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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想不起來是誰說過的了，「電影的存在讓生活不再無色無味」。我一直印象深刻的是，在兩千年橫掃奧斯卡的那部《美國心‧玫瑰情》裡，有個奇特的男孩對著一只漫空旋飛的、「像在和我共舞般」的塑膠袋，噙著兩眼淚說道：「有時候，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美麗，我覺得自己都要承受不住了……（sometimes there's so much beauty in the world, I feel like I can't take it）」
 
當初接下了評審工作後，有個問題始終讓我很傷腦筋。看看本屆金穗的入圍名單，有總共三十五部分門別類的各式競賽片。但我們〈部落格達人推薦獎〉只能從中選出一部首獎來。所以，我該依憑著什麼標準來評分？
 

稍微猶豫了幾天，最後的我決定要「回歸初衷」。就像是四月二十五日、在〈部落格達人推薦獎〉頒獎的那天晚上，我在和現場觀眾們分享推薦片單時所說的一段話：「我覺得，在金穗可以看到很多年輕創作者的企圖心，而他們表達自己獨特目光的方式是選擇特別的題材、特別的拍攝手法，或特別的後設的敘事方式。但在這些情況下，他們作品中的主角其實是那些特殊題材、或那些idea、或那些『梗』。只有很少數的幾部片，它們的主角是『人』，是人和人相處的瞬間，是人與人之間情感的細膩的互動。」
 
那些感性之心，與溫暖之情，總是能從心的最深處擊中我。如果只能選出一部片來推薦，我希望它至少是讓我真正感動的。在這次所有的入圍作品裡，便有其中兩部能讓我觸動至此、非常地耽愛，它們是《跳格子》和《裙子》。
 

大概可以這麼說吧，姜秀瓊導演的《跳格子》是把青澀的演員和世故的目光、以清秀的手法交織而成的作品。從這座城市拖吊場輻射開來、發生在樸真的男主角和他的老CORONA、以及因為善良而加倍美麗的女主角之間的，是一段默默付出如蒙面俠一般的感情。秀瓊導演自編的這部劇本，幽默且不刻意地融入了多重趣味：關於生活關於美，關於在都會中生存的規範和法則，她的目光自城市的一角蔓延、穿透了日常細節的種種。更難得的是，她的鏡頭是沈緩的，把這僅僅二十六分鐘的故事交代得好細緻。
 

而這正是我所謂「凝視生活的目光」。在日復一日疊加的規格生活裡，找到那些被忽略的、被日常的眼光所無意識濾除的、被「忘記了美麗的眼睛」所散景淡視的，精巧細緻的美感。也許這麼說是獨斷了點，但我總認為、在我主觀的觀影感知裡，那些最優秀的創作與絕美的目光所在做的不是「發明」而是「發現」：唯有認真地生活、專心地看察，帶著滿滿的感情和童心，才能在生活的周遭發現那些一直都在的美麗。
 
所以那天我也說了，《跳格子》給我的感覺像是封情書，但不是人與人之間暗戀的情書（雖然在最核心處，它是個小小的可愛的愛情故事），而是姜秀瓊對這座城市與在城市中生活的各種遊戲規則、以及這當中人與人的相處——再到因為這樣的相處和距離而帶來的人情之溫暖——的一段可愛的凝視。
 

當然第一次觀看時，對《跳格子》會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它的創意。從那些在市區生活、你我都再熟悉不過的交通規則裡，姜秀瓊變出了一套情境，車子在一天裡被拖吊三次的女主角「以蓮老師」（她還都得搭計程車來領回耶，老師您到底是怎麼賺錢的），和在拖吊場工作的男主角的生命有了交會：為著更寬廣也更崇高的社會溫暖，女孩她無暇也無心太在意口袋裡的千元大鈔；男孩則把一切看在眼裡，發揮了騎士精神從他的位置暗助這位神仙姊姊。那偷偷跟車但不在右轉道上無法繼續的可惜、那被插隊停車只好放棄再繞一圈的憤意、那吃麵吃到一半突然聽見「拖吊車來囉！」趕緊衝出去的焦急，就像是作者在對觀眾們眨眼：「看吧，大家都有相同的經驗！」
 
