當她將水杯放到桌上,這位叔叔要她坐下,並且起身來到亞施端坐的沙發前,空間瞬間變得狹窄了,叔叔幾乎是緊貼著她坐下,但柔順的亞施並不打算對長輩的行為表達抗議。
『讀高一了吧?』叔叔問,『有沒有交男朋友啊?』
『沒有。』
『為什麼?妳不和同學出去玩嗎?』
『我放學要馬上回家做家事。』
『真乖啊!』叔叔慈愛地望著她,『妳不想交男朋友嗎?』看到她搖頭,叔叔繼續追問,『妳都不好奇?』
她露出疑惑的表情,誰會對談戀愛感到好奇?亞施班上有一對情侶,他們總是一起上學,一起回家,中午一起吃飯,時常聚在一起聊天,她自認相當清楚戀愛這回事了。
『妳不好奇男生嗎?』叔叔將手放到她大腿上了,她沒有退縮或投以一個詢問的目光,她根本不知道這所代表的意思,男人卻將她的沉默解讀為接納,他更近一步,『叔叔也是男生喔,如果妳好奇,叔叔的身體可以借給妳觀察。』說著,他站起身,解開皮帶,亞施受到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嚇,他也要打她嗎?男人的褲子已經滑到小腿,距離亞施的臉不到五公分,她愣愣地坐著,不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
亞施剛升高一,平日除了讀書就是做家事,鮮少與同學往來,更沒有時間看電視,因此她的心智依然懵懂,尤其是對男女之間的事。
『妳以後想要被老公疼愛嗎?』叔叔以居高臨下的姿態向她說話,『不想像妳媽那樣被老公打了之後拋棄吧?』他按著她的頭,靠向自己的下腹部,那上面有許多小白點,有如附著在頭髮上的頭皮屑,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她的臉開始發癢,那些小白點可能全跳到她臉上,大口地啃咬她了。亞施的眉心被燙了一下,一股騷臭的氣味嚇得她縮回沙發椅背,在那短短一秒內,她看見他們之間有一條微細的水線拉長,然後消失,那水線的一端正依附在她眉心。
『沒關係,以後再慢慢學。』叔叔的語氣很溫柔,他把她的身體放平,一件一件地將她的衣服卸去,她眼中出現更多疑問,叔叔沙啞地說,『我現在要教妳人間最大的享受,很快樂的喔。』
叔叔壓了上來,將舌頭伸入她嘴中翻攪,黏稠的口水讓她不由得皺起眉頭,想將這男人的口水全吐出來,但他的舌頭硬是將口水全塞入喉嚨裡,亞施感到一陣反胃。叔叔一路親下去,趴在她腹部,捧起她兩邊胸部,將亞施還沒發育完全的胸部湊在一起,再忽然鬆手,胸部往兩邊彈開後造成餘波,這男人眼中放射出奇異的光采,他跪在亞施兩腿之間,猛然撕破她的內褲,受到驚嚇的亞施ㄧ眨眼便滾出一滴淚,她已經認出了父親毆打她的眼神,她告訴自己必須順從,無論如何不能哭,否則就會換來更猛烈的一陣毒打。
這男人慢慢爬向她時,亞施已全身僵硬,她閉緊雙眼,暗自祈求叔叔打輕一點兒。一個拳頭落在她嘴上,她的門牙痛極了,血液的滋味流淌在她的舌尖。
『你這是在幹什麼?』母親的聲音傳入她耳朵,她連忙睜開眼,原來落在她嘴上的不是拳頭,而是叔叔的額頭,叔叔若無其事的穿上褲子,任由母親尖叫怒罵。
『妳怎麼回來了?』他坐回沙發上,泰然自若的問。
『你當然希望我不要回來!』母親衝向他,指著他鼻子大吼,『你居然想趁我不在強姦我女兒。』
『她看起來不知道多享受。』那男人衝著亞施淫笑,她躲到母親背後,『反正是遲早的事,我先教教她,她以後會感謝我的。』
『我和你是什麼關係,你怎麼可以打我女兒的主意?』
『什麼關係?』男人不屑的笑了,『妳是妓女,我是嫖客,就這麼簡單的關係,還有一層關係就是妳欠我錢,我是妳的債主。』男人拍了拍西裝外套,似乎準備離開,『既然妳們無法還錢,就要用肉體抵債,我玩膩妳了,現在我要妳女兒。』他站起身,向亞施伸出手,『跟我回家住幾天。』
『不可以。』母親擋到亞施面前,她的聲音十分堅決。
『妳有膽再說一次。』男人的音調變得陰冷,那眼神讓亞施不寒而慄。
『我女兒未成年,如果她發生什麼事,我會去報警。』
