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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19, 2009
第六夜 £ 自夢中出走的女人
『亞施,妳在家啊?』話筒那頭傳來男人欣喜若狂的聲音,她簡直可以看見那張天真無邪的笑容。當她發現自己正想像著男人的模樣,她不耐地將滿腦子影像甩去,冷漠地應了一聲:『嗯。』
『吃過早餐了嗎?』
『有什麼事?』男人沒有被亞施冷漠的態度擊退,他的聲音懷著不安的情緒:『是這樣的,不知道我有沒有榮幸請妳吃早餐?』
『沒有。』這是亞施一慣的方式,首先問明對方的意圖,直接拒絕對方,立即掛掉電話,以斷線聲回應男人接下來所說的話。
這一刻,他卻在話筒那端喚住她。
『亞施,請問我哪裡冒犯了妳?讓妳對我充滿敵意,我是真心想和妳交朋友。』
『你因為我是女人而追求我,並非單純的想交朋友。』
『一個單身男人遇上足以撼動他生命的單身女人,我的追求是對妳美貌與才華的恭維。』
亞施不由得冷笑了,她回憶起生命中幾次與男人扯上關係所造成的後果,他們的出發點也是為了‘恭維’她嗎?
『如果說你有哪裡得罪了我,那就是打算追求我。』亞施以譏諷的口吻說,『感謝你這個月的恭維,我承當不起這種抬舉,也不稀罕你的青睞,你何不直接承認自己在性衝動的驅使下,而對我展開追求?不必用文字美化你的目的。』亞施已將話筒拿離耳邊,『我雖然是個女人,但我不需要男人用慾望堆積起來的愛情幻象。』
她掛上電話,並且拔掉電話線,她需要一個不被打擾的下午時光,男人或許說了什麼,但她沒有聽到也不在意。
亞施並不討厭Buck,她排斥的是Buck熾熱的愛火,她總能在電話裡或從他遠遠望著她的眼神中取得暖意,然而火就是火,太過靠近可能被焚傷,一時大意也會釀成災害,那曾經供她取暖的火苗將在她全然卸下防備後,燃燒她的身體直至化為灰燼。亞施不是賭徒,她沒有賭性,她知道保持現狀即是安全,誰也別想改變她的生活。
『妳一定很崇拜男人,很想當男人吧?』他瞇著眼,打了個酒嗝,『妳是同性戀。』他伸出手想要撫摸亞施的短髮,她輕輕的往旁邊移了一步,讓他撲了個空。
一個月前在「l’oublie」一樓的餐廳裡,她遇到一位舊識──他曾在報紙上大肆批評Leila,儘管亞施並非基於這個原因,而拒絕為他的詩集提供攝影作品,他卻一直認為亞施和Leila聯手封鎖他,那本詩集至今沒有出版──他的嗓門大到足以壓制所有人的談話聲,四周一片寂靜,每個人都豎起耳朵,準備竊聽這一桌的對話。
亞施正想回話,一個男人的聲音已從她身後響起,他穿著主廚服飾向他們走來:『這是有些男人因為不如她,只好以此安慰自己的說法。』他已來到亞施身邊。
醉醺醺的男人像是沒聽到這句話,搖搖晃晃地走開了,亞施並不在意他的去向,也絲毫不感激眼前這名廚師,他可能正陶醉於自己拯救了一個陷入不堪景況的女人吧?亞施露出嘲諷的微笑,即使他沒有走來插嘴,我也有辦法讓他自取其辱,何須他人自以為是的幫助?
