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篇母親節紀念文,是為時光之硯的每一個讀者而寫的。而我也想把它送給所有我在文章裡提到的人,以及當然——一直是我最忠實讀者的老爸和老媽。
如果這時候,有一只風箏飄揚上心頭,會讓你聯想到什麼?
是它背後那片湛藍的晴空?還是那陣不知會把它帶往何處的風?
是它在風中撐滿帆身展翅的寬闊?還是那使勁拉住它、卻依舊顯得身不由己的絲繩的落寞?
明天就是母親節了。想起最近特別偏愛的這首〈Kite〉,出自U2的2000年專輯《無法遺忘(All That You Can't Leave Behind)》。坦白說多年以來,聽CD的時候對這首歌都沒特別感覺;但最近幾次輪著聽演唱會實況,卻在不曉得哪天的下午、被這首歌的情緒所擊中,自此之後,便一直被它深深地感動著。
風箏騰雲飛,落在誰心頭?這首歌以及這篇文章,要談的是「放手」。
放手當然是痛。要忍住追隨的念頭、要抵擋喚回的衝動。曾經交纏的十指傳遞著溫度,為徬徨帶來了指引、為依賴換來了呵護、為虛弱築起了堅強、把託付帶上了歸途。到了必須放手的那一刻,一切的害怕都湧上心頭,但你別無選擇地只能相信、也只能給予祝福。
且看這首歌的歌詞:
「我想要讓你知道,你已經不再需要我了」
(I want you to know / that you don't need me anymore)
「我想要讓你知道,你已經不再需要任何人、與任何東西了」
(I want you to know / you don't need anyone / or anything at all)
「誰能知道,那陣風會把你帶往何處?」
(Who's to say where the wind will take you ?)
「誰能知道,將有什麼荊棘傷你髮膚?」
(Who's to say what it is will break you ?)
「我無法知道,風將從哪個方向吹撫...」
(I don't know, which way the wind will blow...)

2001年的六月初,U2的《Elevation Tour》在波士頓開唱。在演奏〈Kite〉之前,Bono說了這樣的一段話:「這首歌是關於:放下一個你不想要放下的人。可能是個戀人,可能是父親,可能是個孩子,也可能是朋友。」
在那場實況裡,他把這首歌唱得甚是有情、深刻而動人。兩個月之後,2001年的八月二十一日,Bono的父親因為癌症過世了。從少年時期開始,他父親便獨力撫養他和他哥哥;如今在和病魔長久地搏鬥過後,終究不敵而去了。十天之後,在愛爾蘭斯連古堡的《U2 Go Home》演唱會上,Bono將這首歌獻給他的父親。他只說了一句「This is〈Kite〉, this is for Bob Hewson」便開始演唱這首歌,且把它唱得聲嘶力竭、那一句句「goodbye...」宛如發自魂底的召喚。而他早已聲淚俱下。
Bono曾經說過,當初創作這首歌的時候,他是要寫給他的女兒們的。但直到現在他才恍然大悟:原來這首歌其實是他父親要對他說的話——我早已無法掌握,風要把你帶往何處;但我相信你會好好的,並且找到你的路。而如今,該是我們將彼此的手放下的時候了。
所以你發現了嗎?在母親節前夕想起這首歌,我要說的可不只是戀人緊扣的雙手,而還有那一雙或兩雙、牽著你長大的手啊。

在我的猜測裡,時光之硯的讀者應該還很少為人父母吧?所以與其說這是母親的節日,不如把它界定為:這是個屬於親情的節日。當許多人都在抱怨說,情人節根本就是商人炒作的產物時,是否曾經問問自己:如果沒有一年一度的母親節或父親節、在扮演著提醒的角色,我們會否真的記得要時時表達感恩、處處同理設想,不把一切的照顧都當作理所當然,進而誠實地自問:親情的支援帶給了我多少東西?
寫下這首歌的時候,Bono是站在一個父親的角度、想像著總有一天必須放手的心情。但他卻發現了這首歌的另一面、及自己所扮演的雙重角色。而這所連結到的,是幾乎所有創作者都早晚會面對的、心目中父親形象的處理。那似乎也是對自身人格中、最重要核心的審視與逼問吧。
當然,這樣的主題是巨大而深邃的。而也許因為環境、也許因為際遇、也許因為個性——當然更大一部分是因為年紀的關係,這並不是目前的我需要處理的問題。只是到了二十六七歲的現在,雖然已經比西方社會晚了整整五年十年了,但我畢竟也開始看見身邊的同輩們在生活上、情感上、環境上、經濟上,各自不同程度地從原生家庭裡「放手」了。

