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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實已經很久，不曾想起那部分的童年了。
 
那是二十一年前，東京的迪士尼樂園。你們一家四口、帶著當年還元氣飽滿的爺爺奶奶，前往那童話與夢想之地。那時候沒有京葉線舞濱車站，沒有那座寬廣的拱橋直達樂園門口；那時候你們甚至稱它作「迪斯奈」，而不是「迪士尼」樂園。
 
迪斯奈樂園當年最吸引你的，不是轟隆轟隆的巨雷山，不是五彩繽紛的小小世界，不是濺滿一身濕答答的加勒比海海盜船，也不是你到高二才第一次挑戰的太空山。那時候去迪斯奈樂園，最期待的節目是立體電影，戴上3D眼鏡就看到太空船浮現你眼前，多麼地神奇。
 
你還記得那次全家都興奮莫名，因為爸爸打算要把短短二十分鐘的立體影片給拍回家。你在散場的時候藏起一支3D眼鏡，沒有跟著大家丟進回收用的大桶子裡。紫色的簡單紙板加上兩片玻璃紙，印上了迪斯奈商標，搖身一變為通往未來的尖端科技道具。
 
你們興沖沖地返家，把拍好的影片接上電視，神秘的寶盒被開啟現出一陣煙霧。你搶著第一個戴上眼鏡，坐在離電視機好近好近的地方。
 
結果螢幕上的太空船兩個身影重疊，模模糊糊完全沒有立體的效果。水晶球一旦離開了魔法世界，果然變成了普通的石頭。那一刻你的一部份童年似乎也跟著消失了，留下你的父母看著你的失望而不知如何安慰，及一個如今還真的無從找起的答案：到底他們用的是什麼技術？
 

隨著那陣失落漸漸地被淡忘，迪斯奈變成了迪士尼，而那支錄影帶已不知流落何方。一直到二十幾年後的昨天，你在YouTube上翻閱同學傳來的影片連結，那段早被遺忘的過去猶如一張躺落路邊的傳單碎片，忽然被風吹起而翻面，映上你的記憶眼簾。
 
於是你在搜尋格裡輸入那九個英文字母，內含一個空格：「C.A.P.T.A.I.N. .E.O」。
 
二十分鐘之後，你拾起那張佈滿灰塵的傳單，用手抹去上頭的髒污。那是個有點褪色，但曾經讓幼小的你無比崇拜的身影。他的名字是麥可傑克森，他曾經是流行音樂之王。
 

《Captain EO》是迪士尼二十年前特製的影片，在世界各地樂園裡的劇場播放。這部僅僅十七分鐘的冒險電影，同時也是當時如日中天的麥可傑克森的個人秀。雖然有著太空隕石、星戰追逐、可愛的怪獸與機器人，然而後半的歌舞才真正令人難以忘懷。而直到昨天，你才從片尾的字幕名單發現一連串令你目瞪口呆的名字：《Captain EO》的導演是法蘭西斯科波拉，執行製作則是喬治魯卡斯；飾演邪惡女王的是安潔莉卡休思頓，就連其實沒多少表現的配樂，都是由多年後以《真愛一世情》讓你回味再三的詹姆斯霍納負責。
 
毫無疑問地，這可是匯集當年好萊塢各方天王的一次演出。
 

小小的畫面裡，麥可的身影靈活輕巧、熱力四射。那時候的他還有巧克力般的膚色，那時候的他還有陽光而稚氣的笑容。你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段舞蹈，清楚地知道即使二十年過去了，在這顆星球上的每一場演唱會、那舞台上層層包裝的明星演出，仍舊未曾超越他所開創的格局。以一人之姿所能綻放的魅力與熱度，莫過於此。
 
麥可傑克森以一己之力，在音樂上創造出他人難以企及、同時也難以複製的風格。他將一個表演者在舞台上的姿態定義得無比輝煌。如果一個人的吶喊可以引爆數萬人的情緒，如果一個人的肢體可以舞動數萬人的呼吸，如果一個人的身影可以濃縮進搖滾的所有魅力，麥可傑克森絕對是第一人，當之無愧。
 
而那樣的魅力曾經是你的夢想。你甚至能夠大方地承認，在那五歲小男孩的心底可是一直期盼著長大後的某一天，能夠得到同樣的掌聲的。
 

但你回憶的下一站，卻直接跳關前往迪斯奈樂園的數年之後。那是你的小學五年級，那學期的體育老師要你們組成小隊，期末的時候表演熱舞。你們幾個顯然不怎麼酷的男孩湊在一塊，由其中一個挺有天分的伙伴設計舞步。班上最受歡迎的男生們天天都在練L.A.Boyz的霹靂舞，而你們這組選的是麥可傑克森的〈Black Or White〉。
 
那其實是一段開心的日子。你記得每一回看他示範剛編好的段落，心想哇賽我也可以變得這麼酷嗎？而〈Black Or White〉電吉他反覆嘶吼的波浪，如是標記了你想當個「酷哥」的童年尾聲。
 
但這段回憶卻連結到研一那年，你接到從前自然老師的信，前往參加你們國小同學的告別式。你在一片哀傷的隊伍中緩步前進，想起當年的某個星期天，你們相約在男孩的家裡練舞。練沒兩下大家便開始偷懶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打電動玩具。那天回家後，爸媽問你怎麼那麼晚才結束？他們且興致勃勃地要你表演一下剛練的段落。你硬著頭皮跳沒兩句，當然就掰不下去了，換來的是一頓臭罵。
 