他褐色的捲髮藏在廚師帽下,只有髮尾垂在耳際,祖母綠色調的眼睛宛如初春森林中微薄的霧,掛著孩子氣的笑容,男人向她伸出手:『妳好,我是Buck。』
『我不需要向你自我介紹了吧?』
『不用,我是「l’oublie」的股東之ㄧ,妳的每次作品展我都在場。』
『謝謝捧場。』
『妳的作品有種寧靜的感覺,每當我站在它們之前,這世界全都變得毫無意義,空無一物,只有這則畫面是真實的。』
『那正是我拍照時的想法,可能攝影師轉瞬間的念頭,也會被快門一同收納進作品裡。』亞施淡然的說,『你是個廚師?』
『我只負責妳的食物。』亞施丟給他一個疑問的眼神,他繼續解釋,『當我得知妳熱愛各國美食,便到世界各地的烹飪學校修習。兩年前我學成歸國,從那天起妳在「l’oublie」所點的每道料理,都由我親自烹調。』也是從兩年前開始,亞施對「l’oublie」豐富的菜色深深著迷,只要她人在藍索爾城,就會每天到這裡用餐,出外旅行時總不由自主地懷念「l’oublie」的美食。
她一直認為「l’oublie」大廚的手藝無人可比,現在才知道這些菜餚美味的原因,是加入了厚重的誠意。
亞施卻不為所動,她認為自己該將如此危險的話題轉移,以免這裡變成求愛的場景,她化身成為一個面試官,簡潔俐落的展開一場問答:『之前你從事什麼行業?』
『我擁有一間投資顧問公司。』
『現在收入比以前少了很多吧?』
『我在家中操盤,這是我所有收入來源。』
『廚師的薪水呢?』
『我是妳專屬的廚師,我每天來「l’oublie」等待妳到這裡用餐,如果妳沒來,我就不是廚師,妳來了我才是。』Buck含情凝望她,『所以,我沒有廚師的薪水。』
『你當廚師的目的,是為了和我說這些話?』亞施冷漠的觀察這張熱情的臉,他怎麼會有這樣孩子氣的笑容?
『不,我從沒想到要接近妳,只想用我的廚藝滿足妳。』
『你的手藝很好。』亞施仍舊淡漠,她的眼神不流露任何含意,『但你還是接近我了。』她口中‘接近’這個詞聽起來更像‘騷擾’的意思,Buck急忙為自己解釋:『剛才看到那個人騷擾妳,我一時忍不住才──』
『我很感謝你替我解圍,也謝謝你為我料理美味的食物,不過我沒有時間多聊,先告辭了。』亞施自顧自地說著,同時向門邊走去。
走出「l’oublie」門口,她對自己說,看吧!這就是男人不可靠的真誠,是世上最容易變質的東西,男人的話語是甜蜜的詐欺,若他不曾兌現自己的承諾,也沒有任何法律可以制裁他,即使他用誠摯的眼神說謊,更沒有人能夠責怪他,這全是演技表現。癡情的男人是瘋子,接受這種癡情的女人卻是傻子。
亞施不得不承認在剛才的幾分鐘內,Buck是個不一般的男人,然而,時間會證明Buck也是一般的男人,因此她將那張孩子氣的笑臉拋到身後,卻沒注意到那張臉緊緊跟隨她的腳步。
他們就這樣認識了。
當天晚上,她第一次接到Buck的電話,隔天早晨當她走出家門,Buck正站在她的小花園旁。
*
亞施打算書寫小說的第四章,她已坐在桌前五個多小時,前三個小時她都在發呆,腦海中總會浮現那張笑臉,她甩甩頭,臉消失了,她握起筆,再放下筆,繼續發呆,然後又看見那張臉。
她在一張便條紙上寫下:「記得要寫湖!」,之後的一個多小時,她將便條紙塗成黑色,依稀看得見是一團擠在一起的「記得要寫湖!」。
稿紙上一個字都沒有,它正平躺著等待亞施下筆,便條紙上已寫了一百多次同樣的句子,今天的亞施忙著改變自己的生活習慣──坐在桌前發呆、畫髒便條紙,還有頻頻望向那隻被拔除電話線的話機。
*
£ 那女人的故事 〈四〉
那女人沒有再見過鬼魂。
命運之神開了一個玩笑,讓她越想看清楚就越看不清楚,越想再次見面卻再也見不到,她會是個有趣的角色,有什麼比善於遺忘的人更滑稽?
