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死在這裡,都是你害的。」
這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可怕的詛咒。
我也以為,它會糾纏我ㄧ輩子。
也的確,明明已經是四年前,短短30秒的對話,只有那半分鐘的凝滯,卻常常在回想起的時候,心臟被狠狠撞擊撕扯的力道還有震撼,依然帶來不寒而慄的微顫。
其實已經想不太起來,四年前在爸爸病情起起伏伏的當下,可以當機立斷,從新竹殺回嘉義,而且堅持一定要轉院的那股篤定到底從何而來。只隱約的記得,當時覺得在嘉義的長庚在虛耗下去,浪費的是爸爸的生命指數。幾乎就在半強迫的情況下,爸爸還是上了救護車,一路到了台中的醫院。一連串的檢查,看著各科醫生會診沉重的表情,站在一旁的我們,也知道棘手的內外科夾雜兼併發症的問題,不管是在嘉義還是在台中,始終都還是棘手。好不容易做好了所有的檢查,已經累壞的爸爸應該不難有個沉睡的好眠,卻是在半夜,呼吸越來越急促,喘氣聲隨著時針推進了深夜,越來越清晰。
墊高枕頭、搖高病床、打利尿劑、停打食鹽水,可以想得的到,可以做得到的,通通都試了,爸爸缺氧的肺,卻依然吃力。他很累,他很想睡,但是,喘到連病床都跟著晃動的呼吸頻率,連躺著都不容易。在這樣的深夜,醫院很靜,所以焦慮和不安的脈絡清晰可辨。已經被病痛折磨了大半年,已經筋疲力盡的他,卻還是要被逼著離開熟悉的家鄉,如此清醒的面對死亡的恐懼,他真的以為自己很有可能回不去了,滿腔的怨懟,睜著疲倦的眼皮,看著坐在床頭,死盯著儀器的指數,也無法闔眼的我說:「如果我死在這裡,都是你害的。」
那一刻,我想,我眼眸的血絲,應該真的滲出血來了。
旁邊明明還有媽媽的啜泣聲,這句氣若游絲的憤慨,卻沒有在空氣中飄散,反而一絲絲的糾纏成網,把每一字的迴音敲進了心底最深的恐懼,一字不漏。
突然領悟,如果爸爸這趟真的回不了家,我也回不去了。
就這樣死盯著儀器上跳動的指數,看見了這麼深的夜,最接近心悸的頻率。
一直到天空開始泛白,爸爸的呼吸漸漸趨緩,連媽媽都已經抵不過倦意,兩個人都在夢鄉中找到可以安眠的路徑。那句話依然餵養著我所有清醒的細胞。恐懼還沒完全卸下,害怕也還沒完全的停下,被拔高喧鬧的畏懼還在餘韻繚繞。面對生死,明明已經傾盡了所有的勇氣,卻總是在正面對決的時刻,發現其實所剩無幾。都是說自己堅持的決定自己面對,但是,要扛起至愛的生死絕對,再深的堅決都嫌太過清淺。
還好,四年前沒事了。現在,也沒事了。
「我今天要輸血」,走過那一晚,當爸爸這樣開口,望著我,我就知道,他希望即使有著似曾相識生死急迫的深夜,在那裡守著的,依然是我。他眼瞳裡的不確定和忐忑,映著他希望晚上有個身影一樣可以坐在床頭,望著儀器上的指數,守著他的起起伏伏,然後,看起來鎮定,看起來冷靜,即使是他出口的憤恨,都可以不被擊退,都可以假裝自己沒有聽見。
「好,我會留下來。」我總是笑著輕輕的點點頭。
我其實很懦弱,他比誰都懂。
所以他知道,想要留下來陪他的,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