『那妳可要考慮清楚,妳報警未必有用,但我能夠讓妳再也找不到工作,包括妳的妓女工作。』男人直視母親,亞施的手掌感到母親正在發抖,母親會把她交出去的,沒有工作就沒飯吃,她會把她交出去的。
『你滾!』
不用母親說第二次,男人已經走出門口。
母親回過身,亞施以為自己將接受母親的擁抱,沒想到母親卻一把推開她,眼神尖銳的有如一把利刃:『還不穿上衣服!人家說女兒都是賤貨,說得對!被人剝光了還躺在那迎接人家,妳說,妳為什麼不反抗?』她沒有回話,很多時候母親都不希望她回話,『說啊!』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她怯怯地說,聲音細微的讓人聽不清楚。
『妳還小啊?這種事情也不知道!妳是白痴嗎?妳到底知道什麼?』母親冰冷的眼光讓她感到無比羞恥,『會發生這種事都是因為妳不檢點,妳不勾引別人,人家怎麼會覺得自己有機會?』
她並非一無所知。
這一天,亞施終於知道父親在出走前留下一筆債務,也知道母親為了這個家所做的犧牲,更清楚母親會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她,儘管她不曾恨過母親,但這一刻她也了解到愛和傷害是同時存在的。
在往後的日子每當遇到色狼或曝露狂,她始終認為那是自己的錯,而不敢告訴任何人。
那天之後,母親到處找不到工作,在房東和債主的逼迫下病倒了。亞施開始扛起家計,卻發現妹妹冷漠無情的一面,她只在意有沒有錢給她付學費,以及有多少零用錢,其餘的事一概不予理會,就連母親也要求亞施別讓妹妹知道家裡的情況,她說:『別讓她擔心了。』亞施卻懷疑這女孩會為什麼事擔心?
家裡的經濟來源是亞施在酒店陪酒的薪水,即使她以這份工作還清債務,經濟的負擔卻仍不見紓緩,母親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嚴重,妹妹有如豪門千金的揮霍方式無疑是雪上加霜。
年輕的肉體在聲色場所特別吃香,這也使亞施了解到自己並非母親所描述的那樣醜陋,她文雅柔和的態度讓每位酒客賓至如歸,這些被酒精養大色膽的客人們對那張稚嫩的臉龐沒有絲毫邪念,他們喜歡找亞施坐檯,陪他們唱歌吃水果,他們甚至不強迫她喝酒,儘管追求者眾,亞施卻從不和任何人周旋,漸漸地,她成為酒店裡的紅牌。
白天上課晚上陪酒的生活讓她病倒了,即使病了,她仍要賺錢與讀書,以及煮飯洗衣做家事。妹妹雖然常在母親面前撒嬌,但自從母親生病,亞施為了家計和課業分身乏術之後,妹妹便經常往外跑,以此表明自己不打算幫忙分擔家務的意圖。
當天晚上,亞施拖著沉重的身體去上班,她已經頭昏眼花,眼前一片模糊了,可是上一天班就多一天錢,家中的情形也不允許她因為一點小病而請假。
在賓客陸續湧進酒店的忙碌時刻,亞施來到大樓後的逃生樓梯透透氣,她趴在鐵欄杆上閉目養神,聽到鋁製門開啟的聲音,亞施虛弱地回過頭,沒來及看到這張臉,已被一個男人按在欄杆上,男人激動地掀起她的裙子,一手撕開她的內褲,這動作喚醒亞施那天下午的記憶。她試圖呼救卻被男人一手捂住她的嘴,一瞬間男人奮力撕裂她的身體,持續性的折磨令她聯想到父親的毒打,一下一下抽在她皮膚上,她痛得幾乎暈了過去,無法使出任何力氣,只能任由男人粗暴的橫衝直撞,直到男人鬆開手將她甩到一旁,她跌坐到地上,依然沒看清楚這人的長相。
亞施拖著刺痛的身體想要爬起來,又被男人抓住了,他靠在她耳邊:『第二次就會舒服了。』
她沒有力氣逃跑,只能用軟弱的雙手推開男人猥瑣的臉,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幾步,又被男人拉回去,直到她虛弱的趴在地上,男人也趴到她背上。完事後男人喘息著從她的身上翻下來,卻直接翻進樓梯的空隙,摔下十三層樓去了。
『妳到哪裡去啦?指名妳坐檯的客人們都快等不及了──呦,妳這是怎麼搞的?』