那天之後,她隨身攜帶丈夫的畫像,旅行到一個隱密的森林,森林中央有座改造成旅館的古堡。抵達房間的第一件事已不再是整理行李或出外尋找拍攝地點,她從行李箱的夾層中取出丈夫的肖像,貼在床腳面對的牆壁上,彷彿這是能夠保護她不受侵害的十字架。夜裡她坐在床上與丈夫的畫像彼此凝視,希望藉由深刻的注視讓丈夫再次現身,得到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雖然記起了丈夫,也想起他們初次見面的情形,然而,逼使她追尋丈夫身影的並非愛情,她和丈夫之間的愛遁逃到哪去了?記憶消失了,難道連愛情都煙消雲散?她開始追尋過往,她的童年、少女時期、結婚之前或之後,所得到的都是朦朧的答案,她知道自己會畫畫、跳舞,喜歡攝影、旅行,她養了兩隻貓,現在那兩隻貓呢?她身邊的人呢?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告訴我,你在哪裡?』她在空無一人的房間,獨自對丈夫的畫像說話。『記憶會騙人,或許你根本不是我的丈夫,或許我根本沒有丈夫,或許那段失而復得的記憶,只是我在很久以前看過的電影,或者這世上根本沒有你這個人,你也不是鬼魂,而是我幻想出來的角色。』
她凝視畫像的時間越來越長,那幅畫像擁有自己的生命,它以她的眼光為糧食,當她默默地與畫中人對望了一天,竟絲毫不感到飢餓或疲倦,這或許是愛情?她不敢肯定。鬼魂沒有再出現過,她不禁懷疑自己的記憶,某部份的她認為那是一場逼真的夢境,另一部分的她卻選擇相信這個事實,丈夫之所以不現身,一定是因為她遺漏了什麼,還有什麼沒有完全想起來?
當她被木頭門的呻吟聲吵醒,她知道有人進入這房間了,她可以聽到另一個人呼吸的聲音,她在黑暗中坐了起來,看見一個深黑色的輪廓,那是個人影!她驚喜的想要撲上去,直覺卻告訴她,這人不是丈夫,他沒有被白色的迷霧包裹,這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他進來到底有什麼目的?
他就站在床邊,他們可以清楚的看見彼此呼吸的次數,他一定知道她看到他了,但他沒有絲毫動作,只是靜靜地觀察她。
她慢慢地往床邊移動,她的每吋皮膚都能感受到那冷眼注視中的刺骨寒意,當她將腳放到地面,立刻朝浴室的方向奔去,頭皮的一陣刺痛迫使她停下腳步,不由自主的往後退,那個似乎從來不曾移動的男人一手抓住她的頭髮,一手將腰帶繞過她的脖子,把她甩到床上,使勁的勒緊皮帶。
她痛苦的掙扎著,她的指甲抓花了男人的手臂,他卻絲毫不肯放鬆,她聽到了這男人的聲音,一個不搭調的聲音!他的身體企圖置她於死地,聲音卻是輕柔溫和的:『不舒服嗎?』
『怎麼了?還好嗎?』一個充滿關愛的聲音將她搖醒,她直接望入一眶憂慮裡,她身處位於森林的古堡內,四周寧靜整潔,和夢中的情景大不相同。喚醒她的是古堡主人,他在古堡長廊聽到她尖叫的回音,他的眼神和之前每間旅館老闆同樣慈藹,卻比他們年輕許多,大約五十出頭,他是這座古堡第二十九代繼承人,『醒了嗎?太好了。』
『我好像作了一個很恐怖的惡夢。』她心有餘悸地撫摸自己的頸項,乾澀的喉嚨讓她無從分辨夢境與現實,她的聲音也因此蒼老了,古堡主人看穿她的心思,遞給她一杯水。
『只是做惡夢,醒來就好了。』
『我叫得很大聲嗎?』古堡主人點了點頭,接過她手中的空水杯,他的兩條手臂上滿是抓痕,『怎麼了?』
『我養的貓抓的。』
她來到這裡已經第三天了,從來沒有看過貓的蹤影,雖說古堡裡陰暗且空曠,但她看得出來古堡主人的眼神在說謊,昨晚的一切難道不是夢,他故意進來傷害我?她的思緒在平靜的臉龐下翻波湧浪,幾經思量,她決定不給眼前這陌生人任何令他起疑的痕跡,她懷疑這些日子以來,她所遭遇到一切都是某人刻意的操作,她要暗中調查背後的真相。
