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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地，要寫篇關於《魔鬼終結者：未來救贖（Terminator Salvation）》的文章，不能不從二十五年前的那場時空巨變談起：核戰浩劫後的荒涼末日、穿梭次元間的殺手旅者、不達目的絕不停手的奪命追逐、與細瑣小石子難以撼動的濤濤歷史洪流……，「世界之王」詹姆斯卡麥隆在當年所打造的，是一部完美地融合驚悚、動作、商業元素和時間理論的劇本。從中我們體驗到無處可逃的窒息式恐懼、目睹了先知被當作瘋子看的荒謬處境、更學會了未來和現代的想像式並存；七年過後，他再在續集裡運用最尖端的視效、豎起又一座科幻的里程碑。這回我們開始思考了：在科學進展的路程上，終有一天會有「人工自我」的誕生。而這究竟是「機器亦能有人性」的啟蒙契機？還是人類毀滅自己的連鎖開端？
 
早在《駭客任務》問世的十五年前，《魔鬼終結者》已將這句《二００一：太空漫遊》式的大哉問放進動作電影了。機械文明不但想毀滅人類，還打算改變過去以進而扭轉未來。在時空交錯處、掌握著那把關鍵之鑰的，則是一個註定偉大的名字：約翰康納。
 

「約翰康納是未來的救世主，是帶領殘存的人類轉敗為勝的反抗軍領袖。」比起他的救世主晚輩尼歐和哈利波特，沒有任何超能力的約翰康納顯然辛苦得多。他孤獨一身，唯一的盟友亦即母親、在旅程的中途已缺席了。而自《魔鬼終結者（The Terminator）》、《魔鬼終結者二（Terminator 2 : Judgement Day）》到《魔鬼終結者三（Terminator 3 : Rise of the Machines）》，從莎拉康納到約翰康納，他們的使命其實只有再單純不過的一項，那就是「活下去」。
 

整個終結者系列前三集，因此都是機械文明的首腦「天網」派遣殺手機器人、一再地回到過去想事先抹殺約翰康納的故事。在《魔鬼終結者》（以下簡稱T1）當初，距離電腦動畫被大量放進電影裡還有許多年，但藉著滲入科幻的底蘊到整個劇情架構裡、再以讓演員「說」的方式說服觀眾，那架空的世界觀已十分逼真；到了1991年的《魔鬼終結者二》（以下簡稱T2），視覺技術成熟了，許多經典的幻境因此得以實現：從T-1000的液態金屬質感到帶有環境映射（environment mapping）的變形（morphing），都是影史上再難抹滅的視覺震撼。整個系列在此，也從T1的懸疑追殺片本質、跳躍到T2的「科幻劇情片」規格。被追殺的康納母子並非一味地逃跑，而是主動伸手改變未來：炸掉Cyberdyne總部、提前摧毀可能催生天網的任何資源。《魔鬼終結者二》在影史上的地位無可動搖，而我相信，這一方面是因其本身繼往開來的格局夠魄力；另一方面，製作團隊們在發現當初所幻想的「未來式科技」這次「真的可以拍出來」時，一定有種美夢成真的興奮吧！
 

然後，詹姆斯卡麥隆就離開了。對他老大而言，這場夢已經有了最完整的結局。但好萊塢的片商們，當然不會輕易放過這題材；觀眾如你我，說實話，也不甘心就此看不到那些穿梭時空後、裸身蹲在地上的經典進場身影吧？那搶人衣服戴上墨鏡後的懷舊喜感、那永遠都會有笨蛋藏在車頂上的鑰匙、那一定要以「affirmative」來回答的硬梆梆肯定句型、那句招牌式對白「I will be back」——這不是早就預言了這系列不會輕易結束嗎？
 
