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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有很長一段時間、在日子漸次倒數的那四五個月裡，我對這趟旅行的想法都是：除了那聽演唱會的兩個小時以外，通通都不重要！藉由某種想純粹化整個瘋狂計畫的下意識，我甚至覺得只要搭十幾個小時的飛機飛到當地、聽完那場演出後，隨即掉頭回家，一切已然足矣！
 
但倫敦哪，畢竟是整整七年前同樣八月底的那幾天、曾經造訪的都市。即使沒有熱切要認識的新知，但流淌其間的舊雨們卻在在都是回憶。隨著追夢的行程越來越清晰，六天四夜的安排大致底定，而我將會有一個整天兩個半天是獨自遊覽於倫敦的。《悲慘世界》、大英博物館和王十字車站，我終究去買了本最新版的旅遊書，開始興味盎然地做起功課來了。
 
沒想到，先是出發前兩週，台灣經歷了自我有記憶以來最嚴重的一次風災，天時的不仁與人禍的令人憤恨，一遍遍地在新聞中播送著，我的情緒也被洗白洗灰至非常地低落；出發前三天，工作的壓力依然膠著，整個心思被浸泡得根本無暇多想什麼；更不用說幾個月以來，從住宿到旅伴到機位到演唱會的票，所有能出差錯的細節都凸槌過一回了。儘管自助旅行的經驗不算少，但這趟直到臨行前，我仍（一如往常地在搭長途飛機前）無法放鬆下來。我感覺像是某種電玩或電影中的主角，身在一座千年廢墟上方的魔法城，眼前得跨過數百公尺的斷崖到對面的神殿去。但是空中並沒有橋。
 

直到那天晚上，在飛機降落前的二十分鐘，有個靠窗的乘客把窗戶拉開、光線倏地打入整座機艙內，我這才發現，原來我們一直在追著太陽跑！那顆炙熱的大光球、高懸在凝絲如畫的整片雲海上，而我則像個沒什麼經驗的旅行者般，想通了從香港到倫敦的這段航程是沿著時差往西飛、一直沐浴在白晝中的。在天還沒暗下來以前，我們已經越過了英吉利海峽，一百五十天前的熱血想像，終於化作行進中的真實。
 
於是我深呼吸了一口氣。自那天早上恍惚地上機開始，一路的轉乘和等待、接下去的入關和提行李、預訂好的旅館，一切都像是已寫在攻略本上，早就預習過多少次了。但真正是到踏上旅途後，我才發現，原來魔法城頂的斷崖邊每往前走一步，便會有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石頭安穩地漂浮在腳前。一步步、一步步地，它們堆排成一條小徑，看上去清晰而篤定。所以，「那就走吧！別忘了這是你最重要的一個夢啊！」
 

相隔七年後再訪倫敦，我給自己的功課是兩個目標：一是曾在《伊莉莎白：輝煌年代》的文章裡和自己約好要再訪的西敏寺，二則是，這次要好好地拍些值得珍藏的夜景回來。
 
做為英國最富故事性的教堂景點，西敏寺不但是過去這千年來歷屆英王的加冕地，更是各類皇宮貴族、文史名人身後長眠的所在。在其實佔地不算廣的建築裡，三維綿密地藏遍了各種碑板和石棺，走在寺內隨便一踏便是「某某某埋於這塊石頭下」的紀念文字。而在這「人氣」濃厚的氛圍裡，真讓人無法不想像千百年來、有多少神權王權政權的歷史現場就在這。三次元的教堂空間，被穿廊迴盪的誦詩與絮語交錯成一張四次元的網，而比起宗教性的地位和藝術性的建築美感，西敏寺因此更疊括了多少年歲的時間厚度。
 
有趣的是，濃縮進多少威權意念的所在，卻成了如今各國的觀光客們人手持一把解說導覽手機、在其間紛踩各碑石刻文的觀光景點。在噤聲的行列裡魚貫地走過伊莉莎白一世的棺木旁，甚至會瞥見一面小小的牌子寫著「尖峰時刻此處通行不易，請您加快腳步」之類的。那實在過於擁擠而顯得走馬看花的「詩人角落」、那如同被小學生塗鴉亂刻過一通的「加冕之椅」、那一尊尊千百年來曾在此享受半人半神地位的王后將相們，對此情此景若是「地下」有知，會怎樣看待這些從世界各地湧來、心懷虔敬但畢竟一點也不戒慎恐懼地，正在滿足自己的好萊塢╱HBO／小說情境想像的人們呢？
 