（更不用提那開拖吊車幫女主角路邊停車的特技了，這讓人目瞪口呆的一幕正是《跳格子》的「戲眼」。聽說拖吊場的駕駛大哥們耍起這招來個個輕而易舉，真讓人嘖嘖稱奇！）
 

但在靈魂的一面，楊文文飾演的以蓮老師的幾段談「美」的話語，也許才是姜秀瓊欲抒發的心聲哲理吧！即使是日日一成不變的生活細節，也有著被忽略的重複之美。且「這世上沒有不美麗的事物，只有不美麗的眼睛」，藉由她的鏡頭、姜秀瓊反覆證明著她的論點：男主角下班準備開車走人，夕陽底映射在車窗邊的是炫目雲彩，與一架剛起身飛過的客機；夜裡搭著涼涼的笛聲，姜聖民飾演的主角阿宗獨自一人，但漫著萬家燈火的台北市溫暖而不孤單；俯瞰城市道路的鏡頭很多，不只有男女主角擦身的行進路線，還有片頭高架道上的層層交錯、車群穿梭、停停走走，人們來來去去入鏡又出鏡，是過客也是一截截生活的瞬間。午睡的老狗、積窪地水面上反射的強光（「走了啦，你在拍螞蟻喔？」）、教室裡和教室外被靜靜切割開的男女主角身影，看似平淡、其實在在是精緻計算的取景。
 
也同時在配樂上，輕巧的鋼琴多次出現，短截但有著都會小品的迷人媚意。未曾止息的城市背景音，讓人感覺到對生活的熟悉和對家的深情；幾次逗趣的懸疑節奏，雖然對影片氣質有點打斷，但畢竟是《跳格子》幽默的一面。前面提過的口琴聲讓人著迷，尤其就在深夜、滲入城市的背景裡，更形悠遠。
 

而不曉得大家會否同意？其實從《跳格子》的鏡頭裡我所讀見的，是姜秀瓊師自楊德昌、侯孝賢的冷靜而含蓄的目光。那樣的目光正是台灣新電影之所以「真誠」的理由。看看男女主角的演出：姜聖民的靦腆氣質無疑是加分，多次在車內跟蹤、教室外偷聽、在暗中幫助女主角的得意神色，是大男孩的單純與可愛；在楊文文身上，自然而緩拍的清新更是大加分——那都會女孩的氣質是溫和而不多言，卻不見小女人式的柔弱而顯得更是自信、聰明有想法。
 
這兩方角色的亮度，都讓姜秀瓊的鏡頭一點都不用刻意，只要框住他們的身影即可。回頭看看侯導的作品，會發現那些不動的鏡頭之所以戲感（或說是令人玩味的姿態）十足，亦來自個個能量飽滿的角色本身：即使只釘住一個框框捕捉，仍能讓人相信那就是「生活」。而姜聖民和楊文文的演出，正有著這般精準的神色。
 

然另一方面，侯孝賢的人物往往有著滿佈的風霜（《悲情城市》、《戲夢人生》）或至少歷史感厚重的背景（《戀戀風塵》、《童年往事》），但在姜秀瓊筆下，《跳格子》的兩個主角都是可親可愛的，也都並非是滄桑的；他們的故事都不是結論性的，而是懷抱著現代和希望的出發點。少了為時代代言的象徵性，卻多了更多的可能性——《跳格子》特別可愛的地方便在於，它擁有絕佳的都會小品元素，從阿宗單向的暗中支助、到以蓮老師抄下車號並在路上張望，甚至有車位不停、想看看王子的白馬是否等在前方……那不言自明的敘事是俏皮的，也讓人看見了姜秀瓊的「年輕」。
 
而我其實想說，導演您真是太收斂太客氣啦！在如此可愛可親的故事裡，再近距離地凝住一兩個笑容、再耽戀幾幕遠景的晚霞、再鎖住幾絲長髮女孩的身影在鏡頭上，再聚合幾分浪漫的氣質，其實一點也不過份哪！
 

然後要來談談《裙子》，這部得到我們〈部落格達人推薦獎〉首獎、來自中洲技術學院的學生們的清新小品。
 
距離我們的決選會議、那四月天一整個早上的審辯，算算也快要三個月了。三個月以來，我始終期待著也惦記著要在文章裡談《裙子》，談談為什麼第一次看完它當時、就成了我的首獎候選之一；也談談為什麼在那場會議的最後，我幾乎是傾盡一切的力量在護衛它得獎。
 
但這三個月過去了，相較於《跳格子》豐富的劇情元素、意象細節，我對《裙子》的印象只剩下一道朦朧、清涼、微暈、渲染著光、聽覺依舊清晰視覺逐漸模糊的殘影。
 

當然我是知道的，那正是最令我著迷的影像氣質。是那一幕幕女孩的髮絲、毛線圍巾的輕柔和暖意，她對她悵然地自語：「妳猜他現在在幹嘛？是不是在洗澡？還是在打球？」被問話的她則垂目沒看鏡頭，心不在焉地喝著手上的蜜豆奶……
 