於是有了2003年評價分歧的《魔鬼終結者三》（以下簡稱T3），將「審判日無可避免，它只是被延後而已」的宿命概念帶進系列裡。論刺激論創意、論核心角色的立體感，T3都無法和前兩作相提並論，但我個人對T3仍有個不差的75分評價。這不只因為它至少敘事流暢，也不是因為那香車配美人的銀色SC430，而是那如詩一般的結尾，殘酷而和煦、帶出了整個系列的時間態度是：歷史巨河的流動方向，無法被區區的凡人所改變。「審判日必將降臨」，而「約翰康納終將領導人類打贏這一仗。」預先知曉命運、接受並主動掌握它，建立起自信以進一步面對自己，是每個救世主必經的養成之路。
 

回過頭，2009年，我們終於來到《魔鬼終結者：未來救贖》（以下簡稱T4）。繼承了千斤重的前三集、且身為新一代三部曲的開場作品，T4的氣勢在於：連開頭的製片場徽都被它塗成了黑白色。元祖的終結者系列有一大魅力，是來自穿梭時空的旅者、闖入現代後所造成的種種落差和趣味。但在後審判日（post-judgment day）的T4世界裡，這一切都被一股凝重的氣氛給取代了：反抗軍節節敗退，且數量遠遜於機器人大軍，而這跟約翰想像中的未來並不相同（This is not the future my mother warned me about）。當然你我都知道，人類終將會獲勝的，但放進這龐大系列的脈絡裡，T4的表現究竟如何？
 

在此我想要先說，若論美術與攝影、場景和氛圍、敘事的流暢度及遼闊感，T4的表現都是一流的。從整部電影的質感裡，我清楚看見了導演馬克基（McG）和他的製作團隊們的慎重，那是一種「終結者電影不能只是一部熱鬧的爆米花片」的企圖心。編劇們捨棄了馬克基來自《霹靂嬌娃》系列的幽默感，選擇以終結者傳統的雙主角路線、交錯出一部探討人性掙扎的劇本。機器與人心的定義疆界、救世主的使命感和對未來的存疑、電腦智慧對人類理性的分析……在在是嚴肅且用心的命題。
 

但是，真對不起，接下來我得說了：T4的劇本擺盪在約翰等人的實體歷險和宏觀史詩的全局流動間，試圖要兼顧兩者，卻終究都顯得力道不足。在為數不多的人物裡，雖有個耀眼的馬可仕萊特，其餘的配角卻是扁平的；約翰本身的形象「鮮明」，但說起領袖的魅力和統御之術，又真的差那麼一點點。當然，擺在六部曲作品中的第四集，其事件的重要性注定會被時間淹沒；而為了兼顧廣大的非熟客市場，一整段節外生枝的故事得在篇幅中完成，也是可想而知的操作。但這一切都不是藉口。T4十足認真地交代了世事發展、搭建起人物網路，卻缺乏大開大闔為整個系列劈開新方向、打開令人眼睛一亮的局面的魄力。要扛起終結者系列的傳承火炬，得有足夠的自信和勇氣才行。而這世界上，終究只有一對華卓斯基兄弟，也只有一個克里斯多福諾蘭。
 

所以，還是先從人物來說起吧。山姆沃辛頓所飾的馬可仕萊特，是讓T4絕不至淪為平庸作品的一塊閃閃璞玉。從阿諾史瓦辛格的T-800系列、勞柏派崔克的陰森森T-1000、到克莉絲汀娜羅肯的冷冰冰T-X，每一部終結者電影都有個將「人皮機器人」揣摩出不同特色的演員。到了山姆沃辛頓這代，他的心境已和人類庶幾無異，雖然背景交代得十分不詳，但他有種惶惶然帶點淡漠的邊緣人神色、彷彿在償還什麼罪孽一般，又脆弱又堅強。自在洛城廢墟裡遇見凱爾瑞斯、沿途逃亡和公路的近戰追逐，他都有種明確的存在感，以一股無形的張力掌握著當下的敘事。不論外型或氣質，山姆沃辛頓都足以讓人印象深刻。事實上，詹姆斯卡麥隆醞釀了十年、即將在年底上映的《AVATAR》正是由他主演的，無怪乎T4的海報上敢言之鑿鑿地稱他是「詹姆斯卡麥隆欽點新星」。
 

