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偉大的姆媽
次子陳福民編述
我們曾擁有一位被萬千學生及家長敬愛的父親-陳鴻韜,他智慧、能幹、有理想、肯吃苦,在國家最艱難的時代,將他的一生奉獻給空軍子弟教育。他曾感召出大批優良的教師,培育出更多優秀的學生,當他九十七歲高壽在洛杉磯去世,未發訃聞,一週出殯,就獲得大批長官、學生給予的最高哀榮,他做到自己所立〝人生為一大事而來,做大事而去〞的座右銘。套句美國人的口頭語〝he deserved it〞。
大家或許不知道,當我們的父親在為空軍子弟教育打拼的背後,他的七個子女是如何在我們偉大的姆媽-宋文芹老師的培養下成長、受教育、成為社會有用的人。 不但每個人均生存下來,在其本行中有一席之地,且都結婚生子,孫輩全部完成美國大學教育,曾孫們更能相互擁抱,在她百歲大壽時已發展成六十六人的大家庭,今天姆媽百歲升天,七個子女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每個人均不約而同的說〝姆媽最愛我〞。 從這一點,大家知道我們母親的愛有多大多深! 以下所述, 係七位子女心反映出母親的偉大.
我們七兄妹的名字是父母依時代歷史命名的,大哥拱北是以擁護北閥取名,後因發音近似漢奸陳公博而改命謨星,他大我五歲,告訴我ㄧ些我不知道的事. 〝姆媽一輩子在做小學老師,她是全能老師,從幼稚園敎到六年級,而且什麼都敎,從一年級的加減,敎到六年級雞兔同籠等有深度的算數,從一年級的ㄅㄆㄇㄈ,敎到有點文言的國語,她敎常識、地理、歷史、音樂甚至英語,她是天下最偉大的母親,是我心中的孔夫子。〞 難怪母親到八十多歲還能用英語考美國公民,一百歲還能玩Black Jack。〝抗戰開始我剛讀完幼稚園,逃難兩年居無定所,無書可讀。姆媽每天親自敎我,早上兩小時,下午兩小時,晚上做作業及考試,考不好馬上吃火爆栗子-以彎曲之食指敲頭殼,她有氣功,痛徹心底。一到成都,我就直接進小三,發現學校的東西太容易了,不費吹灰之力就考第一名,從此讀書一帆風順,一生唸書都拿公費,直到台大電機系畢業,這一切都是姆媽為我打的基礎。〞大哥優異的成績不但是兄弟的標竿,並是整個眷村子弟的榜樣,他不負母親的期望一路走到世界電力大師的地位,〝我走遍世界卅餘國,接觸過千家以上的電力公司,是美國德州大學、德國克斯諾工業大學、東京帝大、中國清華及交大、墨西哥大學等卅個大學的終生名譽教授,全美電力工程學會選出的第一位最佳電力教授,獲得愛迪生獎…等,近年仍在幫助世界各國發展風力發電,給中國很多建議,孫運璿院長時代,我在美國組成美南國家建設協會,也給了台灣科技發展許多建議,更替台灣培育及引進很多人才,一生敎出40位博士,200多位碩士,這點成就都是受姆媽的影響,姆媽給我的愛最多〞。
我是生在空軍建軍的杭州,當時北閥成功,全國一片欣欣向榮,故取名
福民,福國利民之意,我上面有兩位姊姊均死於肺病,父母說做醫師最好。可惜出生不久即爆發抗日戰爭,逃難中母親又生下三弟,戰爭的氣氛養成我倆不哭不鬧,自求多福的個性。空軍遷到成都後安定下來,父親開始辦教育,第一批十七位不同年齡的學童,由母親一人任教,是真正的全能教師。很快學生就越來越多,包括周至柔將軍的兒子周一西、前行政院長唐飛及大哥等,成為成都的名小學。我當時三、四歲,隨母親上課,每日坐在教室外的走廊等待,大家稱我為〝孝子〞。三弟更小,每日放在家中睡覺,結果成為〝扁腦殼〞。我還記得某天半夜醒來,看見母親一面大口吐血,一面仍在改作業;當時日機轟炸頻繁,父親是擺明炸死也不逃警報的人,總是由母親拖老(外婆)帶小隨著人群亂逃,至今我仍記得路邊被機關槍打死,防空洞中被人擠死的鏡頭,相信這些經歷都是養成我不惹麻煩個性的原因。當大哥讀完公費大學,但缺路費留美時,我決定選擇讀不要錢的國防醫學院。