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衍覺得心裡有些悶悶的，卻也不知道自個兒究竟想見得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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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姚筧，是在初升高二左右時認識的。那時候葉衍班上的數學老師請產假，學校讓姚筧來代課，兩人就這麼打了照面。

葉衍覺得這個老師給人的感覺不大一樣，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他是那種講課不沉悶，連課餘時間都會給學生圍著說話的老師，葉衍覺得喜歡上姚筧，是很正常的。

像學生會對師職憧憬，那種喜歡。

可是這種喜歡，與那種喜歡，兩者的界線在哪兒。葉衍不知道，更沒有深入去探討自個兒的定義。

所以在送作業給姚筧，他有些薄繭的手碰上他時，葉衍沒有反抗。

他並不討厭姚筧，對那人的碰觸也不會有反感，甚至有時候會眷戀姚筧溫柔的撫摸，那雙手很溫暖。葉衍覺得冷時，會特別想念姚筧上下摩擦他背膀的熱度。

剛開始姚筧會無意地碰碰他的指尖、肘側、頸項，他小心翼翼地暗示著，說自己是習慣肢體碰觸的人，如果葉衍不喜歡，記得提醒他。

葉衍說沒有不喜歡，姚筧的碰觸便漸漸從無心轉為有意，有意昇華為有情。

有時候葉衍覺得姚真不愧為社會人。他們的邏輯與行動通常都是計畫與合理化的。姚筧的循序漸進讓葉衍找不出自己反抗的理由，而他的問話也非常有技巧性。

姚筧只問過一次葉衍：『討不討厭這種碰觸？』

不是問喜歡，而是討厭。這是個很保留的問題，很多事兒通常也不只極端分為喜歡與討厭。

可是葉衍沒有想過這種問題，他也聽不出來這個問題的語病在哪兒。

他回答：『不討厭。』

既然不討厭，那應該就是喜歡了。葉衍心想。他對這份情感很是模糊，既不知道自己的喜歡應該定位在哪兒，又不知道究竟是依戀著姚筧的人，還是他那雙手的溫度。

他其實很怕姚筧擱在他腿上並深入的動作，那會讓他有點顫抖，想要緊緊扳住不受控制的接近。姚筧說他忒緊張，姚筧這個人很紳士，很溫柔。

他不會逼他，說慢慢來，他會等到他不懼怕為止。耐心是美德。

葉衍說不出這份感覺，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緊張，他沒有試過被其他人這樣撫摸，不知道自個兒反應究竟算正常還是不正常。