相較之下，扮演第三代約翰康納的克里斯汀貝爾就令你我再熟悉不過了。那曾經害怕的未來、一度以為已經成功改變的，卻終究無法逃避。度過了顛沛流離的前半生、進入到中年，約翰有種看清時空交錯的世故，那也許正如《愛因斯坦的夢》一書中所描寫的時空旅者吧：灰暗、謹慎、一切世事看進眼底卻不多言。這般深沈、壓抑又憂鬱的角色由克里斯汀貝爾演來，確實再適合不過。他那十足鮮明的氣質，專注而凝重的力道、篤定而深邃的眼神，再搭配特種部隊的身手和孤身獨闖的勇氣，皆未辜負約翰康納這名字該有的形象。
 

但鮮明畢竟不等於立體。T4的故事篇幅受到馬可仕支線的擠壓，圍繞在約翰周邊的情節便顯得太少了。雖然演員的詮釋到位，仍得靠你我和這角色的老交情來彌補對他心路的理解。同樣的狀況也發生在凱特身上：布莉絲達拉斯霍華的氣質和造型，都和T3裡的克萊兒丹妮絲銜接得真好。然她的戲份卻比理論上的第二女主角還少；再加上安東葉欽的凱爾瑞斯，僅表現出一點「強打少年」的魅力，這些核心要角的發揮都不大，讓人只能寄望於後面兩集。就一部「介紹角色」的首部曲而言，T4的效率實在比不上前陣子的《星際爭霸戰（STAR TREK）》。
 

然而，在看完了《魔鬼終結者：未來救贖》後，我打完這篇文章的第一版草稿，接下來卻放了整整五天、才又動筆開始修改。這期間的遲疑在於：其實看完電影的當下，我是十足過癮的，但在事後於網上陸續看到的評價、及我身邊對終結者系列更熟悉更有感情的同伴們的反應中、再到爛蕃茄網站上可憐兮兮的三十幾分好評，都讓我開始思考這當中有什麼誤會。我對自己的品味並不乏信心，我也很確定自己的感動跟滿足都是完整的；真要冷靜回想起來，將馬可仕這角色的存在和整條支線都解釋成天網的陰謀，確實有種漏洞百出「講來講去都是你的話」的牽強感；在我們甚至還沒概念全球反抗軍的規模時，指揮中樞就這麼被炸了，也真的有點草率；再說片末馬可仕犧牲自己、救活約翰康納，雖然你我都知道只要把他全身冰凍好、要在續集裡再出場根本一點都不突兀，但那場戲沒能散發出編劇想要的悲壯感人，也是事實……
 

但這一切，真的無損我在看電影當時，對片中的世界信以為真、對戰況的慘烈感同身受、對擎天的機械懼畏莫名……等等重要的觀感。其中關鍵，正在於前面提過的技術層面吧！那色澤、幅員、氣勢和氛圍，從2018年的開場戲就震撼十足：塔台、飛彈、直昇機和空降部隊，在沙塵滾滾的戰場上快速堆疊出事態的緊迫；而只一句「康納著地了」，對話背後的溝通意涵和救世主的微妙地位，都快速地將我們拉到「當下」——審判日早已發生，這正是你我想像了二十五年的那個「未來」。別再懷想無可改變的過去了吧！
 
於是從開場的斷崖大井、HK（Hunter-Killer 獵人殺手戰機）巡飛的都市廢墟、被灰漠掩蓋雜草叢生的公路，到夜裡的盆地凹谷、海上的落魄斷橋，T4最優秀的層面在其場景設計，與疊加在斷垣殘壁上的那片視覺迷濛。飛砂走石、無邊無際，新三部曲該有的時代感和末日的荒涼在此定調完畢，這將是凝重、暗沈、讓人喘不過氣的一系列電影。只有幾次約翰點起了照明棒，臉上的鬍渣和汗污被染上一層紅，你我才想起這世界還是有生命熱度、有閃爍情緒的。
 

另一方面，從琳瑯滿目的機器造型設計：重機終結者（Mototerminator）、水蜘蛛（Hydrobot）和收割者（The Harvester）的身上，都讓人看見了另一種未來。2018年的世界正由天網統治著，因此片中會出現各種機器人也是理所當然。但你我多少會擔心，大量機器人的走秀會否偏離這系列「人心與人性」的關注主軸？
 
