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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一趟遠離塵世的旅行，我踏上未知的國度、細看著沿途新奇的風景。伙伴是初識的、耳邊的樂音是溫暖的，而我不斷地按下心底快門，因為明白這一切都太珍貴了。終於旅程將結束，時序也從冷冽的近春流轉至炎辣的夏日。2009年的三月和四月，是我參與第三十一屆金穗獎的一段難忘的回憶。
 
如今，評審工作結束了一個多月，影展的台北場次也早已播畢、一路巡迴到高雄去了。但這最後一篇文章，到此才告完成。一系列的金穗文，是我對這次所有入圍片的所見、所思、所感與所愛。即使影展已經過去了，但這最後兩篇文章仍得慎重地寫完，這不只是在實現和自己的一項約定、不只是對評審這項工作的看重和交代，也是對打從一開始、自第一次看完後就最令我傾心的幾部入圍作品、的私心的偏愛和承諾之兌現。
 
於此，要來談談今年所有的入圍片裡我最愛的一部：《可以跟你在一起嗎》。
 

其實，這根本不需要太多解釋的，是嗎？從片頭過後、它的第一幕開始，《可以跟你在一起嗎》就以其配樂的屬性和鏡頭屏息、俘虜了我至最後那一刻。灰藍的色調、緩靜的港邊、沈速移動的船舟、想說些什麼又淡似無聲的絮語，在這部僅僅二十二分鐘的作品裡，竟到了將近開場四分鐘、才出現它的第一句對白。這背後不僅是壓抑和收斂，更是一種溫柔——一種看待細瑣時光和生活的溫柔。
 
而我又要援引自己的一段話了：我覺得，一個好的有感染力的導演「可以拍出某種溫度」，而那些「感性的、有抒情感染力的、不疾不徐地表達人情的說故事方式和氣質，恰能夠擊中我看電影最最重視的一面」。在那些瞬間，「你的螢幕會變成一個發光體，而不管是在戲院中、客廳裡、在自己房間的電腦前，那導演敘事和看待角色的目光會化成一種溫度，像一片無形的薄膜一般把你包覆住，讓你覺得離他說故事的口氣好近、好近。」
 

《可以跟你在一起嗎》便是這樣一部飽含著溫度、自始至終濃密的作品。故事是簡單的，敘述是單純的，步履輕盈卻踩得滋味盎然，每一轉踏每一踮步都是裊娜的風情萬般。
 
也是在看待這類、被我形容為「導演的目光無比細膩」的電影時，我對實體劇情的要求是降到最低的。我總以為，在看似什麼都沒發生的劇情行進裡，一個目光敏銳的導演其實能藏進豐沛的細節，那些飽滿的、瑣碎的、散發出「生活之味」的星點，正透露出編者的深深用情。為此，我最愛的幾部電影通常坦露的都不是劇情，而是「生活的流動」本身：《愛情，不用翻譯》、《瑪麗安東尼》、《曾經。愛是唯一》、《大家來我家》，或甚至《愛在日落巴黎時》。
 

再回到《可以跟你在一起嗎》。短短的二十二分鐘，這是關於一個男子和一位少女的故事，木訥而不善交際的中年船工、惶惶然在感情療傷期的活潑少女，在這百無聊賴的渡船口共處、相伴、照見彼此的生命。也因為篇幅甚短，徐東翔自編自導的這部劇本情節極簡，在男主角抑斂而友善的態度與女主角不時勾起的回憶片段之外，只剩下兩人間那微笑的氣氛，從頭、至尾。
 
也就是這般「氣氛」，這隱而含聚張力、小巧地佈滿鏡頭細節中的化學氣質，織起了《可以跟你在一起嗎》令人心醉的魅力。徐東翔原本是個MV導演，而這經驗果然讓他加倍地善用影像韻律、那單純可拆解成光影和色塊流動的節奏感，同步了觀者的呼吸。想來這真是高難度的掌握呢！將人物之間互動的張力隱抓在手上、牽絲拉線地舞蹈於畫面前，讓觀眾深陷其中為之情緒著迷，一不小心，就要露餡失之刻意了。
 

但《可以跟你在一起嗎》便有著這樣的穩重感，如跳著一曲隱形的雙人舞，畫面上兩人的互動、那不一定有交集的共處，處處是靈光花雨。花雨散落我一身，一閉上眼只剩下吉他在耳際。而帶來這片氣質的關鍵，我想一是配樂明亮的風格，二是女主角鄭宜農的自然清新吧！
 
《可以跟你在一起嗎》的配樂，似乎是台灣獨立樂界的集合作品。清脆而旋律性高、誠懇的氣質以搭配片中夏天的氣氛（是嗎？），那藏身在弦音背後的情意，自片頭字幕未出時、已先一步收服我的耳朵。瀲灩漲落的吉他音，似流水似波光，是女孩望向海面的背影與溢洩的時光點滴。在此同時，《可以跟你在一起嗎》也帶我認識了阿飛西雅和滅火器，年輕的台灣樂團們總是如此有「心」。
 

但是那女孩，她的名字叫做鄭宜農，請好好地穩穩地記住這三個字。在台灣一脈相承的清新少女演員裡，她會是最晴朗明亮的那一個。徐東祥在此，也很清楚自己擁有的是什麼：是一個會發光的女主角。所以他不吝篇幅地捕捉她的光芒，那蹲在地上長長的澆花鏡頭、那拉得好近好近的削短髮的側臉，那和男主角阿彬一起在麵攤吃麵、鏡頭的焦點在近景的阿彬眼鏡上，但後面散景中的她大大的眼睛，卻正看著阿彬，滿滿是靈動的笑意——那也是我在整個金穗的觀影過程裡，最愛的一幕。
 

正是鄭宜農那戲感豐足、又絲毫不做作的螢幕演出，給了徐東祥巧妙地將敘事音量壓低、讓《可以跟你在一起嗎》透出十足耐心的機會。海邊的風是無言的，女孩的語調裡則有股稚氣，那淘氣的句尾上揚音點綴全片，閃爍著處處是沁涼之心。
 
也是那片無聲的海和港灣，帶給《可以跟你在一起嗎》相較於其他競賽片、更從容更寬廣的景物氣息。雖然故事是短暫的，雖然格局是甚小的，但溫暖的取景確實先入為主地為全片加分，那點點滴滴漣漪擴散的藍色水面、那鷺鷥飛起只留下不動的泥牆被浪花拍擊的岸邊、那空蕩蕩的渡船口、那繫拴在岸邊小憩的船體……，海洋的意象讓人心廣，順撫也放鬆了觀影的情緒。
 

這一片對生活的凝視，對時光細節的耽溺和著迷，讓《可以跟你在一起嗎》不只是個情節簡單的故事，還是一股空氣、一種信息。這一切用情與那忘年之交淡淡的觸及，都讓我想起我最愛的導演蘇菲亞科波拉與我最愛的一部電影《愛情，不用翻譯》，所以《可以跟你在一起嗎》是我今年金穗最喜歡的一部作品。
 
謝謝，每一個讓我走筆至此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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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金穗之風》、《金穗之眼》、《金穗之實》、《金穗之芽》、《金穗之夢》、《金穗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