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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三日，星期天的傍晚我終於又回到派丁頓車站。站外的空氣是涼的，讓人心頭一凜彷彿聽見了夜晚的獨白。還好並沒有要下雨的意思。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一想到第二天中午又要離開了，格外地有種匆迫之感。那時候的我大概沒有想到，要等到兩個月過後、反覆地琢磨這麼久的四篇遊記終於接近尾聲了，我才會有真的到家的感覺。
 
那天剛回到倫敦，傍晚的天色依然油亮。只不過二十四小時以前，我剛踏入千禧運動場那奔放著音浪的入口，暖場團The Hours的曲風明快開朗，而我炙熱的情緒也稍稍得到了順撫；二十四個小時過後，夢境已圓，巨大的灰色的現實又近在眼前了。如釋重負是當然，悵然若失也有一點。我拖著近乎虛脫的身心，回到再次入住的莎士比亞旅館（The Shakespear Hotel），邊簡單地梳洗整理，邊在心裡想著：演唱會都聽完了，到底為何我還留在這，不乾脆回家算了？
 

遲暮時分，渾身的氣壓雖然低迷，仍得出門覓食去。我再度背上背包、穿過長長的中廊，到櫃臺去寄放了鑰匙。轉過身、扭開門把，踏出大門外……
 
門外的景象，再度讓我停步了半晌。
 
那是派丁頓車站北側，莎士比亞旅館座落在一個叫Norfolk Square的地方。這「square」的本身其實是座小公園，在旅館門口的對街，是個有石板路小徑、參天的大樹、鐵製的公園椅讓人小憩的地方。入口上方，是個以金屬搭建的簡單拱門，綠影搖曳下已是斑駁點點了。門頂正中央，掛著一盞油燈，昏暗的夜裡顯得更滄桑的黃光，無聲地守著門。這一幕，讓我想起了——
 

千尋和她的小伙伴們，搭著水上電車來到沼底的「六號車站」。孤單是長大必經的路，而獨立意味著泰然自處。在《神隱少女（千と千尋の神隠し）》的最後，那錢婆婆家門口外頭，不就有這麼盞油燈吊掛在門上，指引著夜裡的路嗎？
 
就當是我多心了吧！但那天傍晚，在異鄉的獨自的疲憊不堪的我自己，被這幕逗弄得笑了。只不過是累了點罷了，喪氣什麼？旅途還沒有結束，好好地把握剩下這一天吧！
 

時間先回到當天早上。當我們在光線大作的房間裡醒來，小城卡地夫仍在熟睡著，大約是宿醉在U2造訪過的狂歡裡。不曉得是否因為星期天，或其實歐洲的商店都是如此？那天早上的我們漫步在城區，處處是還拉下鐵柵門睡回籠覺的商店。不怎麼費力地，我們逛完了卡地夫頗小的鬧區，但小歸小，各類流行服飾店、複合式商場、HMV和瑪莎百貨、速食漢堡店與行動通訊行一樣都不缺。我們甚至一路走著走就走到了海港邊，「美人魚碼頭」的附近是各類餐廳和賣店，假日市集、旋轉木馬的附近終於見著了不少遊客。一旁還有座「千禧中心（Millennium Center）」，專供各類藝術性質的表演。
 
那天在千禧中心上演的是經典音樂劇《真善美（Sound of music）》。可惜我們時間不多，無法再加碼看一場表演；搭上接駁的Bay Car又回到市區，順道參觀了威爾斯國立博物館，臨走前、再停憩在人潮終於湧現的市街。樹蔭下、涼椅前，逛街的男男女女顯得並不倉促，搖滾的旋風剛過境、這座小城又恢復了清閒自在的氣味。賣吹泡泡玩具的小販，將吹管遞到一個小女孩手上，波飛而出的氣球舞盪在空氣裡、落在路邊佇立的報販前。報販的小推車上的報紙頭版，大大的字體寫著「Review : U2 Concert」。
 