但他知道這份感覺不是教科書裡、電視上說的那種，被摸著就會感覺噁心，想吐，委屈地想哭。

大家都說那才是『討厭』。

葉衍對於姚筧的觸摸，一點兒也不覺得噁心、想吐、委屈地想哭。

他只是覺得，比起姚筧吻在頸項、胸口、甚至更下親暱的唇，他似乎更喜歡姚筧的擁抱，與那腕圈過自己的感覺。

葉衍時常覺得迷惘，姚筧說那是因為不習慣，那是因為他還在懷疑。他說葉衍還不夠信任自己，也還不夠信任他。

他是有見識的大人，是優秀的教師。葉衍找不到自己的答案，他選擇相信姚筧。

所以，在還不清楚自己接不接受這份感情、清不清楚這份想法之前，葉衍已經開始告訴自己必須學著習慣姚筧、信任姚筧。

雖然葉衍還是會看著姚筧的睡臉滿盈複雜情緒。

雖然葉衍還是會聽著姚筧的甜蜜耳語心跳臉紅。

他卻還是覺得自己似乎漏了什麼重要的環節沒有思考，有些什麼不對勁兒。

不是性別問題，不是職業問題，而是，這份親密究竟與情不情愛不愛還有沒有關係。

問題又回到最初，葉衍分不清姚筧於他是什麼。

這個問題讓他既追求姚筧的碰觸，又感到異常罪惡感。苟延殘喘，萬劫不復。

班長在檯上指示著準備教材的同學，看著單子說道。

「葉衍，去拿一班的數科講義。」她見人沒有反應，補充道：「老師讓你去的。」

葉衍回過神，應了聲，便拿起外套要走。

曹冠華不大滿意地抽過班長手中的紙條：「真的假的？咋地每次一班都讓小七去？」還未仔細看，班長俐落地搶回紙條。

「我怎麼知道，曹冠華你是三班的掃具，去！」又回頭附帶哥們兒似地拍拍曹冠華…力道大了一些。

曹冠華吃痛，掩著背：「母老虎！」

班長哼了聲：「強悍美麗，獨立自主，過獎了。」

葉衍耳邊聽著，不禁莞爾。他在門口遇見正回來的方竣，有些頓步。

人提著暖爐，方竣看見葉衍外套未扣，裡頭僅一件白襯衫，他道：「去哪裡？」

葉衍低頭：「…給派去拿講義。」

「哪兒？」他單手托著爐子，將葉衍的領口拉緊了些：「你這兒忒明顯了，避著點兒。」話指著那詢問未果的頸上紅痕。

沒有對上方竣的眼神，葉衍點點頭，接手扣起外套領口，才想要出去，卻不見人讓過。他抬頭，看見那臉上一抹觀察。

是毫不隱藏的關心。

「小七，我陪你去？」問著，方竣招手，讓教室裡的人拿去暖爐。窩在講桌邊兒幾個人見著爐子來，差點兒沒拍手，直樂來了真好，這天氣活要凍死人。

葉衍愣了愣，但笑，一手推開方竣：「你來幹嘛，幫我倒忙。」

不等方竣應，他往樓下走去。下了第二層時，葉衍思考著什麼似地放慢了腳步，他回頭看過階上，除了忙碌於掃除的學生外，沒見到熟悉的人影兒。

葉衍覺得心裡有些悶悶的，卻也不知道自個兒究竟想見得誰。

橫過一年級的班級教室，再往下兩層，位於地下棟的數理科教室並排，雙雙亮著燈。理科教室裡幾個人正拆著書封，分配各個班級的書量，反之數科教室的門深深闔著，銀灰色的門扉顯得嚴肅。

他敲了敲門，聽見裡邊兒隨即傳來腳步聲，沒幾步路子，門鎖便敞。應門的是乾淨的臉龐，與一身白袍。

姚筧看起來很開心，將葉衍領進教室後，反鎖了門。他牽著葉衍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腿。

