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4,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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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們家每年會在農曆三月二十三日媽祖生日那一天請客吃拜拜。阿公的生意做得很大,開了一家很大的糕餅店和食品行,大家庭的親友又多,所以我們每次都要開個十桌以上。
幾天前,家裡就開始忙碌了。先是爸爸和阿公會和總鋪師阿星仔討論菜單,準備「庖頭料」。「庖頭料」就是各種辦桌要用到的食材:糖、鹽、油、太白粉、蕃薯粉、醬油、醋、香菇、木耳、金針、魚翅、甘貝………等等。這些東西也不用跟別人買,自己家的食品店裡就有賣,我還記得那時店裡面有一布袋一布袋乾魚翅,腥腥臭臭的,要是換成今天,那一大布袋不知要幾十萬台幣了。
比較高級的罐頭就屬蠑螺和蟳肉(蟹肉),蠑螺肉泡在濃稠的醬油糖中,不需料理,只要加入蔥薑蒜,就是一道很鮮美的冷盤。最貴的罐頭是鮑魚,澳洲進口車輪牌的,一罐大約八百至一千台幣,以當時一桌的行情來說,真的佔了三分之一到五分之一。那麼貴當然有道理,鮑魚肉泡在極濃鮮的高湯裡,經過機器蒸煮,開罐之後直接切盤食用,不必任何調味料就非常好吃,鮮、甜、嫩、滑,齒頰留香。一般師傅會淋上沙拉醬,增加油脂的滑潤口感。
當然,那幾天裡阿公和爸爸也是異常忙碌的,因為鄉民們也都在媽祖誕辰日請客吃拜拜,各家總鋪師紛紛來我們店裡面採辦「庖頭料」。只見五花八門的食材和調味料裝在一箱箱的「謝殼」(平日用來運送喜餅的木箱子)裡,綁在爸爸野狼機車後座架上,送到客人家。爸爸說「庖頭料」的利潤高,一箱一箱運出去,換回來的是一疊疊的千元大鈔,所以媽祖生日前幾天,他和阿公忙得笑呵呵的。
媽祖生日當天早上,總鋪師阿星仔會到我家的糕餅工廠來打沙拉醬,用我們平日打蛋糕用的大型打蛋機,一次就是兩大桶。他的沙拉醬好吃,主要是加了多量的醋,因此整個工廠就瀰漫著濃濃的醋酸味,使我忍不住要捏起鼻子。大約中午,戶外的大爐灶便開始轟轟作響,十幾個女工在阿星仔的指揮之下井然有序的忙著,油鍋裡的油煙和蒸籠冒出的白霧將空氣染成令人期待的香味。十幾張大紅圓桌擺起來的時候,我會興奮得在桌子間跑來跳去,像是穿梭林間的小鳥,快樂得不得了。那是我讀小學的時候。
晚上六點多,親友紛紛入席,小朋友也有自己的「小朋友桌」。我家是大家庭,堂兄弟姊妹加起來有十多人,開桌前大家先玩鬧一陣,有玩大富翁的,有玩「五燈獎」的,也有交換漫畫和玩ㄤ仔標的。「小朋友桌」擺在和室床上,一個大大的和室桌,一群孩子圍在一起,像是辦家家酒。孩子們胃口不大,野心倒是不小,最搶手的汽水猛灌幾杯之後,肚子沖了氣,山珍海味就吃不下了。通常是吃了五六道菜,大家就下床跑來跑去,大人好心串了一串串的貢丸給我們吃,沒人有興趣,拿在手上當玩具耍。不過最後一道甜湯上桌時,孩子們又回籠了,如果最後一道是冰淇淋,回籠的速度超快,還會雀躍的鬧成一團。
場面熱鬧自然不在話下,媽媽拿出私釀的葡萄酒待客,大人喝酒划拳,大聲吆喝,一聲掩過一聲,小孩嬉戲哭鬧,媽媽、奶奶張著大嘴制止訓斥,一吼勝過一吼。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吃,有人吐,有人叫,有人跳,圍著十幾張大圓桌,炒成一鍋聲音和影像的大雜燴。
不知為何,中南部人偏好羹品,小小一個鄉鎮就有許多攤販賣肉羹,許多人的早餐以肉羹為主食,也因此辦桌料理中的魚翅羹便成為評判總鋪師技藝優劣的關鍵。孩子們受到影響,自然也喜歡吃肉羹,於是第一道冷盤過後,大家就開始拿起湯匙和空碗躍躍欲試了,魚翅羹一上桌,不到一分鐘,包準盤底朝天。阿星仔的魚翅羹好吃得沒話說,扁魚和老母雞熬的湯底,加上鮮筍子和香菇,將平淡無味的魚翅妝點得濃郁彈牙、滑潤爽口,羹湯上淋了濃濃的黑醋和香油,灑一把嫩綠的香菜,簡直就是香味總動員,難怪總是供不應求。有時為了多吃一碗,孩子們還會吵架打人,弄得哭聲大作,眼淚鼻涕混著羹湯一起下肚。
那時的魚翅雖貴,卻不比現在稀少,所以一大盤的魚翅羹裡魚翅多得不得了,就像是肉羹面裡的麵條,條條分明,吃進嘴裡有深深的滿足感。那時的鯊魚不是保育類的動物,人們吃魚翅習以為常,心安理得,不像現在吃的是假的風散翅,不小心吃到真的鯊魚翅,還會有罪惡感。
阿公好面子,請客用的料都是上好的,加上阿星仔的手藝好,我們家請吃拜拜總是座無虛席。那時候物質比現在缺乏,好的餐館也少,一般人難得吃大餐,因此將吃拜拜看成是年度盛事,吃剩的菜尾也視為珍寶,隆重的調配蒸煮一番,讓親友帶回繼續享用。每個鄉村都有自己吃拜拜的時間,就以當地民間信仰奉祀的主神生日為準,今天東村石頭公千秋,明日西庄芒果公生日,下禮拜樹王公誕辰,下個月三山國王做醮,所以交遊廣闊的人,一年四季遊走各地,有吃不完的好料理。
隨著時代進步,生活水準提升,這樣的習俗漸漸平淡了。記得大學時,媽祖生日請吃拜拜家裡只辦了兩桌,眾親友經過三催四請,不來的就是不來,就怕大魚大肉吃多了又得傷腦筋減肥,而那些好料理也不再那麼稀奇,三步一餐館,五步一飯店,什麼好吃得的已經都膩的,於是這幾年我們家已經不辦桌了,那種熱鬧歡聚的場面只有在結婚喜宴中才能見到了。
只不過,現代人習慣在豪華排場的大餐廳辦桌,熱鬧歸熱鬧,氣派是氣派,卻少了在自家請客的親切感和鄉土味。
----原載於金門文藝雜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