她昏昏沉沉地走回店裡,媽媽桑焦急的一把抓住她,卻發現她一身狼狽。媽媽桑急忙將她拉進休息室,順著亞施的敘述找到了樓梯底下的男人屍體,這間酒店的幕後老闆是黑道人物,因此媽媽桑處變不驚的命人將這具屍體拖走,從此失蹤人口又多一名。
從這一天開始,亞施發誓不再生病,也不再讓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
這樣的生活並沒有影響亞施的課業,她的成績始終名列前矛,因為無法同時負擔妹妹和自己的學費,她渴望以獎學金就讀大學。母親不只一次勸她休學,要她全心在酒店上班,等生活改善了再回去讀書,亞施卻不肯妥協。每當妹妹抱怨零用錢不夠用時,總會問她為何一定要去學校?自修也是讀書,養家的責任不是應該放在學業之上嗎?面對妹妹的質詢,她從不開口反駁,她知道母親之所以不斷向她要錢,是為了拿錢給妹妹花用,母親是個病人,何必為了一時暢快而說出讓她傷心的話呢?
當她的肚子隆起時,那個男人已經死了五個月,她從沒有想過自己會懷孕,迫於無奈只好辭掉酒店的工作。這種事情自然無法向家人隱瞞,她也不打算隱瞞,卻沒人相信她遭到強暴,母親惡毒的辱罵她:『滿嘴謊話!妳的良心被狗吃了嗎?現在的生活那麼困苦,還生個小孩出來搶飯吃?誰幫妳帶?難怪妳一直不肯休學,原來在學校有男人!妳的所作所為只會教壞妹妹,我不要妳生的賤種進入我的家!』母親在劇烈的咳嗽後,繼續咒罵,『才賺那麼點錢就跩了!要妳照顧妹妹就一付全世界都欠了妳的模樣,結果妳這賤貨居然還想生小孩,我看妳這小孩也活不久!』
一如以往,她沒有回嘴,就這樣看著母親斷氣,她也沒有哭泣,木然的處理母親的後事,這時她知道了,愛不會永遠存在,即使是親子之間也是如此。
母親死後,妹妹依然故我的吃喝玩樂,直到母親下葬,她頂著大肚子告訴妹妹自己將不再供應她零用錢,妹妹這才第一次為母親的死哭泣,她哭著說:『媽媽,妳死了,姊姊就要讓我自生自滅了。』
『是自力更生。』亞施看著滿臉淚水的妹妹,這並非為母親流下的眼淚,『我依然會替妳支付學費,但不會再給妳零用錢,妳不能再隨心所欲的亂花錢了,從今天起妳也要去找個打工的工作,分擔生活費。』
『我還那麼小!』
『妳只小我兩歲,當年我做的事比現在要求妳做的多了。』
『如果媽媽知道會怎麼說?』妹妹還想拿母親來威脅她,亞施卻不動聲色的說:『媽媽已經過世了。』
她又了解到,人死之後將什麼都不是。
妹妹在那年暑假和人私奔了,從此再也沒有見過她。
亞施第二次顯露出脆弱的一面是她即將臨盆的時候。
她痛得無法走路,癱倒在路上,那天正下著大雨,就在她即將陷入昏迷時,她被抱進一個溫暖的地方。
救她的人是個攝影師,大她二十歲,當亞施從醫院醒來,他正在床邊看護著她,亞施的初戀於此展開。這男人成為她人生的啟蒙導師,他教導亞施攝影的技術,讓她看見另一個純粹美好的世界,一張張畫面都變成了仙境。他將亞施和女嬰一同接回他位於山區的房子,他承諾給亞施ㄧ個家,並且把剛滿月的女嬰當成自己的女兒愛護。
亞施沒有申請到獎學金,但她的成績足以進入當地最好的大學就讀,男人便義不容辭的負擔亞施的學費,他總愛憐的看著亞施:『只要妳開心我做什麼都行,妳是我的皇后。』他輕輕搖晃著懷中的嬰兒,『而妳就是我的小公主。』
過去的她因為對人性缺乏認知,而引發了諸多無可挽回的局面,因此亞施在大學內修讀心理學系,她想透過研究心理學來解釋父親、母親、那位叔叔和強姦她的陌生人的種種行為,也希望能了解自己在經歷這些事件後,有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然而,除了理論和專有名詞,她並沒有更多收穫。畢業之後她對任何人的心理,甚至是自己的都徹底缺乏興趣,也不願憑藉自我主觀分析他人,因此沒有從事與心理學相關的行業,幾乎沒有人知道她的主修是心理學,她並非刻意隱瞞,而是不認為有告知的必要。