於是也想起《黛妃與女皇》。如今已被架空到除了公眾人物的價值外、幾無功用的皇室和女王，應該有更多的話想對此感嘆一番吧！
 
那天上午，我也在參觀的半途經過某段沒什麼人駐足的廳廊、陰影下稍事喘息之際，在一扇毫不起眼的小木門旁看見了一張（更沒什麼人會注意到的）說明牌寫著：「The oldest door in Britain」。我當然明白歷史的落差感會讓各種文化資產都變成觀光能量，但這樣隨處拾起都是瑰寶的奢侈，仍是好讓人羨慕！接下來，我更在從主廳走到門邊、準備踏下階梯前往中庭參觀時，被一陣飽滿著訊息的涼風給沁透了。那一刻，我所感受到的是種也許這千年來從未改變的滌人心緒的涼爽。曾有多少手握大權之人，在一番唇槍舌戰的國事會談過後、正準備離開這間煩人的廳堂，突然在這轉角被這陣涼風一襲，內心整個清朗明亮了起來？
 
也是在這時候，我突然發現，我是真的已經在這、在我的假期裡了！（墨菲斯說的：Don't think you are, know you are.）多少個日日夜夜裡、在電腦前窩著寫程式想破頭解臭蟲的我們，淒涼地想著「只要能讓我現在去某某城市喝一杯咖啡、看一眼海岸、或搭一趟地鐵吃一碗拉麵，就算要付出一整個禮拜的薪水，我也願意！」而如今，我不就在這了嗎？
 
時間是不等人的，可不能被時差或疲憊或惶惶然仍在擔心沒處理完的工作給佔了心思。事不宜遲，趕快離開這裡去踏踏這座城市吧！
 

從西敏區到聖保羅教堂一帶，沿著微微有點弧度的泰梧士河畔，我在那天中午精神抖擻地從倫敦的西南走到了東北。在我小小的偏執裡，總相信「用腳踩過」是觀光一座城市最好的方式。一步步地踏過每片土地，尤其是非景點的、日常的崎嶇的市民的僻嚷的、完全就屬於當地居民生活動線中的那些地面們，總能讓我說服自己：即使不能悠閒地待上十天半個月，至少我已經知道這裡的生活是什麼氣味了。
 
於是在倫敦這幾天的獨行時分，我是以平常在台北趕上班的步伐在（捨不得休息地）移動著。沿著河畔，在一枚枚路樹的暗影下，是也許上班族也許是學生也許是退休老爺爺的各種人們在木椅上坐著。他們有的在吃早餐、喝咖啡，有的在看報或發呆，不時抬頭看一看河面，那樣從容的時間流動真讓人嚮往。也同時，不論我是在哪個時段沿著河岸踏走，總有數不清的慢跑者和我擦身而過。對我而言，這是千里逐夢的半途所停靠的一片滄桑的岸邊，但對那些慢跑的人而言，這條河又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河流溝通著一座城市的過去和現在。另一方面，在如今的每一座都會裡，也幾乎都有一條康莊的大道供資本大神彰顯祂那一統天下的商品群像。從牛津圓環（Oxford Circus）往南延伸、繞出另一段弧度來到皮卡迪利圓環（Piccadilly Circus）的攝政街（Regent Street），是倫敦購物名店的心臟地帶。在週五午後尚未進入週末的時分，路上的人們是上班族與遊客各半。然也許是英國人獨有的低調與匆匆行色使然吧，比起另一條身價相近的香榭麗舍大道、那上頭店家巍峨聳立的讓人難以靠近感，倫敦顯得親切了不少（當然前者的線道寬度也大了許多）。午後驟雨急下時，許多店家的門內甚至就站了群明顯只想躲雨的人們。
 
但仔細一看又會發現，雖說是名店街，其實價錢還算親人的國際連鎖品牌仍是佔多數。Benetton、Calvin Klein Jeans、ESPRIT與Armani Exchange，都是台灣就有專櫃的品牌；H&M、ZARA和Uniqlo等等，亦是到香港就可以找到了。走遍整條攝政街，最有趣的反而是兼賣各式越野衣物、攝影器材，甚至附設有一間簡餐店讓人真想進去坐一坐（可惜當時剛吃飽）的國家地理頻道（National Geographic Channel）商店。至於擺了一台F2005的法拉利商城，營造出一派明亮歡快的家庭氣氛，其囂張的程度反而遠遠不如在門口插了一面大大的黑旗、宣示著「California Design」已在此掠地有成、兩個大店面好不威風哪的蘋果專賣店。
 

更有趣的是，當我走到「倫敦的時代廣場」皮卡迪利圓環，抬頭望去那著名的霓虹電視牆，映入眼簾的是美國的麥當勞、韓國的三星、日本的SANYO和TDK（咦這不是來自高譚市嗎），在此反而連一個英國品牌都沒有。也許相較於法國的浪漫、義大利的熱情、日本的執著和美國的熟稔於市場，英式的優雅謙沖反讓他們很難大鳴大放。是因為這樣嗎？所以英國人在頂級名牌的行列中總少了點睥睨四方的霸氣？
 