是那種心情，而不是那段故事，串起了《裙子》絲絲線線迷人的魅力。「她暗戀著他，她卻更加地在意她，不能阻止她在面前一再地想他。於是只好靜靜地，守護著她。」十分典型的國片題材，讀來甚至有如DVD封面的字句，或夏日海報上的電影標語。但《裙子》輕盈如羽，雖不見得開創了什麼新世面，然那乾淨迷離的煙霧、時光慵懶卻不虛擲、靜悄悄地也無痕跡的剪輯，都讓這部青春短片純真又世故，宛如少女。
 

男孩子的青春戀情，常常是「我正百無聊賴，而妳正美麗」；女孩式的暗戀，卻是細瑣豐沛的舞曲，用盡一切生活中的小音節小步履試著靠近你、從四面八方包圍與觀看你。但又只敢來到某個方圓，被無聲的壁障擋在眼前——「你不知道我在看你，我們之間隔著一層層布簾，或僅僅是一張撞球檯的距離。」
 
我也在那天的選片推薦裡說了，《裙子》對我而言是一部作弊的作品，因為它的主角是少女，而「少女們總有種早熟而世故、又融合了純真的氣質，讓我深深地著迷。」那若有所思又不多言的吉光片羽，等在公車站邊、手上握著兩杯暖呼呼的豆漿；把織好的圍巾戴在布偶熊身上，擺個POSE照張相；跟哥哥借來了數位單眼相機，一次次試拍，然後高聲地問道「為什麼閃光燈一‧直‧跳‧起‧來‧？‧？」
 

當然還有，把剛曬好的裙子從竹竿上取下、細心地折好放在腳踏車後座。這些，都勾起了我對另一部電影的回憶，那正是《花與愛麗斯》，同樣在第一次看完只覺得輕盈、星散點滴、滿滿是溫暖的觸意。正是這樣濾得乾乾淨淨的聲音、濾得乾乾淨淨的感情，讓我發現也許最無色無味的青春，才是這世上最飽滿的色彩顆粒。身為一個男性，和這些片中的少女之情儘管有點距離，但從岩井俊二的《花與愛麗絲》、今敏的《千年女優》到蘇菲亞科波拉的《少女死亡日記》，我一直都在學習欣賞那魅力。而率性的王同韻導演在此、不疾不徐地（一點都不像新秀地）揮灑出的，正是這般炫目的氣息。
 
我也一直沒有忘記《裙子》的片頭：那是遠景裡一座公車站牌，清晰的晨光下眾人佇立，車子來了、接著又走了，剩下空蕩蕩的亭下顯得更嬌小的女孩，靜靜坐著。那剔透的光影、伴隨著全片流轉至末尾，女孩們綻開了笑容，而飾演瑋晴的小女生在一個不短的鏡頭裡演出了層次，也成為《裙子》最讓人印象深刻的表演。一路尾隨至此的攝影機，終於和少女們的單車分道揚鑣，讓這一切就像是一段過客的凝視、守護和陪伴。
 

在〈部落格達人推薦獎〉結束的四月底，我在一次午聚的場合遇見姜秀瓊導演。乍見偶像的興奮滿溢心脾，也反映在我過快的言詞裡。我記得那天十分笨拙地、多此一舉地想跟導演解釋：「其實我們七個評審都很喜歡《跳格子》，但又想把獎頒給其他學生作品、鼓勵他們打開國片商業大門的可能性……」秀瓊導演則是告訴我，她其實真的很想得這個獎，因為「部落格達人們相當程度上更貼近的觀眾口味，更能夠代表年輕人的市場」
 
那當下，我看著秀瓊導演誠懇而讓人倍感親近的笑、與始終專心聆聽的表情，不禁臉要紅了：「我到底哪來的資格坐在這胡言亂語？」
 

在稍後的正式頒獎典禮上，《跳格子》得到了本屆金穗的〈首獎〉和〈最佳導演獎〉，而受大家青睞的《裙子》也在學生團體組出線、獲頒了〈最佳劇本獎〉。我相信這樣的結果對我們所有人而言，一定都是相當的欣慰、與更多的榮幸在心頭吧！但對於秀瓊導演、以及這次所有讓我泛出微笑、在電腦螢幕前為之感動的作者們，我其實只想說一句：「非常期待，下次再看到您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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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金穗之風》、《金穗之眼》、《金穗之實》、《金穗之芽》、《金穗之夢》、《金穗之洋》
 
PS. 《跳格子》將在本屆台北電影節放映三場膠捲版，場次請參考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