她來到一處幽靜的湖邊,被森林與高山包圍著,湖水像抹茶一般讓人無法看穿,山與樹的影子在水面上搖曳,不時地抖落綠色的塵埃,儘管這一切如此似曾相識,她卻無法從記憶中搜尋出關於這裡的的影像。她不知道自己如何來到這座湖邊,彷彿不小心睡著了,跌入Queen Mab的國度,就出現在這片森林中的湖泊邊緣,然而這不該是個夢,她從來不作夢。
遠遠地傳來男女對話的聲音,正想循聲音走去,他們已來到她身旁。
『我的名字是為了妳而存在。』男人的聲音輕柔且清晰的在她耳邊傾訴,『我要成為妳永恆的太陽。』她感受到耳邊的氣息,回過頭就看見丈夫的樣貌,一張年輕的臉龐,掛著孩子氣的微笑,湖水將他的眼珠染綠了。
『就我的名字看來,我需要的恐怕不是太陽,而是黑夜。』
『那我就成為妳的夏夜,或是點綴妳的星星!』
『可是,太陽般的你該何去何從?』
『我將太陽的光芒藏到妳背後,妳就是我的全世界。』深情的凝視使那雙眼睛更綠了,『我要成為妳的Atlas,永遠肩負著妳。』
『並且在我迷航時,為我指引方向。』年輕的她站在面前,她卻認不得這張陌生的臉,『你是我的Atlas。』
她想起來了!他們是在這片湖邊定情的。
雖是男女熱戀時的情話,但她卻深信丈夫的承諾,他會成為永遠在背後支持她的力量,年輕的她從沒懷疑過這句話,然而她哪來的自信,能確定當她藏身在黑夜裡,丈夫依然會默默地照拂自己?
她的眼眶泛起水霧,平靜的湖水被她望出漣漪,一個蒼白的人影慢慢浮上水面,那是久違的鬼魂背影。
他們能夠相見了!
她站在湖邊等待,丈夫有如一艘失去了槳的小舟,只能在湖心漂浮,無法來到她身邊,因此她追了過去。湖水侵入她的衣服與身體,緩緩向上攀爬,她一步一步走向丈夫,他們之間的距離卻沒有拉近,直到湖水抵到她的下顎,她金色的髮尾也被染成新抽出的嫩葉顏色。
身後傳來划水的聲音,水流在她的雙腿間晃動,她踩在溼滑的青苔上,抵抗不了水波的流動,她站穩身子後才回過頭,丈夫的靈魂正急速游向她,他每一划水就帶動一陣水流推擠她的身體,終於,她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拉入水底。
當她再次睜開眼,她躺在古堡房間的寬廣大床上,頭髮沾滿泥土與湖水的氣味,她的第一個念頭是:「丈夫是為了殺了我,才來尋找我的。」
牆上的畫像不見了!
她跳下床,丈夫的畫像掉落在窗邊,紙張摸起來略微濕潤,她將畫像貼回石牆上,沒一會兒畫像又跌落在地,她走近一看,古堡堅固的石牆正不斷出水,五顏六色的水冒了出來,丈夫從牆上探出身子,伸手抓住她的雙臂,牆壁頓時化為凶猛的海浪,將她完全吞噬。
在波浪的沖刷中,她做了一個夢,一個真實的夢境。夢中的她是個自己也不認識的女人,她為她取了個名字──Phoebe。
Phoebe正在寫一本書,寫了五年。每天早上八點起床,一樓的餐桌已經擺放了豐盛的早餐,她從冰箱中拿出鮮榨果汁,有時是綠色蔬菜汁,用以搭配每天不同的餐點。之後,她走進書房工作,書房內放有一大壺味道清新的檸檬水,微微冰涼,她會在寫作的空檔,捧起水杯審閱適才書寫的段落。
下午兩點整,前往廚房,冰箱內擺放一盤食物,還有幾塊蛋糕與水果,保鮮膜上有一張便利貼,告知她該微波加熱幾分鐘。冰箱內有一杯蜂蜜檸檬茶,當她吃完較早餐油膩的午餐,便端著小餐盤,前往客廳或花園,靜靜享用蛋糕、水果、蜂蜜茶,以及午後溫潤的陽光、清閒的鳥語、微風的嬉戲,當然少不了一本好書。