大學生涯中最大的收穫,就是與她結成忘年之交的杜教授,一個被稱為離經叛道的中年女子。教授是她的第一位良師,更是無所不談的密友,她告訴杜教授自己有喪失記憶的問題,某一小段時間的消失,那時段裡的一切都是空白,彷彿就這樣跳了過去,教授對她做出一項提議──催眠。
第一次接受催眠前,教授給她吃了三顆藥丸,其中有valium和rohypnol,另外一種藥名她已經忘了,教授說這些藥能使她鎮定,並且更容易進入催眠狀態……她最後的記憶只到那裡。當她再度張開眼,除了有些頭暈目眩,她仍在等待藥效發作,只有昏暗的天色能讓她知道自己已經接受了催眠。
杜教授頭髮凌亂,衣衫不整地坐在一旁,她的面容陰鬱,皮膚的顏色也不均勻,泛起一塊塊紅斑:『我不能再催眠妳了。』
『為什麼?』
『因為我做了一件……總之,是一件不能做的事。一個醫生永遠不能對病患產生感情,研究心理的學者更要謹守這條鐵律,否則可能……可能做出讓自己後悔莫及的事。』杜教授沒有接觸她的眼神,繼續說下去,『潛意識是一頭兇猛的怪獸,妳自以為關住牠,牠卻只是假裝被妳囚禁,妳以為牠不存在,但牠其實在愚弄妳。牠需要適當的飼養與釋放,過度的壓抑會導致不可收拾的後果。潛意識是從生活經驗中學習成長,妳無法控制牠卻深受牠左右。身為一個催眠師,必須了解到催眠與被催眠都是危險的,絕對不能貿然的嘗試,在過程中更不能投入任何心理暗示的語句,這就像在潛意識中播下不知名的種子,妳卻無法控制它的變因,更不能試圖控制,這將成為一顆顆在未來可能引爆的地雷。』
『我聽不懂,我被催眠時說了什麼?』
『妳只要記住我的話。』
她從不認為這段談話有何重要性,亞施並不打算成為一位催眠師,只希望藉由催眠獲悉記憶中消失的片段,教授卻不再催眠她,那天之後她們依然維持師徒關係,卻不再是朋友。
亞施畢業後的第二個禮拜,杜教授死於睡眠中,體內沒有藥物的殘留,身體也沒有任何傷痕,彷彿是她自己選擇在那一天死去,她穿著一件透明蕾絲睡衣,和她在校內端莊的形象完全不同。杜教授是著名的學者,她過世的消息曾是那星期大家所關注的焦點,為她的死因議論紛紛,她既不是自殺也不是他殺,身體一向健康的杜教授的死因被定為:「心臟麻痺」。
不久,亞施收到一封信,是杜教授在過世前一天寄來的,她終於明白那晚發生的事。
*
快樂終究還是扭曲了,男人的愛多過她所能負荷的,他善妒並且多疑,由於校內謠傳杜教授是個女同性戀,因此他不允許亞施修讀杜教授的課,她們從那時開始失去聯繫。
他將亞施的課表貼在冰箱上,還有一張隨身放在他的皮夾裡,有時他會親自接送她,不然就算準時間打電話回家查勤,亞施晚接或漏接都會勾起他漫無止盡的猜疑。他的猜忌心最終化為肢體暴力,他用盡各種殘酷的手段逼使亞施承諾永恆的忠貞,不斷地要求亞施證明自己的愛情,當亞施做不到或者不想做時,他便能肯定亞施從沒愛過他,這理由足以令他名正言順的賞亞施一頓拳打腳踢。
亞施總覺得他只想找個藉口毒打自己,若然她接受那些所謂的測試,便只是滿足他另一個慾望──羞辱她的欲望,兩者相較之下,亞施寧可被打。她已遍體鱗傷卻咬著牙忍耐,現在不是離開的時候,還有一年她就畢業了,懷抱著被男人的吼叫聲嚇得低聲啜泣的女兒,她不會讓女兒在這種環境成長,只要她一畢業,就要帶著女兒離開這座城市,逃離這個男人。
終於等到她畢業這一天,男人因為工作無法參加她的畢業典禮,女兒則和保母一同留在家裡,杜教授正站在她面前,她們許久沒有說上一句話了,杜教授替穿著學士服的她拍了幾張照片,並且請同學替她們拍了一張合照,亞施注意到同學眼中的輕蔑,難道他誤會了她們的關係?因此她沒有理會站在一旁的杜教授,逕自追上那位同學的腳步。
『等一下。』男同學回過身,他的情緒已不需隱藏在禮貌的微笑之下了,『你是否誤會了什麼?』
『誤會?』男同學挑起一邊眉毛,『我能誤會什麼?』
『你應該知道我有丈夫,也有女兒。』
『然後呢?』亞施並不知道自己想要表達什麼,男同學的聲音再度傳來,『我女朋友曾經看過妳們抱在一起。』似乎還有什麼話沒說出口,可是他已經轉身離去,留下錯愕的亞施獨自回想著,她什麼時候和杜教授抱在一起了?
