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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臨刊出前，我又決定把這篇文章的開頭大改一番。整整兩個月以來，反反覆覆刪改和修剪，沒想到開啟時光之硯將近三年，這幾篇遊記竟會是我所寫過最困難的文章。深怕情緒表達得走味了、或遺漏掉哪個細節、或不夠生動不夠深刻，無法表達那有如脫胎的感動……
 
而這一切，其實只是想說清楚：我終於去完成我的夢了，在今年八月底、到遙遠地球的另外一端去。
 

該如何講起呢？今年三月初，U2樂團發表了他們成軍三十年來的第十二張錄音室專輯：《No Line On The Horizon》。龐大，深沈，依舊充滿了力量如昔。隨即宣布的還有《U2360》巡迴演唱會，將從六月三十號在巴塞隆納開始、造訪歐洲和北美的三十一座運動場（stadium）據點。整整四個月、前後四十四場的演出，是預計總長一年半的《U2360 Tour》的前兩個段落（leg）。
 
每隔四五年只有一度的機會，終又來臨。於是在一百多天以前、售票系統剛開放的那個傍晚，我已待命在電腦前、搶在第一分鐘就登入，訂好了八月底在英國卡地夫（Cardiff，威爾斯首府）的座位票兩張。這一回，我不要再耐心等待什麼夢想的腳步了。我要直接衝到它面前去！
 

說實話，很難完整描述這件事情於我的意義。「去聽一場U2的演唱會」對我而言，是去看一場在這世界上最想看的秀，比起Coldplay或Muse、或去現場看一戰F1、或去拉斯維加斯看太陽劇團的《O》、甚至是久石讓在武道館的〈宮崎駿二十五週年演奏會〉都還要重要。這將是我第一次自己一個人出國、在短短的六天四夜裡花掉一台中階筆電的預算、一口氣用光超過半數的年假……，但這一切都不算什麼。對我而言，這就是「The Show」，是放下一切都要衝的許諾之地。
 
所以，這趟旅程是從哪裡開始的？
 

西元二０００年，大學聯考前夕，有段時間是畢業典禮剛過、大家都到學校去自修準備應考的日子。我記得那時，文溫德斯導演的電影《百萬大飯店》上映在即，片商在宣傳裡特別強調這片的故事和配樂是「來自U2樂團的Bono」。當年還很常看Channel V和MTV頻道的我，對這簡潔的團名當然有印象。剛好又想學著聽西洋音樂，於是便請教那位如今已當上爸爸、但在當時仍和我一樣是個苦悶高三生的音樂達人同學：「有個樂團叫U2對吧？他們的歌，比較推薦從哪張專輯開始聽？」
 
那天下午的他給了我一個答案，而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感念在心。他說：「你就先去找他們的精選輯來聽吧！」
 

那天夜裡，我在補習大樓正對面的大眾唱片行買了這張《The Best of 1980 ~ 1990》。回到家，把CD放進桌上的音響裡，第一首〈Pride (In The Name Of Love)〉的開場是段火亮的吉他，第二首〈New Year's Day〉的行進節拍激切而風塵僕僕。但到了第三首〈With Or Without You〉，那低頻的前奏才剛從音響裡泛開，我就知道我逃不掉了。我將傾盡畢生之力、或至少是整片青春歲月的能量，去追逐去深愛這樣的質地。
 
在那之後，我一方面蒐集並聽熟U2的各張專輯，從Bono那曾經稚嫩而熱切、力道純粹的嗓音裡，到那層層堆疊始終如一的情感、與渴望不再孤獨的心聲中，再到後期深沈而世故、富含人道關懷的氣質間，我聽見自己對藝術和音樂的理想。他們的作品所呈現的，不只是搖滾目空一切的氣勢，還有不願妥協的追問——追問著上帝、追問著公道和人心、追問著Love & Peace究竟被綁架去了哪裡；他們是入世的、是深情的，是脆弱而敏感的；但也同時是虔敬的，是以樂器和詞曲在不斷地攀往神境。
 

另一方面，我也逐漸明白了：錄音室專輯其實只是一塊塊的入門磚，真正搖滾的生命力還是要來自現場演唱。在橫跨二十多年的錄音實況中，那幾乎所有觀眾的歡呼、團員們的臨場發揮，都帶有難以忽視的穿透力：《Zoo TV》、《Popmart》、《Elevation》、《Vertigo》、《U2 Go Home》，一點一滴地，我不只把每場二十幾首歌的演唱現場、各部樂器的出現時機都記得一清二楚，就連Bono 2004年在賓州大學畢業典禮上的致詞全文、與U2在2005年搖滾名人堂引薦儀式的錄音檔，都背得滾瓜爛熟。那些樂句和詩行，終成了我血液中流動的節奏。
 
如今算一算，即將是十年過去了。雖然我終究是明白了，當初那位達人同學其實對U2也不怎麼熟，才會叫我「先聽聽精選輯吧！」但回首這十年歲月，如果沒有U2，則我的人生將完全不會是現在的樣子。完全不會。
 

去現場聽一次U2，因此也成了我最巨大的夢。他們不止一次說過「playing live」是他們的生命，而我相信這句話的意思不只是說，一個樂手唯有在舞台上才能找到存在的意義，而是，創作與錄製一張張專輯對他們而言，就像在發明一本本的食譜。沒人能否認這些是藝術的累積，但唯有在舞台上一遍遍地摸索、一場場地演唱、一次次地以肉身和這些歌曲們搏鬥、在數萬人面前將它們化作滿場的共鳴，他們／它們才會真正地活著。
 
也唯有在經過一趟趟的巡迴、三年五年十年十五年、三百次五百次七百五十次地反覆撞擊過後，這些歌曲才會漸漸找到它們的定位，從專輯的設計稿中脫胎而出、持續變形和進化，終至活出更新更巨大的感染力來。
 

這正是搖滾樂美麗的地方。這也是樂團音樂神奇的地方。他們是一個團隊（team），是以默契聯繫彼此、以信任照見彼此、以手中的武器（樂器）掩護彼此的特戰部隊。三十年來的U2，正因為有著Larry紮實而賣力的骨架、有著Adam以貝斯鋪成的一整面豐厚音海，Edge的吉他才得以在其上音速飛翔、形塑出U2獨有的連綿遼闊的氣質。至於Bono，這看似最自負最彌賽亞中毒的主唱，之所以能肆無忌憚地在台上噴灑他的魅力，靠的更是對伙伴們最完全的信任吧！無任何後顧之憂地，他可以盡情地扮演場中的核心、領著往往數萬甚至數十萬的觀眾們旋轉。
 
而終於，我要去現場看他們了。儘管我自認這項計畫是瘋狂的，但令我感動的是，在我身邊所有的親友們、在那過去的五個月裡，在聽說了這項計畫後，無一例外地都表示認同、理解，相信這是真正的值得。
 

所以才有了兩個月前，我所經歷的那六天無法一筆道盡的旅程，與一個星光燦爛的、巨大的夜晚。也許十年後回頭，會發現這終究是我多次聽U2現場的第一樂章罷了，但我知道毫無疑問地，它已在記憶中烙下了永恆。而這一切源自一段年少的夜裡、自音響泛出的低頻前奏，與一絲源遠流長的嚮往。源自一趟以愛之名的，千里的逐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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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Viva Milano!!》、《天使的目光、夜晚的脈搏 》、《生命之音》
《2005年搖滾名人堂—U2的引薦儀式》、《百萬大飯店》
 

 
《十年之夢》系列：
（二）、《Beautiful Day》
（三）、《No Line On The Horizon》
（四）、《Walk 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