葉衍依著，跨坐上他的腿。兩人面對著面，姚筧忍不住，雙手撫上人的後腰，摟過便是一陣索吻。

他吻紅了葉衍原本有些蒼白的唇，拉遠些仔細了懷中人的神色，溫柔道：「外頭很冷？你好像沒什麼精神。」

葉衍聞言，彎起已然濕潤的唇，他搖搖頭：「早上打球，累了。」

「睏了？」姚筧帶些寵溺的口吻，以唇磨著葉衍的頸側：「裡邊兒有床，抱你過去躺會兒？」

人沒有應他，兩手已經環過姚筧的頸項。感覺到男孩兒的依賴，姚筧心底驀然一暖，將葉衍打橫抱起，他擱上床後，順手將床簾拉上。

葉衍以為姚筧出去了，卻感覺那雙手在他的胸口上游移。他對上姚筧的眼，那人正開著他的領扣。

「小衍，別緊張，把外套脫掉而已…」姚筧道。輕柔替葉衍褪去外套後，他的手貼著襯衫，滑下紮口…

葉衍盯著姚筧，那人只是安撫道：「皮帶，皮帶。」

「我自己來…」他想伸手拉住，姚筧卻順著拉過纖細的指掌，帶過唇邊細細吻著。

「…乖，讓我摸摸…門鎖著，可以把衣服脫了，不會髒…」他的吻很細膩，甚至深入指縫。像在品嘗葉衍般，輕過他的指節、掌骨、微微突起的靜脈：「你不討厭的…你知道的…」

姚筧的語調很柔軟，很討好，像是勸說，又像是徵求，讓葉衍默了半晌，垂下眼眸。

是妥協的意思。姚筧放下他的手，脫了鞋躺下床，他啄了幾個吻在葉衍唇上，將人反摟在懷裡，下顎靠在那光滑白皙的頸項。

「閉上眼睛，假裝是自己的手…不怕，我會慢慢來…」

像催眠一般，葉衍閉上了眼。他感覺男人的手鬆開皮帶，拉下了拉鍊，接著探了進去，五指輕輕地、緩緩滲入。

他的腿在顫抖，葉衍不知道為什麼。他想伸下手穩住自己，姚筧一把制止，另一隻手跟著探下，往他大腿內側搓揉。

被人這樣撫摸的感覺很微妙，會有一種泡在水裡，感受著暖流滲透，隨波逐流的錯覺。葉衍紅了耳根，他忽然覺得那雙手的暖熱全傳給他了。

那雙手像火炬的芯，點燃起來，竄過他的下腹，他的四肢。他不知何時緊握的手微微泛紅，指尖發脹。

在姚筧漸漸加快動作時，葉衍急忙扳住那雙手。他覺得自己很用力，但那雙手卻絲毫不理會他的阻止。他睜開起霧的眼眸，發現自己的呼吸竟然與那手一般急促。

葉衍偏過頭，低聲喘著：「…我…我不要…了…」

姚筧的呼吸抵在頸側，熱得他受不了。他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卻只在喘息時，發出近似哽咽的抽息聲。