手機鈴聲在她衣服底下響起,是保母的來電。
『太太,妳到家了嗎?』
『我正準備回家。』她對這句問話感到不對勁,『妳不在家裡?』
『中午的時候我老公打電話給我,剛好先生回來了,他說我可以先走。』保母說,『是我兒子,他騎車出了意外。』
『沒事吧?』
『沒事了,只需要打上石膏。』保母又說,『我想還是要跟妳說一聲,所以才打電話給妳。』
亞施並沒有感到不安,男人總是將五歲的女兒抱到大腿上玩耍,拿著相機追著女兒跑,雖然他的吼叫聲常會驚醒睡夢中的女兒,可是他不曾對女兒動粗,每當女兒哭泣時,他也會克制怒火。現在的他可能正和女兒玩得起勁,因此忘了打電話查勤,亞施想著,女兒很容易暈車,他不會將女兒單獨放在家裡,今天他不會來接她了,因此,亞施欣然答應了同學們的邀約,到附近的咖啡廳坐一會兒,直到傍晚時分才互相道別。
在她推開家門前,從沒想到迎接她的竟是世上最污穢的一幕。
她發出絕望的尖叫聲,撲向赤裸的女兒,女兒哀嚎的哭聲刺痛了她的心,她回頭質問被她推向一旁的男人:『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
直到現在她才明白自己不如母親,母親曾在緊要關頭保護了她,而她卻沒有保護自己的女兒,她心疼的看著女兒大腿上的血跡,將她緊緊摟在懷裡,她才五歲啊!你怎麼能夠對一個五歲小孩做出這種事?
『安靜!閉嘴!安靜!閉嘴!安靜!閉嘴!』男人摀著耳朵向她大吼,忽然一拳打在她臉上,她的牙齒和鼻子迸出鮮血,『閉嘴!閉嘴!閉嘴!』他一腳一腳踹向亞施的側腰。
女兒的哭聲更淒厲了,男人把她抓到面前,瞪視著她:『你他媽的給我閉嘴!』懸空的雙腳讓小女孩更加害怕,她哭得更大聲,亞施痛苦的爬起身,想要搶下女兒,卻又被男人踩在地上:『放她下來。』她虛弱的說。
『閉嘴!聽到沒有?妳給我閉嘴!』男人使勁搖晃手中的小女孩,把她往地上丟,亞施用盡所有力氣接住女兒,仍被男人一手搶過,他抓起小女孩扔進地下室,並且鎖上門,在她阻攔不及的尖叫聲後,女兒的聲音完全消失了。
『放她出來!』亞施發狂的搶奪男人手中的鑰匙,跳到男人身上撕咬,用尖利的指甲刺入他皮肉裡。男人畢竟比她強壯,她無法對他造成重大的傷害──足以使他停止攻擊她們的傷害──他使勁地轉動身體,想將亞施從他身上甩開,甚至拿起花瓶砸她,她閃過了,花瓶重重地落在男人的腦袋上,頓時他頭破血流,跪倒在地。
亞施跑向櫥櫃,拿出男人時常用來威嚇她的手槍,他會將槍口頂著亞施的額頭:『如果妳背叛我,我就會用它殺了妳。如果妳不聽我的話,我也會用它殺了妳。』
『如果我不怕死呢?』
『我現在就用它殺了寶寶。』「寶寶」是女兒的小名,這個威脅成功了,也讓男人得知該如何控制她。
關於這把槍的恐怖回憶,驅使亞施瘋狂向他開槍射擊,直到沒有子彈為止。
亞施終於得到開啟地下室的鑰匙,她的女兒冷冰冰地躺在樓梯下,正逐漸僵硬。
*
這件案子使亞施成為全城焦點,她的判決很輕,防衛過當的誤殺罪,緩刑三年,當庭釋放。此後,不論亞施走到哪裡都會感受到人們的眼光在討論她,她太清楚他們的討論了,那些從不是善意,只有惡意。
『她就是那個為了保護孩子殺死同居人的女人。』
『聽說她原本是酒家女,應該很淫蕩吧?所以男人就打了她幾下,她就懷恨在心,伺機報復,說不定男人根本沒強姦她女兒,那只是她單方面的說詞。』
『可是她女兒真的死了,而且死前確實被性侵害過。』