於是想起了還在當兵的他,那天劈頭一個問句就讓我啞口無言。他問我:「你有沒有想過,該怎麼幫你爸媽安排退休生活?」;而剛剛結婚的他,十幾年的兄弟了,那天和他爸媽一起吃飯、看見伯母拿出一盒便當讓他帶回家,嘴上還無奈地笑著:「太早結婚了,我都還沒有機會好好照顧他...」;我也想起正在半工半讀的小表妹,和弟弟媽媽三個人相依為命。這一兩年來每次遇見,我都有點驚訝地發現:她已長成一個懂事的少女,擁有家族裡少見的沈靜的眼神。
我還記得剛剛退伍的他,告訴我他女朋友考上高雄的研究所。我問「那你要不要找個在南部的工作?」他回答:「雖然我愛我的女朋友,但我也愛我的家人啊...」;當然我更記得,一個人到台北來唸書的她,總要三兩個月才有機會回家一趟。上次返鄉過後看到她說:「每次回南部,我都會為自己有這麼棒的家人而感動得好想哭...」
「留下了什麼,我們就變成什麼樣的大人。」這是我唸大學那時候,電影《藍色大門》裡一句超紅的台詞。但其實不只是成長,這同樣的變遷軌跡也能套用在人情的淘洗、與角色的轉變上吧。曾經多麼地親密、曾經多麼地依賴、曾經多麼深刻地呵護著,但這一切終究都是會改變的。而千絲萬縷的情感中、到了最後還留下來的,會是什麼?

曾經是完全的照顧者與被照顧者,在時光的琢磨與擦拭之下,是會轉變成交心的朋友?還是凝結成無言的怨仇?或者只剩下無色亦無味的親屬連結?還是成了牽掛永不斷的經濟載體?
猶有甚者,一輩子都無法擺脫陰影的籠罩、持續著上下分明的君臣關係;又或是,繼續當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與永遠放不下的蒼老父母親。或近抑或遠,這都是同一輩的我們將要處理的課題了。
當父母親放下孩子的手,畢竟是有許多的不捨與許多的擔憂——當然也摻雜著些許的失落,以及更多的寂寞。
所以坦白說,母親節需要快樂的,不只是母親而已矣。當你回想起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過去,自己所擁有的一切與即將面向的未來時,能夠真的心滿意足地、腳步從容地,清楚地看見自信的來源、溫柔地享受回憶的灌溉、篤定地看清前往的方向、安心地找到回頭的地方時,你的母親才會真正地放心、也才能真正地快樂。

這篇母親節紀念文,是為時光之硯的每一個讀者而寫的。而我也想把它送給所有我在文章裡提到的人,以及當然——一直是我最忠實讀者的老爸和老媽。
當風箏飛上了雲端、得到了方向,便是該放手的時候了。但儘管飄揚千里外,那執線之人卻會永遠地站在草地上、永遠地能夠一眼就認出那只風箏來。遠望它飛翔、擔心著風向,但也在心底告訴自己:該放下了吧,瞧它如此飛得有模有樣!
而如果你正是那只風箏,也請不要忘了:曾有一雙手將你曳上了天空、為你找到最合時的那陣風,並為你把持了好一陣子的方向。即使是逆光,他依舊抬起頭來一直看著你、讓額頭的汗珠流淌在臉龐。而就算有一天,當你飛到了很遠的地方、即使落地了他也無法趕來接住你,但你一定要明白,他的一顆心卻是一直惦記著、陪伴你飄揚的。
所以,祝大家真的都能夠:母親節快樂。


























































而他是以父母的角度來書寫
雖然這詩已經好久好久了
但現在回過來看,
其中蘊含的情感依舊不變
我想這是要"過來人"才能體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