午茶時間結束後,她又回到書房繼續寫作,直至夜幕低垂,客廳傳來一陣聲響,她看了一眼時鐘──晚上八點半──是該有聲音傳來,因此她不予理會。當她再度看向時鐘時,已經九點了,廚房的抽油煙機停止運轉,菜餚從餐盤上發出陣陣香味,出現在她身旁的小桌子上,她習慣先喝一碗湯,再開始用餐,然後再喝一碗湯。
晚餐之後,她踏上跑步機快步走了半小時,眼前放著一本攤開的書,她邊走路邊閱讀,不時地伸手翻閱。她走下跑步機,幾乎沒流多少汗,喝完男人遞來的一大杯蔓越莓汁,逕自走向書房修改今天書寫的部份,有時她會撕毀今日完成的所有文字,有時則保留一個段落,或加入幾句話、幾個字,甚而幾個段落,有時她會完全保留,卻在明天或後天通通丟棄。
Phoebe每晚睡前花半小時洗澡,然後在睡夢中繼續思考故事的發展,直到早晨八點醒來為止。一天之內,她可以書寫一萬多字,她的中指突起一塊厚實的繭,然而這部歷時五年的小說卻不足八萬字,到現在還沒有寫出結局,故事似乎能夠ㄧ直延續下去,她樂於在修改與書寫間遊蕩。
她早已習慣這規律而靜默的生活,Phoebe一個禮拜工作五天,週末丈夫會帶她到郊外走走,兩人邊散步邊聊天,Phoebe頓時成為滔滔不絕的雄辯家,而丈夫永遠微笑聆聽,偶而和她說一些工作上的瑣事。他們也會一同拜訪朋友,或在家中辦一場小聚會,邀請幾位朋友到家中烤肉,一同在視聽室觀賞電影,或是欣賞丈夫新購得的音樂CD,在泳池旁打網球時,Phoebe會刻意瞄準丈夫水中的屁股,逗得大夥兒一陣哄笑,這類的聚會偶而還聊聊詩與書,更少不了談論丈夫的工作,若友人們諮詢丈夫關於投資的建議,討論的過久了,他會趕緊站起身,摟住Phoebe的肩膀說:『夠了夠了,別把我老婆悶壞了。』
『我才不覺得悶,我們正在談論男人。』這句話一出口,可把幾位男士嚇壞了:『什麼男人?』
『還有什麼男人?就你們啊!你們冷落嬌妻,放我們女人單獨相處,我們就只好出賣你們了。』
隨即一陣哄笑,這句威脅果真受用,男士們紛紛回到老婆身邊,開啟另一個話題,看來在男人心目中,妻子果真是最了解他不為人知ㄧ面的人,那一面往往只要一個人知道就好了。
在周末來臨前,丈夫總會秘密地籌備兩天一夜的旅遊,Phoebe從不喜歡驚喜,可是這種驚喜不會令她生氣,她永遠無法抗拒旅行的魅力,更沒有任何事阻擋得了他們的計畫,除非那個周末要和醫生見面。
這位醫生是Phoebe同父異母的姊姊,她印象中的父親慈祥寬厚,和母親非常恩愛。對姊姊而言,父親卻是個粗暴的男人,他拋妻棄子之後音訊全無,絲毫不理會她們母女的死活,有一天姊姊遇到拐走父親的那個女人,她站在路邊招攬客人,那時的她對父親還有一絲掛念,在這女人嘴裡卻問不出父親的近況:『我和他分手了,早知道他的錢那麼快就花光了,我才不和他走呢。』
或許父親需要的就是一個教訓吧?直到父親死前,Phoebe都沒有見過姊姊,她在父親的葬禮上出現,告訴Phoebe:『他不會被寬恕,也不會上天堂。』這不足以影響她們是姊妹這個事實,父母發生車禍離世的同時,Phoebe找回一個親人。
平常日是她工作的日子,她絕對不會去姊姊的診所,如果姊姊親自找上門,她要不是不理會電鈴聲,遲遲不去應門,就是暴躁的對姊姊吼叫,叫姊姊不要打擾她,若姊姊在她文思枯竭時前來,她會招待姊姊喝一杯茶,眼睛卻頻頻瞟向書房,絲毫不願和姊姊交談,因此,她們協議週末見面。
孩子出生後,家裡不再安靜,樓上時時傳來嬉戲的聲音,或是孩子的哭鬧聲,一個小小的嬰兒怎麼可以發出這樣銳利的聲響?孩子的哭聲讓她不敢靠近,那哭聲聽起來好像隨時將爆炸似的,儘管丈夫請了個保母照顧孩子,她的創作慾卻明顯降低了,大部分時間都關在書房裡發呆,一天連一千字都寫不出來,孩子的聲音神出鬼沒的於耳邊環繞,震垮她好不容易在心中堆疊出來的語句。