『那她當初就不應該和人同居,沒有男人就活不下去嗎?』
每個人都成為道德操守毫無瑕疵的批判家,這些衛道人士甚至兼職當起偵探,把亞施想像成蓄意謀殺男人的邪惡女子,這個城市投在她身上的眼光是兩種極端,一種是同情憐憫,一種則是質疑與輕蔑。
之後的她謝絕眼神的關注,不屑虛假的同情,她寧可孤獨,寧可遠行。刻意遺忘的過去總不時地提醒亞施它的存在,她打算在旅行中尋得一處寧靜,將自己的秘密書寫出來,想要藉此解放自己,卻無法向任何人開口,她甚至不能親口告訴希甯和Leila,害怕面對她們的反應,若非懷疑就是憐惜,而這兩者都不是她願意重新面對過去的目的。
如今這本小說將寫滿她們三個女人的故事,她從這堆稿頁中發現另一面的她們,也發現另一面自己。
亞施來到藍索爾城展開新的生活,這裡沒人知道她的過去,她也假裝自己忘記了。唯一讓她捨不得拋棄的過往,就是記憶中奶奶時常溫柔地撫摸她的髮,輕聲呼喚她的名字,她是唯一疼愛亞施的人,她能將所有事情拋去,讓自己的人生重新開始,卻不願意改掉奶奶為她取的名字。
因此,她從雅詩變成了亞施。
從過去的陰影中蛻變而出現在的亞施,是個掌控自己命運的女戰士。
*
亞施甩甩頭,想讓自己從回憶的夢境中醒來,這暗紅色的小房間傳來陣陣血腥味,和她有過關係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去,她被凝固血液結成的痂俘虜,撥開那層薄薄的褐色皮膚碎屑,她依然在淌著鮮血。
衝出暗房後,她大口呼吸毫無色彩的空氣,電話在這時響起。
1.
3.
UnaC
於 2009-01-10 14:14:38 留言 |
2.
妳的小說有著特異的神秘風情,故事張力強大。但段落須要分隔,閱讀才不致吃力。
板主回覆:
謝謝季非
沒錯 分段落是我最不會做的事 我會好好努力修正的 哈哈
有些時候字就這樣自己打出來了 速度快到我自己也控制不暸
總是事後才想著要分段落的
因此老是感覺哪裡卡卡的說
一口氣看完到這一章!
也沉重得必須先離開電腦,走一會兒才能回來寫回應!世界上是可能有這些事隱秘地散落在陰暗的角落裡。妳只是把那些都收攏在一個籃子裡,讓人更方便看到,所以看來很沉重!真的很沉重!我倒不認為妳是在故弄玄虛嚇人,因為整個情節的邏輯性夠充份。
也沉重得必須先離開電腦,走一會兒才能回來寫回應!世界上是可能有這些事隱秘地散落在陰暗的角落裡。妳只是把那些都收攏在一個籃子裡,讓人更方便看到,所以看來很沉重!真的很沉重!我倒不認為妳是在故弄玄虛嚇人,因為整個情節的邏輯性夠充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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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內容過於沉重,我並不認為有誰會想要看.....我自己都不太想看了.....
但是之前看過的友人卻認為都已經寫完了,就應該全部貼出來,他也認為沒有這一章,後面的內容就接不上了
所以,就抱著輕鬆的心情看看吧^^
由於我是在店內po文,所以也沒時間細改,或許以後有空我會再慢慢修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