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應該要幸福的。
是吧。
但是,總有些時刻,我看著身邊的人,想著,怎麼可能那樣會是一種幸福?
她是一個孤單的人。我每次看著奶奶,總覺得光是注視著她在一個空蕩蕩的大房子晃動身影,就看見了孤獨在四處流竄著,伴隨著腳底下鞋子摩擦著灰塵沙沙的聲響,寂寞的獨奏曲,在每一個角落靜靜的SOLO。
她似乎從來就不是一個有福氣的人。至少,就我們定義的女人的「幸福」,她錯過了一項又一項。沒有可以當天的丈夫,也沒有可以當靠山的子孫,在她送走了無所事事的丈夫,送走了一事無成的小兒子,就這麼順理成章的,一個人守著從來就不在她名下的房子。我們總覺得她是寂寞的,所以極力邀請她來同住,但是,她卻總是像是被擺錯位子的臨時演員,在被打上聚光燈之後,對於聚焦的親情,逃之夭夭。她會帶著微笑,她會問我們「吃飽沒」,但是,光是和我們圍桌的一餐飯,都可以從她在各個盛滿美食的瓷盤間的猶疑,看得出來,被我們圍繞的她,並不自在。
她不識字,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娛樂,因為從結婚生子之後,幾乎所有的時間和心力都耗在怎麼樣用每天幾塊、幾毛的工錢養活5個孩子和一個「享福」的丈夫。只記得小時候她每次遞過來的玩具都不是新的,每次從她皺皺的手遞過來的零錢都是灰濛濛的,好像從她身上流轉過來的事物,都是拈在手心,揉捏了好幾個年歲,才終於可以投遞到我們面前來,卻已經分辨不出最初明亮的模樣。我沒聽過她談起自己,也從沒聽過她談起別人。妻子、母親、奶奶,她每一個角色都扮演的無懈可擊,卻也在每一個角色的間隙中,保持著一種我們旁人看不透的距離感。我總是無法想像,她在那個空蕩蕩的大屋子,那每天漫長的24小時,怎麼在那個掛在牆上她也無從辨別的時鐘,分針、秒針的滴滴答答,累積著長日漫漫的孤獨,卻又如此的適得其所。她站在大屋子前,帶著笑,跟我們揮手道別的樣子,總是吊詭的,熨貼著她自己獨有的孤寂。
明明是目不識丁,一舉一動都順著所有社會價值傳統的窠臼,她沒入在大屋子的身影,卻總是讓我想起Woolf的A Room of One's Own.
我其實真的不暸解她,卻是在拼拼湊湊關於她過去傳聞中,理解了她被這些不同的角色輾磨、拉朽,然後用磬的熱情。已經太疲憊,所以,無法邁開步伐再往前靠近任何一個身邊的人。也是因為那個空蕩蕩的大屋子,什麼都沒有,她才能自在的把自己完全的放進去。
這樣很好。
幸福的是是非非,她都已經嚐過、看過、經歷過。
她不是一個有福氣的人,所以那個大屋子的幸福,她把自己擺進去,就已經什麼都不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