『沒關係,慢慢來。』丈夫溫柔地安撫她沮喪的情緒,『和寶寶玩可以減輕壓力,沒有靈感的時候,妳就多陪陪寶寶。』他拍拍Phoebe的頭,『等孩子大一點,我們就去旅行。』
『為什麼不這個禮拜去?』
『那寶寶要交給誰照顧呢?』
她沒有說話了,非常不滿意現在的生活,也不滿意丈夫居然把問題丟給她。
隔天,她幾乎連一段文字都寫不出來,因此她走上樓,在保母的監視下──保母望著她的眼神好像她不是這個孩子的母親,不過,一個畏懼自己孩子的母親,任誰都會覺得奇怪吧?──Phoebe和寶寶玩了一會兒,孩子不哭的時候還挺可愛的,正當她想得出神,孩子察覺到媽媽的心不在焉,小小的臉蛋皺了起來,醞釀出一聲驚人的哭叫,難以休止的啼哭聲嚇得Phoebe退後好幾步,看見媽媽後退,孩子憤怒地哭吼得更大聲了,朝媽媽高高舉起兩隻胳臂,這小小的肉球發出震耳欲聾的噪音,向她腳邊爬來,Phoebe顫抖著逃離遊戲室。聽著保母抱起孩子,安撫孩子的聲音,她要逃離這間房子,為什麼她要被關在這裡面?她跑下樓梯時,不斷自問,這就是我要的生活嗎?她衝出家門,沒有帶錢包,也沒有帶鑰匙。
她決定去找姊姊,只有姊姊能解答她的生活為何完全變樣了?
計程車來到姊姊的診所時,姊姊和丈夫正巧從電動門中走出,被剛推開車門的Phoebe撞個正著,他們的臉色異常尷尬,似乎隱藏著什麼她不能知道的秘密。
『Phoebe?』除了企圖掩飾的情緒,他們將自己的訝異展露無遺,Phoebe怎會在平常日離開家門呢?
『我沒有帶錢,幫我付車費。』Phoebe緊盯著丈夫的臉,計程車開走之後,她仍定定地觀察眼前這個男人。
『我們正要去吃午餐,妳吃過沒?』
『沒有,或許我不應該打擾你們。』她向丈夫伸出手,『給我鑰匙,我忘了帶。』
『說什麼打擾,一起吃吧。』丈夫握住她的手,露出愉悅的表情,『我也好久沒有跟妳在外面用餐了。』
『我還是不妨礙你們夫妻倆約會了。』姊姊揮了揮手,向他們微笑。
從那天起,她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Phoebe比較不怕寶寶了,她時常和丈夫一起陪伴孩子,有丈夫在的時候,寶寶根本不會哭鬧,其他時候只要寶寶一哭,她就將孩子丟給保母照顧,躲到房間內等這小傢伙的哭叫聲結束。
她試圖從丈夫始終如一的態度中尋找蛛絲馬跡,卻無法查出丈夫出軌的證據,他仍舊每天費盡心思為Phoebe張羅三餐,雖然寶寶使他分心,他依然盡力讓他們的生活順著常軌運行。保母上班的時間是早上十點到晚上九點,她會趁寶寶睡著之後開始做家務,Phoebe無法忍受打掃的聲音在不該出現的時候出現,保母並不像丈夫那般輕手輕腳,時時提醒著Phoebe她的存在,以及她正在做些什麼。
『老闆,我可以為夫人準備午餐和晚餐。』
『我不想給妳添麻煩,妳照顧寶寶就好了。她的嘴很挑,幾天內吃過的東西就不會再吃了,肚子餓的時候不能讓她等,她永遠都會等到肚子很餓,才知道要吃飯了,如果讓她等得久了,她就一口都不會吃。』他正站在瓦斯爐前,為Phoebe作一道海鮮炒飯,身上的西裝外套還沒來得及脫,他已經罩上圍裙,公事包也隨意丟在客廳。『對了,我太太對聲音很敏感,妳在樓上走動時小聲一點,做家務時也儘量放低聲音,還有不要讓寶寶的哭聲嚇到她了。』
『我會注意的。』
『寶寶今天還好嗎?』
『正在學走路,好幾次自己站起來想走向夫人,夫人看到孩子站起來,笑的很開心。』
『真的嗎?妳笑啦?』Phoebe早已來到他們身後,丈夫沒有被她的默不作聲嚇到,『那我明天帶一架學步車回來。』
一切都沒有改變,只是多了個孩子,多了個保母,丈夫的行為沒有加多一分,也沒有減去一分,Phoebe卻忘不了丈夫和姊姊看到她的眼神,到底哪裡不對勁?