父母一直為此感到對作軍人的我與五弟有所虧欠,因那時做軍人非常清苦,到了適婚年齡卻無成婚的能力,母親歡迎我們與她同住,雖然均擠在眷村的竹片屋裡,五個相繼出生的孫女在祖母護祐下是如此安全、幸福。母親當時是班主任,台北空小每年級已發展到8班,在父親嚴格的要求下,宋主任必須身先士卒,學生混考的成績一定要拿第一,好讓其她級任老師心服口服。于啟瑞老師回憶說, 〝姆媽真是太辛苦了,每堂下課十分鐘都要跑步回家看看孫女,還要跑步去買菜,一天下來腳又痛又腫,我們都感到心疼〞。父母與我同住的時間最久,尤其我的兩個女兒在美成了小留學生,將近十年時間都是與祖父母相依為命,母親把敎大哥的本領都用上了,使她們能在美國接受到西方文明,但仍保有中國的傳統文化,應該是她們一生中最幸運的事,母親與我妻秋美讓我有最多的時間為事業奮鬥,使我能順利出國深造,順利取得美國專科醫師、外科學院院士及婦產科學院院士的資格,回國教書之餘能服務大量病患,當選中華醫療諮詢服務協會理事長、國防醫學院校友會會長,出任中山醫院院長及董事長達卅年,最重要的是能受到病患及同事的信任,絕對是受父母身教的影響。表面上,我沒有給姆媽找過麻煩,實際上,我麻煩姆媽最多。但最感欣慰的是,當母親經歷國內為子女、學生辛苦大半生,感到與孫女在美國共處的十年,沒有戰亂,工作及金錢的壓力,是最輕鬆愉快的時光,她告訴我〝美國就是天堂〞,她對事的認知永遠是那麼言簡意駭。年初全家為她慶祝百歲大壽,從她睜不開的眼,抬不起的頭,我的專業讓我感到死亡已淡淡的來了,我能如何助她好好的走呢?我決定召集弟妹們,將現實醫療處理生命終了的一些缺失告知,如動用所有激烈方法將病患送入醫院的〝911〞及使用所有手段維持病人生命的〝ICU〞…。向母親道別有些不知所措,雖然知道一分鐘後她就會忘記我的道別,但我心裡明白這可能是最後一次。。最後一刻終於來到,么弟半夜來電說〝我不是不聽你的話,我無法看她這樣走,我已叫了〝911〞。電話中傳來救護車的警聲,我無力的說, 〝我瞭解〞。
三弟克島是克服三島之意,因出生在日機大轟炸的衡陽,算是沉默寡言、堅持正義的人,他說,〝姆媽的偉大,在尊重每一個孩子,每一個人,她再不喜歡的人或事都不會怒於形色,我自小到大想不起她對我有任何體罰,連大聲斥罵都沒有,如考試成績不好,她最多說下次努力,而且在下次考試前晚,會親手端碗紅豆湯或餅乾來並輕聲的說:明天要考試了吧?給你加點油。她實在太忙,只能以心意來代表言語,我受到她的身教,一生在外人事順暢。記得阿哥拿到國外獎學金想出國,家裡拿不出保證金及旅費的錢,父親表明無能為力,姆媽則堅持要想辦法,即使是傾家蕩產,與父親爭執很厲害,最後阿哥的同學張駒來見姆媽,表示願借予保證金,姆媽則打〝會〞買了船票,終於達成了阿哥心願。〞三弟學的是土木工程,在自己賺到錢後才留美深造,一直是美國石油公司派駐沙烏地阿拉伯勘油工程的領導。三弟因精於電腦,是陳家的總聯絡人,對融合家族感情上,發揮了偉大的功能,也是下一代子女最欽佩的長輩。我們家僅他與我是O型血(其他人均為B型)母親極重視科學常識,她常向我表示,O型的人的確較理智負責,所以從不擔心我俩。母親往生,三弟悲戚的說,〝理智但欠熱情的我,母子一場,祇留下無數次離別後的心酸。〞或許O型人的淚只流向心裡。
四弟抗生即抗戰出生之意,人如其名,是我家唯一愛辯好鬥、自視最高的人,似乎天生注定要做律師,且不能比同窗林義雄、黃主文表現得差,因志氣高、意見多,許多要求會使母親為難。或許母親覺得他好強,不服輸的個性與自己很像,當兄妹們對他不滿時,母親最嚴厲的批評也祇有〝抗生比較調皮〞而已。他也不負母望,到德國獲得勞工法的博士,原極有希望成為李煥培植的大將,達成他搞政治的願望,可惜我家人的個性不適做官,一回國即槓上勞工局長被打入左派,斷送了仕途,使我家人各一行,獨缺一仕。