在攝政街與牛津街組成的T字形購物區的西側，是我這次來倫敦所投宿的派丁頓區（Paddington）、與讓來自台北的我羨慕不已的一大片綠地「海德公園」。地價昂貴居所狹稠，似乎是每個大都會的宿命。但看到即使是物價如此高的倫敦，依舊保留了這麼大一塊面積給綠地，難以置信是其一，仔細想想後，得承認這是進步文明的理性素質，則是其二。在稱得上是搖滾聖地的海德公園裡，我反覆繞走在平坦的草皮與成排的林群間，眼前的景象宛如套上了廣角鏡頭、處處是一望無際難以收攏的綠。若說每一座偉大的城市都有條河流洩其間，作為生生不息的逝者如斯之隱喻，那麼一座大公園的象徵，大概不只是一片健康的肺葉，還是安穩自持的光明心性之起源吧！
 

但即使如今回想起，是一整片的綠意盎然和滿滿的幽靜，其實當天踏入海德公園北門的我，那興奮過頭強逞而出的氣力剛放鬆，席捲全身的根本是加倍的沈重。一路上都捨不得找個餐廳休息，也沒什麼力氣馬上搭地鐵前往下一個景點；而當我拖著暗沈的步伐走在公園裡，在那平坦得像是雲海般的草地上，竟發現一整排無聲的海灘椅就這麼擺在眼前！
 
是的沒搞錯，就是那種折疊式的、其上的帆布有點弧度可以讓人躺進去剛好處於被柔抱住、被輕含著的狀態之簡便海灘椅。我抱著自己的背包、在一望無際的晴空下躺進椅子裡，眼前是彷彿嬉戲在沙灘上的男男女女、或半躺或仰臥或坐著在約會聊天，旁邊還有一群年輕人在打（沙灘？）排球。我為自己在這千中選一的旅遊日的中間點、找到這樣一個完美的休憩地感到不可思議，更為著公園管理方竟如此為市民著想、準備了一張張不破壞氣氛的椅子的用心，感到溫暖。於是沈沈地睡去。
 

半小時後，終究是冒出了一個令人傻眼的管理員、向我收了一點多英鎊的費用。但這場小眠確實讓我整個清醒許多。於是，往南跨過整座海德公園，沿路是讓人想起碧潭的鳥型小划船、在河邊洗著身子的加拿大雁、整座肯辛頓花園與紀念黛安娜王妃的現代噴泉。我的下一個目標，是到這天旅遊的最終站——倫敦塔橋去拍夜景！
 
橫跨泰梧士河兩岸的塔橋（Tower Bridge），是倫敦夜裡最明亮的地標之一。建築、燈點、河面的倒影，真是完美的夜景元素組合。那天的我剛抵達附近的倫敦塔，正是七點多左右三分微燻的天色；一旁的小劇場裡，正舉辦著不知名目的藝術節，露天的劇台上一群穿著誇張的演員正無敵興奮地大聲演喝著。我心想，日夜交替的狼狗時光應該不遠了吧？遂拿出一本書，在岸邊的大石階上坐下，準備稍後等著拍照。
 

沒想到，我又再度忘了高緯度不只日落比較晚，連整個夕陽的行程都走得彷彿停格一般。整個過程花了將近兩個小時，而天真的我就這麼傻坐在那、拉起外套的高領抵擋越來越顯著的河風。直到終於受不了了，起身走啊走又繞回河的北岸，在暮色裡走回大火紀念碑（The Monument）附近，看見一叢叢穿著西裝站在酒吧外喝酒、將四周商家妝點得人聲鼎沸的上班族們，一邊感染他們終於等到了週末的興奮，一邊腳下沒停地又再走過塔橋回南岸。終於，蔭暗的天色下點起了燈珠串串，那滿天的晚霞、長曝光鏡頭下特別豔藍的天色，再度將我的疲煩一掃而空。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
 
那天傍晚，我靠在泰梧士河畔的石牆邊，手裡護著正在曝光二十秒、碰都碰不得的相機。我記得在那當下，突然想起來了：距離我的美夢成真，只剩下整整二十四個小時了！眼前這畫面，對許多跋涉過千里、花費數萬元飛到這裡的人來說，一定是最重要的收穫了吧？但對我而言，這只是電影開演前的預告片而已：剪接當然是炫目的，令人屏氣凝神又大呼過癮，但場內的照明還沒關、杜比音響也還沒打開，觀眾還在捧著爆米花、一階階地沿著樓梯找位子。這一切，都只是暖場而已。
 

七年前的我，一定也曾站在此地，看著眼前這景致剔透得宛如水晶型錄的封面。那時候的我，是否曾想過自己會在七年後某趟追夢的半途、再次回到這裡？而等到另外一個七年又過後，我會否再度站在這河岸邊——那時候的我，會不會也在追尋著一個如今還不能理解的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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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夢》系列：
（一）、《In The Name of Love》
（三）、《No Line On The Horizon》
（四）、《Walk 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