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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硯拓,1982年次,曾任資訊軟體工程師、產品企劃師,現嘗試寫作。臉書個人帳號請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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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21, 2006

"I forgot how warm you were..."

那天晚上,超人終於在屋頂天台與露薏絲獨處。他問她,為什麼要寫那篇名為「這世界不需要超人的原因」的文章?露薏絲的回答卻是反問他:「你怎能用那樣的方式離開我們?」「我有自己的人生必須繼續下去,其他所有人也一樣。所以我寫了那篇文章。」
 
然而她沒有說出口的那句話其實是:「你怎能用那樣的方式離開我?」
 
這是《超人再起(Superman Returns)》層層環繞的核心主題。離開五年之後重返地球的超人,他的神性地位仍然被大眾所擁抱。但是他所面臨的難解情關,卻是人性那一面的他無力扭轉的。整體而言,《超人再起》是一部敘事流暢質感佳、角色重塑地挺成功的電影,同時我們也看得到導演布萊恩辛格的企圖,他的故事為超人的世界延展出好幾個值得發揮的議題。只可惜,因為敘事的單純與大塊化,加上有太多致敬包袱必須處理,那些被點亮的路標終究沒能放進劇本的路徑圖。三年之後我們應該會看到原班人馬合作的續集,無論如何我還是期待著它的表現。
 

進入新世紀之後,好萊塢的視覺特效已經近乎萬能,因此我們看到有著數十年歷史的超級英雄漫畫人物們被加速搬上大銀幕。這其中許多優秀的作品在恣意展示現今電影工業所能締造的感官美學同時,也懂得將人性的議題注入其中,透過不平凡角色的遭遇來戲劇化地呈現平凡人生中的點點滴滴。在此且讓我耗費一些時間回憶一下:
 
山姆雷米的蜘蛛人系列中,被彼德帕克視為「詛咒」的超能力是他巨大的責任與包袱。在布萊恩辛格的X戰警系列,社會對少數族群的排斥是變種人所面臨的壓迫,這當中與同性戀處境的隱喻當然顯而易見。對李安的綠巨人而言,憤怒同時帶給他無比的力量與悲慘的宿命,他並且還要面對父權的掌控與影響。在克里斯多福諾蘭的蝙蝠俠成長過程中,恐懼從他自身必須面對的課題轉化成戰勝敵人的利器,而被他拋在腦後的復仇慾望則在《V怪客》與明年的《蜘蛛人三》裡分別被正面與反面地詮釋著。
 
到了堪稱所有超級英雄起源的超人身上,這個故事該著重哪個人生課題呢?布萊恩辛格的答案是「愛情」,而且是一則有歷史、有羈絆的愛情。
 

在《超人再起》的設定中,離開之前的超人與露薏絲蓮恩已經有著成熟的情愫。然而在他不告而別多年後,露薏絲如今已訂了婚還有了孩子。她的未婚夫理查及她的孩子傑森成為我們熟悉的超人世界裡頭的新成員,而這四個角色之間的互動關係基本上是《超人再起》的劇情主幹,其餘素材只能算是填滿一部娛樂佳片的配菜而已。露薏絲對超人難以割捨的情感是毫無疑問的,但是編劇透過她的口告訴超人也告訴我們「理查是個好人」,再由超人的回答「我知道」,簡單勾勒出這個萬能英雄所面對的困境。
 
事實上,超人與理查這對情敵之間的對手戲,或更多時候是他們與露薏絲的互動中對另一人存在的反應,是片中角色張力最集中的地方。理查對露薏絲情深而體貼,然而超人歸來他當然倍感威脅;超人雖然擁有一身魅力與兩人的回憶,但在道德層面是佔了下風;露薏絲對超人離去的不諒解背後是長久的情感,但同時她無法傷害理查,而且還有個孩子要照顧。再加上小傑森存在的多重意涵,這部電影的角色網絡基本上是繞著露薏絲蓮恩打轉的。

理查這角色與其處境,在類型電影中其實是個創舉。可惜的是編劇想出這麼個值得發揮的角色,卻在這集裡選擇四平八穩地處理他。雖然沒有用寫成壞人或像《珍珠港》那樣乾脆賜死的偷懶法,但也遲遲不敢正面碰觸那條敏感的神經。他願意開飛機回去救超人,也願意送露薏絲到醫院去。雖然目前還沒怎麼受傷,但終究是個徹底的好人。相對來說,超人在面對情傷時的反應要鮮活許多。他會賭氣似地用四處救人、大小事都管的方式來麻痺自己,也許期待人們對他的感謝能多少填補哪個傷口。屋頂上的談話與之後感傷而浪漫的飛行,更透露他想靠自身優勢改變處境的孩子氣心態。只是在面對無法違背良心的露薏絲時,他終究說了「我知道。」這是三個善良角色的情感難題,而《超人再起》並不打算給出答案。
 