他曾對我說,〝搞政治先要有錢〞, 於是棄政從商,棄法律搞實業,一生推出無數大計畫,父母無力支助,僅能作為忠實的欣賞人,但為他的操心則超乎尋常。母親去世,消息傳到仍在杜拜打拼的四弟,他說,〝我當即感覺到無比的孤單及失落,許多往事歷歷在目,珍貴卻已無法掌握,當年信誓旦旦要讓一生苟勞的父母享受老年,今天覺悟到自己對現實與理想差異的判斷是如此不實,即使想再陪母親去買菜的夢也不可能了。〞〝小時常推著腳踏車陪姆媽去買菜,她總是匆忙的認真選菜及殺價,像她準備教材一樣,手中總握著一張採購單怕會遺漏了什麼,我好整以暇的守在單車旁等貨,運氣好也可得到一點賞,如今已看不到那熟悉的身影,腦中呈現的是姆媽略垂的雙肩及微駝的背,在她總是含著微笑的臉上隱約可見右眼因眼疾常帶著淚水,她很少哭,祇有十年前因我婚姻出軌,在媳婦面前痛哭一場:我一生在平凡中努力向前衝,每走一步似乎都仍是跟著姆媽上菜場的認真腳步,未來也將繼續如此,直到同住入玫瑰山莊〞。
五弟四強生於四大強國舉行開羅會議期間,曾是全家最漂亮、最聰明的小孩,母親生他應了賀語〝五子登科〞。因父親當時身兼四所空小的校長,一些求子的太太特地趁父親不在家時,到我家鑽到母親被子裡睡一夜。母親當然對他疼愛有加,老五或因恃寵而驕,不愛讀書,在眷村裡耍起老大來,父母只有忍痛將他送入軍校,他一向堅信老母最愛他,因祇有他能逗得老母笑。的確,他若主持綜藝節目的話,張菲、胡瓜都得靠邊站。他慚愧的說,〝在國防部上班時,一日突然返家,母親馬上高興的將飯菜端出給我吃,我確是被寵壞,當時見菜不合味,居然放下筷子,掉頭就走,姆媽在旁尷尬的陪笑說:你回來不早說一聲,菜不合你胃口啊! 三天後接到姆媽的信,一句未提我當日不孝之舉,祇說:馬上要過中秋節了,毋忘回來團圓. 姆媽愛的教育令我終生愧疚難忘,每當有不良的念頭出現,腦中馬上呈現姆媽那個笑容,因為我自幼就知道,姆媽為了滿足十口之家的口味,每天傷透腦筋,要夠吃,好吃,有變化,且要便宜,除姆媽外,什麼人作得到?姆媽厭惡戰爭,不喜歡我做軍人,他想法讓我退伍,弄我去美國,因我缺乏專業,去美國如何生活?因此姆媽鼓勵我學廚藝,她一向認為英雄不怕出身低,行行均可出狀元,我後來果然成為紐約市小有名氣的中國菜大廚,我有兩位師父,一位是彭長貴先生,另一位就是姆媽,其實真正受客人喜愛的是家常菜,都是從姆媽那裡學來,我相信除我外,家中菜燒得最好的祇有二嫂及我太太,她們何嘗不是得自姆媽的真傳!她生我、養我、教育我,並為我建立一個妻賢女孝的家庭,我一直相信他愛我最多〞。
老六是阿妹凱利,因他出生剛好抗日凱旋勝利,加上是唯一的女孩,父母親自下廚在家外空地擺了唯一一次的滿月酒十席。阿妹表示, 〝我得到姆媽的寵愛無疑是最多的,兄弟們沒有人有家教,但我自六歲起就讓我學鋼琴,每天放學,姆媽親自督導我至學校練琴,蚊多為我點蚊香,天熱為我搧扇,想盡辦法湊錢為我請好老師,她常說:女孩子一定要學一樣樂器,不只為了培養氣質,更是一項能獨立不靠人的專. 在姆媽的刻意栽培下,我選擇讀教育系,而且做了四十年的鋼琴老師,不論我住到哪哩,很快就在社區中吸引到大批學生來家學琴,讓我一生都能在家中就得好的精神及物質報酬,我最大的遺憾,是因同時喪夫及喪父之憂鬱,無法陪伴老母走完生命最後一程,當姆媽重病入加護病房後,眾哥哥決定接受么弟熱情的孝心,由他及秀蘋接去紐約奉養,姆媽壽終正寢,我決定去紐約與么弟一起接她回洛杉磯,能在玫瑰山莊常接近到父母及我的先夫,將是我最大的安慰。〞