這回去英國，我也帶去了比以往都更專心的目光。我一直很好奇，同樣是大都會，歐洲人的「過生活」究竟和我所熟悉的台北、東京有何不同？總是聽說他們很悠閒，上班時數短到不行、午茶時間長到不行、辦事效率（尤其公家機關）爛到不行——但他們還是活得好好的，物價水準和國民所得是我們的好幾倍！
 
那天才剛到西敏寺，我就發現了：門票赫然是我手上這本旅遊書所寫的兩倍貴，整整十五英鎊！窘得下巴快掉下來，但又能怎辦呢？「都來到這裡了，難道不進去嗎？」而當我在參觀的最後，看見寺方用心製作的那些看板、一步步地向遊客解釋西敏寺的維持和修復「都是來自門票收入」，他們的目的不在營利，而是要規劃進一步開放更多區域、更徹底地發揮這座歷史寶庫的教育功能。在那些看板的最末尾，是個請遊客寫下建議的資料收集亭。回想這整個「Westminster Abbey 2020」小展覽，我得承認在進門前那不太甘願掏出現金的心情，已被融化掉大半了。
 

「雖然看似懶散，但他們對文化和歷史的尊重與傳承價值的目光，是一絲不苟且令人尊敬的。」在沿途的火車上，同樣是社會新鮮人的我和花枝兄確實都在討論這類問題。「別看他們好像很沒衝勁，其實在面對自己有動力追求、有目標完成的工作時，那執著和戰鬥力可是很驚人的！」來這裡念了一年書的他，對此不無佩服之意。關鍵還是在「態度」吧！以及那願意尊重讓每個人把職業和生活品質都兼顧的職場環境。
 

最後一天上午，心裡暗忖著不知何年何月才會再來倫敦的我自己，終究是以跑百米的速度去參觀了大英博物館和自然史博物館。世界級的大英博物館，進場參觀費是一毛都不必，只見場內到處都有樂捐箱請遊客投錢：「三鎊不嫌少、十鎊不嫌多」。至於我自己，就算前後只逛了不到二十分鐘（其中還包括坐在椅子上、傳簡訊和遠在台北的同事討論「為何大家都要用DV去拍那個明明就不會動的『羅塞塔石碑』？？」的三分鐘），仍然在紀念品店買了件上面印有縫金邊的埃及貓（因為她看起來跟Sumi一模一樣！）、要價二十英鎊的T恤。才剛讚嘆這麼強悍的博物館居然不用收門票，就沒怎麼猶豫地拿衣服去結帳。然後才恍然大悟：啊我上當了！
 
離開倫敦前，我也特地去看了皇宮劇院（Palace Theater）一眼。七年前在此看過《悲慘世界》，如今換成了演另一部音樂劇《Priscilla : Queen Of The Desert》；沒時間多做停留，風塵僕僕地又趕回派丁頓搭火車；倫敦往香港的班機上，這次沒搶到走道座位，我夾在兩位大叔中間、又看了連續十幾個小時沒闔眼的機上電影。在還沒把心情轉換回來之前，已回到台北的日常生活裡。
 

這趟回來以後，從整理行程到整理心情、從修飾文字到修飾氣氛，竟然過了整整兩個月。我發現，自己真的不太有概念遊記該怎麼寫，只知道我不想把它變流水帳，更不想讓不認識U2的你們讀得毫無感動。不確定怎麼下筆，於是三番兩次地把架構重改，而時間拖越久、那趁熱的新鮮情緒就不得不打了折扣……
 
但又漸漸發現，也許這樣的放慢速度也是不錯的。我因此可以更冷靜的目光去看待這整件事，從行程的規劃、一路的心理狀態、演唱會那當下對我的震撼、以及和這麼多年來的記憶相輝映的連結。
 