在超人的愛情習題之外,《超人再起》也用力闡述著超人的神質象徵。從毫無遮掩地透過雷克斯路瑟說出「神是穿著紅色披風到處飛來飛去的自私傢伙」,到超人在大氣層外傾聽全世界的祈禱,再到為全人類將那座海島推出地球圈後,墜落地表時宛如神子般的殉道姿勢。超人是個公眾且萬能的存在,他的超能力帶給他全知與全能的特質。而在全善的前提下,超人庇蔭這個星球確實接近上帝在愛著他的子民。然而《超人再起》可惜的地方也在這裡。露薏絲的那句「我們所有人都需要繼續走下去」點出了值得發揮的兩大議題,一是「習慣被超人照顧的世界突然失去了他,會變成什麼模樣?」,二是「當神之子重返人間,卻發現人們其實不一定需要他,這時候他該怎麼辦?」可惜的是,這兩點都沒有被進一步詮釋。更不用說他在那一晚到處奔波救難之後,如果從此每一個受苦的人都預期超人會聽見他,但這世上永遠都有人在危難中,這樣一來超人要怎麼過自己的生活?
 

但無論如何,超人「回來了」是這部電影的標題。電影裡雖然沒有描繪普羅大眾的等待及對他歸來的反應,電影外這卻是《超人再起》受到萬眾矚目的核心。距離上一部超人電影已經將近二十年了,這個角色不只身為超級英雄的首席,更在相當程度上象徵著美國文化與其發展。因此超人電影系列的歸來與再起是電影史上的大事,所有人都等著看新超人的模樣,等著投射心裡對救世主的渴望。結果,在處理電影標題的這項任務上,布萊恩辛格先是用半小時的鋪陳累積了適當的能量,再用一場精彩度近乎完美的救難戲來昭告戲裡戲外的天下「超人回來了」。這個段落與後來屋頂的談話、以及最後醫院裡簡短的急救戲,是三個具有指標意義的安排,也撐起《超人再起》的劇本高度而不致貧乏。
 

從太空梭加民航機的大膽設計及其影射的難以想像的災難,基本上已經為「這世界為什麼需要超人」預先擬好答案。然後我們知道露薏絲也在飛機上,而剛「回來」的克拉克當然急著想見她。於是機械順理成章地出事,克拉克衝過人群,以大家再熟悉不過的姿勢扯開西裝露出裡面的S。下一個充滿味道的鏡頭,是露薏絲瞥見窗外那飛逝而過的紅藍身影。然後我們看到一段媲美金剛生動神采的動畫。布萊恩辛格掌控超人與飛機之間三分多鐘的搏鬥場面,這其中運鏡的緊張感以及超人穿梭其間奮戰鯨魚一般的比例美感,證明了他被找來當導演的價值。然而最巧妙的安排在後面,電影讓及時煞住飛機的超人降落在比賽中的棒球場。棒球運動對美國文化及其家庭價值的重要性自不在話下,而運動領域對明星的崇拜更是集中而強烈。因此我們看到,場邊數萬觀眾爆出了歡呼聲,競技場上的熱血動能轉化成整個社會對英雄的熱烈擁抱。布萊恩辛格為超人打造了一個極端戲劇化的復出舞台,並同時分飾兩角地代表整個美國文明為他接風。

 
可惜的是,除此之外的動作場面都缺乏豐富的意涵。無論是在屋頂上欺負搶匪還是在震災中搶救都市,都只有讓他展示各種超能力的功能。《超人再起》是一部成功的娛樂片,無論技術質感與視覺美學都屬上乘。然而多條敘事線中除了對超人本身的描述以及他與露薏絲的感情,其餘都著重在用新技術把從前無法精彩表達的場面具現出來而已。這也讓為數已經算少的角色們更缺乏表現的機會。
 

這其中最可惜的當然是老反派雷克斯路瑟。他與他的一夥黨羽們的戲份不算少,然而問題癥結出在那些人裡面連一個能稍微與凱文史貝西相抗衡的演員都沒有。因此所有關於他們的段落都變成他的獨腳戲,只能由他的瘋癲邪氣與各種冷笑料來撐起電影的第二條主線。凱文史貝西的詮釋其實挺出色,他的雷克斯路瑟兼具喜感與壓迫感。但大概是為了致敬的緣故,劇本為他們安排的陰謀又是使用克利普錼。這實在太過老套與單純,連帶使得之後超人與他們、還有那座海島之間的搏鬥都顯得無力而冗長。
 