好在，終結者世界獨有的陰冷和載具取向，讓片中的機器人運用也相對收斂了。我們反而會特別注意到的，是T-800這名字出現的瞬間：在接近片尾處，當阿諾型終結者再度出現在面前時，克利斯汀貝爾怎麼沒為約翰演出一點複雜的神情呢……
 

最後在視覺上，那層優秀的質感還來自攝影。馬克基的鏡頭在此，雖沒玩太炫麗的運鏡魔術，至少以主觀跟隨直昇機、或大幅度搖晃的臨場感表現出戰場的匆亂。搭配著丹尼艾夫曼雖然旋律不突出、至少金屬重音很到位的配樂，讓T4的各項技術細節都可禁得起考驗。而在此我要解答自己的疑問了：確實曾有那麼個時代，一部單純的動作片只要配上精悍的劇本、優秀的導演掌握，就能令人血脈賁張精彩絕倫、無可挑剔。《絕命追殺令》、《捍衛戰警》、《絕地任務》和《變臉》都算當時的作品。但隨著動畫越來越無所不能、在電影工業中的運用越來越加重口味，故事本身的流暢和小細節的氣質被漸漸忽略了；而某些特別用心敘事的細膩科幻片，總會因此加倍吸引我：從《接觸未來》的純真、《彗星撞地球》的胸襟、《超人再起》的浪漫到《太陽浩劫》的絕美，不論客觀評價為何，至少在觀看當時，我清楚感受到了編導的「誠意」——喜歡與否，真的端看個人買不買帳而已。
 

所以，該怎麼下結論呢？從擴大戰役規模、連線角色關係、交代反抗軍的武器水準到「當下」戰況的建立，若把T4放進整個系列的大歷史裡，則在起、承、轉、合的向度中，我相信它至少作到了「承」，或甚至是「乘」的效果了。我們也發現凱特懷孕了，而還記得T-850所說過的嗎？他們的孩子「將在大戰中扮演重要的角色」。T4的價值在於，不但勾勒出末日大地的實景，更把約翰康納的形象塑造完成：他是領袖但他不是神，不是能預知未來以一擋百、或獨立扭轉乾坤的王者。由此我們且期待著：新系列的目光將會是鉅觀的，是關於一個時代的故事，而不只是在戰亂的背景下、一小撮人們的歷險。
 
在T4上映的兩個禮拜前，我也和大多數人一樣、畢恭畢敬地把T1到T3都複習了一遍。即使先不說跟我差不多年紀、根本沒印象了的T1，就連最近一次關於T2的記憶都已經是小學時代了。還記得那時它的影帶正紅，而從我們舊家出來、巷口拐個彎，旁邊就是一家全國電子（那時候已經有全國電子了嗎？），當年就擺在門口的大電視有好一陣子、日以繼夜在播那幕T-1000從地上緩緩升起、一指刺穿那保全眼窩的畫面。因而在我印象中，T2真是好萊塢最駭人不過的血腥恐怖片了。
 

如今回頭再看，站在對新世紀好萊塢的商業邏輯無比熟稔的角度，去看這系列的前兩集在拍攝當時、完全不考慮後續發展，只想把當下做到最好、把劇本圓到最完美，那只對眼前的自己和自己的創作負責，甚至不在意商業定位的態度，真是肅然起敬。但隨著審判日降臨，那無法預先規劃未來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如今的製片邏輯是精密的計算、收入預期的最大化，與能夠「永續經營」的長遠編劇模式。身為一個影迷，在多少欷噓的同時，對這樣沒完沒了的角色出場難道完全是反感嗎？似乎也不是。至少我就一點都不在意多在銀幕上聽見幾次那句：「come with me if you want to live !!」
 
而2009年的夏天至今，先有重啟（reboot）的《星際爭霸戰》、後有新系列的《魔鬼終結者：未來救贖》、緊接著還有打鐵趁熱的《變形金剛：復仇之戰》。該沸騰的熱血，至少是一滴都未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