你在告別式的會場裡，多麼想要親口告訴那個男孩，當年的一切你通通都記得。你記得大家跟著他一拍一拍地搖手擺頭，你記得仔細觀察他的腳步並努力地模仿著。你記得每一次按下了錄音機的播放鍵，那等待第一個音符繃發的緊張感。你甚至記得那天玩的遊戲卡帶，是由當年的熱門電影《虎克船長》所改編的。那部電影可真轟動啊！羅賓威廉斯、達思汀霍夫曼、瑪姬史密斯、茱莉亞蘿伯茲，天啊這是哪門子的卡司？
 
你當然更想要親口告訴他，「老哥啊你一直都讓我想起了麥可傑克森。你如果再瘦一點，你的月球漫步就會真的跟他一模一樣....」
 
但是卻永遠沒有機會了。
 

於是今天出門之前，你把麥可的精選輯《HISTORY》放進書包。到了公司打開電腦，你把CD放進光碟機，一首又一首地聽著那些曾在你的幼稚園時代統治全球、呼風喚雨的歌曲。你其實沒有足夠清晰的記憶，無法向他人描述當年的流行音樂之王、其聲勢是如何地浩大，萬夫莫敵。但你清楚地知道它曾經存在過，而且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地存在著。只是那陣風雨在你完全懂事之前已然消褪，是以別說是比你小一截的世代了，就連你的同輩們，都不見得擁有和你相同的、「變成怪人之前的麥可傑克森」的回憶。
 
而你只能試著用二十多年以來的熟悉感，去貼近〈Billie Jean〉紮實而尖瑣的舞步，去貼近〈The Way You Make Me Feel〉流水一般層層跌落的節奏、去貼近〈Bad〉咄咄逼人的狂妄脈搏、去貼近〈Thriller〉夜幕低垂的迷離與狼嚎。當然你更不曾忘記〈Beat It〉由電吉他擎起的音符流動，更不用說〈Black Or White〉的火焰、熱血與動感...
 
但麥可之所以是個全方位的奇才，還包括他那些相對溫柔的聲音。你記得〈She's Out Of My Life〉動人的電子琴配樂，你記得〈I Just Can't Stop Loving You〉輕快的開場，你記得〈Man In The Mirror〉變色龍一般的唱腔走勢，你記得〈You Are Not Alone〉深情款款的情歌氣質。
 

在那部台灣譯作《威鯨闖天關》的電影裡，小男孩舉起手臂指向藍天、指引那頭虎鯨飛越石頭堤防。在海水滴落男孩一頭一臉的畫面中，你清楚記起了那首〈Will You Be There〉。聖歌一般層層提升的曲勢，虔誠哼唱的背景人聲，配合著麥可由平靜到激動的情緒，那是陽光灑落在無盡的海面上。
 
但最令你念念不忘的，是那首讓人疼愛至極的〈Heal The World〉。麥可溫柔的咬字、誠懇的呼喚、乾淨的歌聲、輕盈的旋律：「Heal the world / make it a better place / For you and for me / and the entire human race」...
 
一個能夠寫出如此文字與樂曲的人，怎可能沒有一顆善良的心？
 
然而，擁有無上地位與榮光的流行之王，終究無法持續地靠著一己之力、闢地開天。走過顛峰的麥可傑克森，忽然退縮成躲在封閉世界裡的神秘人物，只剩下被捕捉到的各種令人不忍的樣貌，及接連出現的負面新聞。你於是選擇忽略這些消息，如同這個世界淡忘那曾經席捲多少舞台的旋風一般，不忍卒睹。
 
「當今之世，我竟然親見一人如此之怕老，怕死，怕不在了而至效起法老王的造金字塔，其絕望，慘烈，蔚為本世紀奇觀。」寫下這段文字的朱天文，比你大上了二十多歲。她應該曾透過真正成熟的眼光，目睹了麥可的黃金王朝吧？
 
那麼究竟是什麼樣扭曲的價值，什麼樣根深蒂固的差別眼光，讓一個站在世界頂端的人如此害怕，害怕這座金字塔其實搖搖欲墜？又是什麼樣的創作環境，什麼樣的生涯規劃，將一個頂尖的藝術家困在自己的世界裡，終究被其吞噬而沒頂？
 

你拿起《HISTORY》專輯的封面，看著那座灰藍色的麥可塑像。童年時光裡的流行音樂之王，如今只能永遠聳立在那赤焰交錯的時空裡。王者風範如此不可一世，但也僵硬挺立地難以動彈了。
 
「And if you really try / you'll find theres no need to cry
  In this place / you'll feel theres no hurt or sorrow」
 
一遍又一遍地讀著他的文字，你忽然有一點明白，也許五歲就登上舞台的麥可傑克森，在那之後便停止長大了。而他的心底正如同他的歌，一直都只存在著單純的童心、期待著無瑕與無色的愛。直到你終於追上了他的年紀，你終於能夠讀懂他的單純。而你已經離開了，他卻一直都在那裡。
 
於是你再度點開《Captain EO》的影片，看著麥可在場景裡俐落地轉身、隨著節奏搖擺跳動，不時拉開夾克、秀出那閃動著金黃色光芒的太空衣。麥可傑克森就如同與他同名的喬丹與舒馬赫，在自己的領域裡登基為帝、呼風喚雨了一整個世代。然後他們離開，而直到現在，仍舊未曾出現另一個擁有同樣霸氣的王者。
 
所以你很清楚地知道，在你的心中
he still is, and always will be
the King of P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