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秋月年復年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當工作一天甚感疲倦的時候，就喜歡慢慢踱步回家。走在繁華的街道，東張西望。一抬頭，一彎淡白的月芽掛在灰藍的蒼穹，似乎就在頭頂。兩側的高樓擠擠挨挨，寬闊的道路被逼仄得如此狹窄。一場新雪已了無痕跡，撒過鹽的路面骯髒得倍覺猙獰，只有等春天的一場大雨才能洗滌盡這污穢吧。白晝在不知不覺中延長，太陽西沉，光明依舊，不再复下班時早已夜幕四垂的昏昧。

眼睛忽然被道路兩旁的垂柳吸引。光禿禿的枝條靜靜下垂，紋絲不動。黑色的枝幹無言指向天空，說不盡的沉默，道不出的滄桑。有的枝條上還掛著未曾飄落的枯葉，黑黝黝的，反不如無葉一身光的枝條柔美。秋風肆虐的時刻落葉歸根，是什麼樣的機緣總讓一些葉片淒零零掛在枝頭不肯凋落？明明生命已逝，鮮綠不再，卻依然倔強地霸占舊日的家園？是樹的挽留還是葉的依戀？或者只是風的憐憫而點滴成全？沒有一絲風，這個溫暖的冬日。沒有一絲雪，這個乾燥的冬季。柳樹的肅穆、沉靜，讓浮燥的心漸漸淡定，沉重的身漸漸輕鬆。

車如流水，這個城市太喧囂了，過度的繁華和浮誇，一種表象的榮華。一屆屆領導走馬燈似交替，財政赤字節節攀升，而城市終究被建設得有模有樣，這就是政績，不必去評比背後的功利和虧空，畢竟放眼有了賞心悅目的美麗。


抬頭望望月芽，亮度一點點增加。夜色如遲緩的老人，不露痕跡漸進逼近。車燈、路燈、霓虹燈，燈燈亮閃。視線內出現了那熟悉的樓群，一盞燈亮著，等著我的歸來。還有女兒那燦如朝陽的笑臉充滿期待。疲勞被燈影拉成落寞，在身後遞延消失。微笑。一天結束，又一天將在夢後開始。生命如此更疊，幸福就是這樣的吧？唾手可得。

每一個人都有獨特的味道。男人是男人的味道，女子是女子的味道。男人，或粗獷豪放，心胸豁達，性情開朗；或謙謙君子似的，涵養到家，學究儒雅。女子，或溫婉賢淑得像一朵水蓮花，或不拘小節大大咧咧似一蓬恣意綻放的蒲公英。季節也有季節的味道，春是一杯清茶，香氣氤氳的；夏是隻野山梨，酸酸甜甜的；秋是一串紫色的葡萄，晶瑩剔透的；冬則是一截老幹蔗，須用勁撕咬，才能吮到內裡的甘甜。此外，不同年齡有不同年齡的味道，小嬰兒你去聞她，是撲鼻的乳香，恨不一口把她融化掉；她長成亭亭少女了你再去嗅她，是清清竹葉的味道；她變成少婦的時候，是一簇幽蘭；她人到中年的時候是一叢明麗的秋菊；她攀上歲月之巔，是一枝鐵骨錚錚的銀光閃閃的寒梅。更有，朋友是咖啡，知已是佳釀，愛侶是牛奶，兄弟姐妹才是血液。

庸常的日子是水，假日是加了白糖的水，春節則是加了蜂蜜的水。

這幾天一直在埋頭作年報。直到做完最後一張表，揉一揉眼，舒展一下腰身，走出溫暖的辦公室，置身大街小巷裡，適才感覺到天氣是那麼的寒冷，而惟其寒冷才顯得那麼的清新純淨。我用力嗅著，這就嗅到一絲異乎尋常的味道：年的味道。

先是看到人家後陽台已掛上串串臘肉和香腸，踩著清風的韻律，跳著歡快的搖擺。接著是小區裡不知是誰，在路邊布下一張簾台，曬了一竹簾的饅頭片兒。那是過年的老習俗了，家家戶戶都要打些年糕蒸些饅頭，且數量不在少。一時吃不掉怎麼辦？年糕就浸到清水里了，饅頭就切片兒曬，曬成饅頭乾兒，春節後相當長的一段日子裡，都有得吃，甚至可以一直吃到春耕夏種農忙。暗想，若是我就不做這種傻事。如今天天都可以吃到新鮮的饅頭和包子，市場繁榮日日都像是過年，不足為奇何必囤積？轉而又想，根本就不是這個理兒，哪裡是人家不會過日子欠了算計，存心浪費，還不是萌動了一芯綺念，伺機營造一點年的氛圍，替這個溫馨的節日張燈結彩？不禁責怪起自個的輕淺來。不知道為什麼，我們這一代人，對年的膜拜似乎不如父輩們來得虔誠專注了。年是什麼？年不就是幾千幾百年間流傳下來的一種味道嗎？一種熱火朝天的，你忙我忙家家忙，忙得三九天額角滲了細密汗珠的味道嗎？沒了、少了這種鬧騰折騰歡騰，那還叫什麼過大年，還叫什麼普天同慶。年如今不啻已成為一個宗教儀式，眾心皈矚，神聖神秘。

不見炊煙，但聞裊裊飄忽陣陣奇香。前後左右辨不清具體的方向。麻辣燙？棉花糕？還是奶油爆米花？這味道讓我心頭一暖，驀地就想到了家，想到了灶台前繫著圍裙忙碌的娘。不由加快回家的腳步。

途經國貿，一位少女，穿一件潔白的羽絨衫，捧滿懷滿懷的艷紅，佇立晚風中，朝每個路過人的車簍裡落纓似的灑一片紅。我也分到了一瓣，是大紅的底子燙金的“福”字。心頭，就有紅梅花兒開，暗香盈袖的味道。

年，像個可愛的孩童，活嘣亂跳著步步逼近，我拿什麼來迎接他呢？想到去年此時曾從花店抱回一盆桔，一種觀賞的盆景，結一樹密密橙橙的果，人見人愛，不香，但滿屋的喜慶，恰是年的味道。走，去花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