「停…停…」

「乖…快了，快了，會很舒服…」

「我不………」葉衍覺得這種感覺很詭異，詭異到他忍不住想掙開那雙手。有點兒像被捲進漩渦，身不由己。

他熱得幾乎冒汗，而他身後緊貼著的身軀卻比他還熾熱。葉衍這一刻覺得很模糊，很不對。這一切都不對，他有種很焦躁的感覺。

手邊的推託像欲迎還羞，姚筧將他更拉進懷裡，側著嚙咬他的耳，他的頸項，拉開他的衣襟，舐咬過他的肩頭。

姚筧的呼吸比葉衍還激動。他的手擱在那細膩的腿內側，一感葉衍攏起腿，他便撐住，讓撫摸更加深入。黑色的制服褲已被褪去腿下，葉衍的白皙被襯得更加誘惑。

他知道葉衍的顫抖，他也知道葉衍的掙扎，可是他捨不得停下來。

姚筧呵在葉衍耳際，邊吻邊說：「小衍…小衍…可以嗎？」他將聲音放的很軟，很輕。

「讓我進去…可以嗎…」

葉衍不做考慮地搖頭。

雖然他聽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還是搖頭。

「沒關係…沒關係…那你摸摸我，好嗎…」

「乖…手給我…別怕…」

「……」

一片燥熱，一蹋糊塗。

葉衍沒有睡，他看著姚筧拿著毛巾替他擦拭著雙手，襯衫領口敞開，星點紅痕。

在抵達光明的下一秒，他幾乎是將姚筧給推下床。喘息著坐起身，葉衍感覺到很冷，非常冷。不是體溫，不是空氣，是心底的某一塊，忽然就這麼給挖空了。

那種空虛感就像地裂了一塊，探頭進去，發現裡邊兒是深不見五指的黑。那麼寂寞，那麼絕望的顏色。

難以言喻。

葉衍說不出那是什麼感覺，他只知道自己非常討厭這種感覺，討厭到想哭。他想拉回制服褲，卻發現手上零零星星，與紅潤指尖相襯的顏色。

葉衍的手止不住顫抖。

姚筧撐著床，喘息著站了起來。他草草繫了皮帶，掀了床簾，沒幾晌又回來，手裡拿著過水的溫熱毛巾。

細細地擦拭，姚筧將那燥紅而乾淨的指掌揉在手心，低頭吻上。

他跪在床下，跪在葉衍面前，以一種又寵溺又卑微的口氣說道。

「小衍…你做得很棒，真的很棒…」

姚筧的表情像是在讚美，葉衍卻覺得眼睛很酸。

他穿上褲子，手麻得紮不緊襯衫，索性直接抓過外套，葉衍說：「我要回教室。」

姚筧愣了愣，他伸手撫上那臉頰。

「小衍，在…生我的氣嗎？」

葉衍沒有躲避那隻手，他垂眼，搖頭。沒有想多說話的意思。姚筧沒有逼著他應，低頭替他找回鞋子後，體貼地替人穿上。

他說：「小衍，小衍，不要生我的氣…好嗎？」

他接著說：「小衍…我喜歡你…我真的喜歡你…」

葉衍打開數科教室的門，冷風迎人，如冰針刺骨。他看了眼旁邊的理科教室，門已經鎖上，窗上透出的是深深幽暗。

地上映出那自己影兒後的黃光，溫柔的光暈，包圍了他的髮絲。

葉衍想起了正午那抹豔陽。為什麼這麼光明，還是暖不了人？

進了教室，裡邊兒已經充斥暖爐的光與溫暖。曹冠華看見他，立馬跑了上前：「怎麼去這麼久，還以為你回家了。」

葉衍應了聲，手叉在口袋裡：「我書包不還放著。」

曹冠華不好意思地笑笑：「沒想到…你嘴巴怎麼這麼紅？」他專注上，若平常氣色好的人應該是臉色也跟著紅潤，葉衍的臉卻如石雕一般雪白。

他伸手想摸那似乎冰冷的臉頰，葉衍卻轉過臉，低著頭。

「別碰我。」

他說得小聲，卻同樣生疏。曹冠華愣了。

「小七？喂…」手僵在那兒，他想解釋，卻見葉衍側開他，走進教室。曹冠華有些不開心，急忙拉住人。

「你怎麼回…」

葉衍沒等他說話，一把掙開：「叫你別碰我。」

曹冠華莫名，有些火了。

「你他媽怎麼回事，我關心你呢！」他的音量大些，教室裡瞬間靜了幾分。

葉衍討厭這種被注視的感覺，他是想安撫小五，告訴人他不是這個意思，但話到嘴邊兒，又不確實了：「我有讓你關心麼？手放開。」

聽見他這麼冷冷說話，曹冠華火了，才想開口，一邊兒才進教室的方竣見著，急忙擋上兩人。他手扳著曹冠華，讓人不激動。

「好好說話，別跟自個兒兄弟動手。」

曹冠華聽了，忍不住怒：「你問他！他那什麼態度！我…」

方竣回頭看著葉衍，見到那雙沒什麼溫度的眼神，心底不住緊揪。

「你少說兩句，小七會沒事兒跟你鬧麼？」

「我他媽什麼都沒做，他就那副樣子，我他媽…」

後邊兒幾個男生起鬨，笑道：「鬧不合啊，之前是方竣和葉衍，現在換小曹啦。」

「打起來打起來！」

曹冠華火大：「他媽的閉嘴！讓你們看戲啊！」

方竣知道這人較真了，急忙緩和：「小五，你先放開小七，冷靜點。」

葉衍抽回手，頭低低的，沒說話。

三人間的氣氛忽然這麼膠著住，有種窒息的鬱悶。

班長站在門外，搓著手：「你們仨要掐架要和解，都先讓我進去吧！」

方竣聞言，追著另倆的眼神。通常在三人間，他都是擔任比較理智的調和角色。葉衍不理人，顧自就往座位走。

曹冠華看著那樣的葉衍，不打一氣出來，啐道：「怪裡怪氣，跟個娘們兒一樣。」

班長聽見了，拿著講義抽曹冠華：「女人礙著你了？啊？」

「都不是說妳了！母夜叉！」

「你再說！」

後頭幾個人該咋咋地回到座位，教室又恢復之前的嘈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方竣站在原地，沒漏看葉衍轉過身時，那肩膀的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