這一天,丈夫吃完早餐後,上樓和寶寶玩了一陣子,司機來到家門口時,他還拖拖拉拉不想出門,看在Phoebe眼裡卻覺得丈夫正在作戲,保母要十點才會來上班,她認為丈夫在家裡安排一個保母以便拖延她,但是她不會讓丈夫的詭計得逞的。
Phoebe尾隨丈夫來到公司門口,守在公司對面的咖啡廳,她的眼睛一刻也沒從那棟大樓離開,就連眨眼的空閒都不給自己。午餐時間,丈夫匆忙地跑出公司大樓,她立刻跟了上去,他果真又來到姐姐的診所。
Phoebe衝了進去,卻看見幾名警察站在診所裡,櫃檯兩名護士正緊貼著肩膀,紅著眼眶,茫然地望向她──姊姊死了。
『妳怎麼來了?』
『我……跟你來的。』
『妳一直跟著我?』
『你為什麼來這裡?』
『警察打電話回家,沒有人接,就打到我公司找我。』丈夫望向她,『陳太太呢?她沒有在家照顧孩子嗎?』
『請問您是死者的妹妹嗎?』一名警員介入他們的談話,Phoebe覺得這世界很荒謬,早上的姊姊還被稱為醫生,現在卻已經變成死者,她不再需要名字與稱謂了。『這本日記是死者註明要交給您的,另外我想要請教您幾個問題。』
她接過日記本,隨意翻閱之後發現這是姊姊對病患的紀錄筆記,Phoebe不了解姊姊將這本札記交給她的意義何在?難道這其中藏有她和丈夫的私情的懺悔與告白?
多事的一天匆匆過去了,她和丈夫一同回到家裡,門上貼了一張便條紙,疲倦的他們誰也沒有精神閱讀,沉默地打開門的那瞬間──她醒了。
她倏地睜開雙眼,躺在古堡的大床上,房內的每個角落受到窗外的灰白色調暈染,化成一個逐漸拉近的鏡頭。她再度闔上雙眼,想再睡一個小時。
『哼哼。』耳邊傳來由鼻子與喉嚨發出的笑謔聲,宛如一張淘氣的臉孔,也像一個懷著秘密惡意的女人,那笑聲的主人靠在她背上,輕笑兩聲。
她屏住呼吸,閉著眼傾聽四周的動靜,房內沒有其他人,她的床上更不可能有別人,剛才的笑聲應該是她聽錯了,她安心的鬆了一口氣,一個念頭卻忽然浮現腦海──她在嘲笑我嗎?她為什麼笑?
她又睜開雙眼,房間已被窗外天空的顏色染得發亮,太陽卻還沒有升起,她翻過身,面向較幽暗的室內,想找個容易入眠的姿勢,卻看見了她!