而我也默默地承認了：這樣大老遠地急如星火地跑去圓了這場夢，其實是太倉促了，在所有心思、生理、時差、情緒都還沒平穩下來之前，已經置身在現場，瞬間燃燒完畢。那天晚上的我有太多思緒輪轉在腦中，又忍不住要拼命取景拍照——總之有點患得患失，而沒有好好放鬆地、不多想什麼地、徹底地進入那些音樂裡。
 
但這依然是趟完美的旅程。尤其在那當下，沒有刻意去記住的一些細節，在回國後反覆地聽現場錄音檔（bootleg）的過程裡，連同當天的呼吸和視覺記憶、都完整地被召喚回來了。我也得以鉅細靡遺地，回頭再寫下它們。
 
「曾經經歷過的不會忘記，只是暫時想不起來而已。」
 

所以，終於到了真的該結束的時候了。兩個月以來，我家裡的電腦、車上的音響、公司的iTunes、隨身的iPod Shuffle，都在重複地播放幾場360 Tour的錄音。我用盡所有下班的時間回想、整理、刪改和潤飾，如今終於可以放下它們。不論將得到多少迴響，至少我已經對得起這十年來的自己。
 
那麼，就在最後再把那個夜晚說完吧！那天剛回到旅館的我，原本是打算外出覓食的，但沒走幾個路口、精神來了，想想背包裡的相機和章魚腳架、泰梧士河畔的潺潺水聲，又拾起了拍夜景的念頭。於是我再來到西敏車站附近，拍下了國會大廈和大笨鐘、英航倫敦之眼在夜裡的光跡。（回來之後看照片，我爸指著國會大廈問我：「這棟怎麼還在，不是被炸掉了嗎？」哈哈《V怪客》的梗！）走在已經過了晚餐時間的河邊，緩緩游過的船隻、對岸五色輪轉的美術館、反映著淡淡紅光的岸邊垂葉，在除了慢跑者外沒什麼人跡的石板路上，我靜靜地向倫敦道別。走到半途，相也拍夠了，決定再去西區（westend）看看那些熱鬧的劇場們。
 

沒想到，或者其實並不驚訝，在黑暗裡走呀走著，我就這麼迷路了。誤打誤撞地先是經過特拉法加廣場（途中還經過福爾摩斯的貝克街），再轉向另一條馬路沿著自以為的方向前進，結果越走越荒涼，工地、教堂、無人的花園……當我再次回到西敏車站，已經是將近十一點的深夜。原本想搭的路線在整修，環形線也只剩下相反的方向；在台北，多少有機會搭最後一班捷運回家的我，在那天的異鄉確實有種「該不會要徒步走回去吧？」的念頭。
 
但更很奇怪的是，我竟然一點都不緊張。雖然在回到派丁頓後，一走出車站、看見那個我早在台北就先用Google Map確認過的街景，仍有鬆了口氣的感覺，但就真的一點都不慌亂，不知為何。
 
也許是因為，時間再回到三天前的夜裡，當我在十點多終於抵達市區、一走出車站的北門，那股我自認是「熟悉」的歐陸都市氣味：乾爽、涼沁、飄著淡淡的肉桂香，令人放心地向我襲來。那一刻開始我就相信，我可以在此好好地思索我的夢，看清我的內心；一邊也感受和體會，帶走我想帶走的一切。
 

在那樣的心情裡，所有的岔題都是隨性，所有的迷路都是旅途，都是在徜徉，都是在享受，都是在累積，都是在記得。所以那天夜裡，當我漫步在倫敦的無人的街，帶著想記住每一分一毫的心情不停地走下去，背上背的是無法遺忘的一切，心底，則牢牢記住了Bono的歌詞。他正唱著：
 
"Walk on, walk on / What you got they can't steal it
No they can't even feel it / Walk on, walk on...
Stay safe ton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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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夢》系列：
（一）、《In The Name of Love》
（二）、《Beautiful Day》
（三）、《No Line On The Horiz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