相對之下,萬眾矚目的新超人布蘭登羅素確實令人眼睛雪亮。從開場超過十五分鐘之後才出現的第一個畫面開始,導演時常讓鏡頭凝視他的面容,以及其眉宇間的英氣。布蘭登羅素的模樣兼具挺拔與清純,不論是超人的英雄架勢還是克拉克的質樸扮相,都和角色形象十分契合。難得的是他也演出了細膩的情感,好幾次咬牙含淚轉身飛走的情緒頗令人動容。另外,超人也許是唯一一個可以大方面對群眾與媒體的超級英雄,甚至可以說他對自己的名人光環還挺樂在其中的。而布蘭登羅素詮釋他在成為矚目焦點時的明星氣質,確實顯得優雅從容、自信十足。比較可惜的是克拉克肯特這個身份的缺乏發揮。從超人十分在意露薏絲對克拉克的印象,以及在眼鏡掉了之後一度想告訴她實話的那一幕看來,編劇確實點出克拉克肯特和彼德帕克類似的心境。只是這點終究沒有其他發揮,而克拉克這個身份最後只剩維持住某些經典笑點的功能而已。
 

至於凱特波思沃的露薏絲蓮恩,既擁有瑪歌奇德泰瑞海契都沒有的可愛氣質,又散發著些許母性的溫暖。她把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記者」該有的架勢與魅力演得挺好,和超人的幾場對手戲也都掌握住該有的自信,絲毫不曾顯得小女人。凱特波思沃與布蘭登羅素在銀幕上的化學效應超越了《蜘蛛人》中的克絲汀鄧思特陶比麥奎爾,我甚至私心想讚他們直逼《羅蜜歐與茱麗葉》中的克萊兒丹妮絲李奧納多迪卡皮歐。這當中最大的功臣應屬於導演。他們兩人前後五次的相處其實對白都不多,但鏡頭從容地給這兩人足夠的時間醞釀與表達各自的思緒。也因此,這兩個年輕演員細心詮釋的角色厚度,以及彼此之間的情感撞擊,都得以被記錄下來。
 

相隔一年,蝙蝠俠與超人的世界分別被帶往新紀元的開端。克里斯多福諾蘭的高譚市氣質宛如秋夜,層次分明的敘事技巧將蝙蝠俠塑造成有血有肉的暗夜英雄,在昏黃的塔樓頂端守護著他的城市。布萊恩辛格的大都會氣質則是春曉,炫目的視覺印象與萬民的熱情擁戴讓超人重回崗位,在滿天的星光下孤身俯瞰著他的星球。
 
《超人再起》也許有其放不開的地方,但一部有這麼多因素要考慮的電影能有此成果已在水準以上。技術上無論是畫面質感、服裝與場景設計、大規模動畫的掌控,還有超人本身的飛行姿態、穿梭城市之中的視覺美感等等,都近乎完美沒有瑕疵。而約翰歐特曼的配樂融合經典的超人旋律與新譜的溫暖主題,在許多段落都準確而不過度地發揮了煽情的效果。至於故事核心的愛情質感方面,光從那幕露薏絲進電梯後,克拉克藉著透視眼一層一層地目送她的身影上樓,如此深情的意象怎能不喚起你回憶中曾有的傾慕之心?
 

在此同時,如同《蝙蝠俠:開戰時刻》一般,做為一個新系列的開端,布萊恩辛格確實讓我們看到未來發展的可期待性。超人與露薏絲的三角習題有待解答,雷克斯路瑟的下一招勢必會有創意點。《超人再起》的最後一個妙著,是低調地埋下一個擺明要在往後好好發揮的伏筆,那便是小傑森的身世安排。電影看完走出戲院,你我再度回想起露薏絲的那句「你怎能用那樣的方式離開我們?」...
 
噢,原來還真的不只是我,而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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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筆)
1.
這幾天才剛租回來看這部片子
網上搜尋的時候找到大大的文章
評論的真好^^!
看了許多評論與心得
再也不能懂為什麼一定要批評的一文不值
才能顯示看電影看的有想法?

只要是所謂的鉅片,就有人直撲而上
嘲笑老梗、枯燥、貧乏、不會說故事
我到覺得既然能傳名
必然有本事(雖然我不認識這位導演QQ)
怎不學著去欣賞優點?

大大冷靜的剖析以及精闢的見解
看了覺得很客觀,不論是優點或是不足之處
都很能讓人服氣~
而且....布蘭登羅素好帥喔>///
 
wildhyde 於 Jan 8, 2007 留言 |
2.
影評添加過多個人觀點
完全偏私的言論
對劇情反而沒有交代
差!
 
板主回覆:
:)
謝謝指教!
路人路過 於 Jun 27, 2011 留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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