Phoebe躺在她身旁的枕頭上,勻和的呼吸聲表示她正陷入深沉的睡眠中,她從床上坐起來,仔細凝視眼前夢中的女人,她很確定自己已經醒了,可是Phoebe怎會出現呢?Phoebe眼皮底下的眼球正迅速的轉動,多麼可笑啊!妳在作夢,而我卻醒了,她喃喃自語著,正當她想要伸手觸碰Phoebe時,Phoebe化作一層比霧更朦朧的黃金微粒,消失在第一道射進窗內的曦光中。
為了確定這一切並不是夢,她下床盥洗之後,便走出房門,尋找夢的殘跡。
*
將所有稿紙收入牛皮紙袋,亞施從書桌前站起身,她的房子是連棟別墅的邊間,因此擁有一面寬敞的窗景,一樓的草皮上是她的小花園,她在那裡種植許多樹木,樹蘭、榕樹、桑樹、桂花樹、含笑花樹、茶樹將她的小花園佈置成一片樹林,每當她從二樓的書房俯瞰自己的花園,就能從茂密的樹叢中看見一張白色搖椅,她時常躺在搖椅上閱讀。
三樓是挑高的和室,和室的落地窗門外是一塊方形露台,輪到亞施家聚會的時候,她們會在三樓喝下午茶,有時坐在室內,有時則在室外。完成新的章節後,亞施走回房間,坐在床頭吃了兩顆安眠藥,躺在床上等待一場舒眠。
當她闔上雙眼,黑暗接掌了她的房子與她的世界。
有如惡作劇的哼笑聲使她睜開雙眼,安眠藥的藥效還沒退去,滿屋子晃動著由腳步聲構築的回音,兩個以上的男聲刻意使用氣音交談,她勉強支撐起一邊的身子,警覺的問:『誰啊?』
話才出口,她便後悔了,所有聲音都不見了,周遭盡是可疑的寧靜。
整張床都是水,她睡在一張破了洞的水床上,黏人的水漬吸附她的身體與毛髮,緊貼身體的睡衣像是一條條箍在她身上的橡皮筋。
黑夜的危機正逐漸逼近,她拿起床頭櫃的拆信刀,戒慎恐懼地緊盯沒有關閉的房門口,卻對自己的處境毫不知情,那兩個小偷並不在房門外,他們已站在她床邊一段時間了。
他們從背後撲向她,亞施竭力使自己翻轉過身體,面向他們揮舞手中的拆信刀,這並不足以威嚇他們的舉動,兩個小偷毫不猶豫的將她推倒,能夠預見她的動作似的,頻頻閃躲過她的攻擊。當他們撕破亞施的睡衣,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讓這種事情發生了,她閉上眼,將拆信刀對準喉嚨──
『不要!』一個男人近乎絕望的吶喊聲,讓她的動作暫停了一秒,卻沒有使她睜開雙眼。原本壓制著她的竊賊們在她身上亂竄,企圖搶下她的刀子,亞施緊閉著眼,胡亂揮舞手中的拆信刀,她聽到刀鋒劃過皮肉的撕裂聲,刀子被搶走了。
失去武器的亞施抓起枕頭滾到床下,房間的燈亮了起來,她緩緩睜開雙眼,模糊地看見方形的男人膝蓋,Buck蹲在她面前,將她扶到床上,輕輕擁住她:『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她的臉頰感觸到Buck劇烈跳動的心臟,亞施即將在這為她起伏的浪潮聲中昏睡過去,Buck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哀傷的說:『再也不要傷害自己,好嗎?』
『我沒得選擇,我不能讓那種事情再發生一次。』她滿眼淚水的凝視Buck,他沒有問她發生過什麼事情,他的眼神是全然了解的心痛。恢復鎮定後,亞施環顧四周,『那兩個賊呢?』
『嚇跑了。』
『你流血了。』Buck的手臂正在流血,亞施焦急地抓起他的手臂。
『妳沒事就好。』他輕輕搖晃著,宛如亞施是他懷中的嬰兒。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打了幾通電話給妳,可是都沒有接通,我懷疑妳家的電話線被切斷,擔心妳有危險就過來了,才剛到門口就聽到妳的尖叫聲。』
『電話線是我拔掉的。』
『那妳要感謝自己這個決定,它救了妳。』Buck笑著,亞施也笑了:『不,是你救了我。』
一切都已無須隱藏,包括早在心底萌芽的愛情。
1.
arongshu
於 2009-01-20 10:55:31 留言 |
2.
夢中有夢?還是人格分裂者的故事?亞施的情節很奇幻!
板主回覆:
季非你真的是個非常細膩的人呢
這讓我很欽佩、很感動,也很擔心你不會猜到結局了吧?
謝謝你ㄧ直在關注這篇小說,使我想要不貼都覺得不好意思了,呵
最近又變天了
要照顧好身體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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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