七弟彌隄是母親三十九歲意外得到的兒子,乃滿堤之意,么兒子無疑是父母的最寵,七個子女中,祇有他在小學畢業得到一本紀念冊,考上農學院得到一輛摩托車。時代變遷,使它成為兄妹中最熱情、豪氣、樂觀,也最孝順的一位,記得父親過世後,母親與小妹生活了六個月,小妹雖很盡心,卻無法提供母親快樂的活力,最後心臟病發住入ICU,當轉入護理之家時,母親的生命現象已幾乎熄滅,專家們均表示,即使救活並予最佳的照護,至也需要三個月才能重新站起。我們當即成立家族照顧班,第一輪就是么弟及五弟媳,他在我的指導下,僅短短兩週即將母親由幾乎無生命現象,至血壓上升、睜開眼睛、小便增加、吞嚥飲料、拔除尿管、開口發聲、床上活動、去除成人尿布、下床入廁、漱口、站起來、坐輪椅、扶著走、自己下床、參加院內講經、接受復建、用輪椅推曾孫,最後乘無人時向洋護士說〝I want go home〞。讓這家專門照顧老人的Health Care Center全體員工驚訝,盛讚中國人親情力量的偉大。這時么弟給兄、姊發了一封英文信,簡意是 〝母親生命已近終站,在此所賸不多的時間裡,我們要想辦法讓她快樂,最糟的事就是任她整天睡覺,我知道照顧母親不是件簡單的事,我考量再三,祇有秀蘋(小弟媳)與我最合格,因為秀蘋曾在老人院做義工多年,她有愛老人的心,也受過救護老人的訓練,她與附近的猶太醫院、藥店、超市、咖啡店的人都非常熟,尤其我們均願辭掉所有工作,專心照顧且娛樂姆媽,我們將以無上的榮幸及興奮來完成這件大事,希望你們能認同並給我這個機會。〞 他的這封信讓我想起父親的座右銘,么弟無疑已做出人類最值得崇敬一件大事的承諾,讓同時想爭取奉養的五弟也只好退讓。當我與妻將母親護送到紐約,么弟與他的兒子大衛早已等在機場大廳,他以無比的興奮與熱誠為母披上暖過的大衣,他放棄使用輪椅,決定以揹的方式移動母親,他直接將母親揹到整理完美的主臥室,並大聲的宣佈, 〝老母,妳就是這個家的主人,我們一切唯妳命令是從,妳不必害怕,每晚我們都有人陪在妳床邊。〞
么弟及秀蘋為母親砍掉房屋四周的大樹,以便收視華語節目;為母親換上電動床,他們則在母親床旁打地鋪;他們每餐陪母親用食一小時;每天陪母親玩牌兩次;帶她做早操、陪她踩腳踏車、上超市、喝咖啡、講解電視、放聽音樂、打扮照相、準時量血壓、服藥…母親只聽秀蘋的話,而且開心的照著做。從我親眼看到及從電話中傳來的一片笑聲、唱歌聲、讚美聲,秀蘋及么弟無微不至的奉養,確實給母親即將熄滅的生命灌注了精油,她又快樂的多活了五年。惟獨令我們悲痛的是秀蘋在兩年前突然得了淋巴癌,更難接受的是,她在接受第一劑化療時即突然死亡,我身為醫生也不得不懷疑,除醫療疏失外,是否與照顧母親心力耗盡有關?么弟在沉痛之餘並未放棄照顧母親的責任,就在母親發生大片心肌梗塞的前一日,么弟還在電話中與我商討,準備以人瑞身份申請母親去白宮見歐巴馬,也打算回台灣來見馬英九,對他的孝心及熱誠,我祇能說〝我家出了第二十五孝〞,他最後告訴我, 〝母親不是常人,她是神,因為即使遭遇再嚴重的病痛,她永遠逆來順受,從不給任何人麻煩〞。
母親是浙江省南潯古鎮人,南潯建於公元1252年南宋時,以養蠶織絲出名,上海出口之絲綢63%出自南潯,故有中國近代絲綢之都之稱;因有錢人多又稱巨富之鎮;因商業鼎盛有小上海之稱;俱標準江南風光、小橋流水、庭園石橋,宋明清三朝共出進士41人,國民黨中央政治會議主席、總理遺囑的監製人張靜江,乾隆丞相劉墉、劉鑼鍋等均出身或歸隱南潯,顧乾麟所設叔蘋獎學金為中國最早之獎學金,故雖屬古鎮但民風開放,母親年少喪父,一肩挑起撫養老母及幼妹之責任,因獲基督教會協助,接受現代師範教育,並得學習英語、風琴、唱詩、辯論等西式文明,思想開放與父親經自由戀愛成婚,她事母至孝,不論生活如何困難,外婆每晚的一杯燒酒從不間斷,也一路將外婆帶來台灣,是我與秋美每年掃墓祭拜的唯一親人,對妹妹身陷大陸無法生存期間,仍在自己微薄收入中想法接濟,故阿姨的五女二男迄今永懷不忘。母親行事低調,但偶爾機會透露,在學校大家稱她〝頭子〞,相信是因她有忍辱負重、侍才不傲、堅忍不拔、敬人自重、祇問耕耘、一介不取…等許多德性。她高潔的靈魂,留給子女及學生的又豈祇是偉大兩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