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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30, 2009



小七不快樂,一點兒也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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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後,學校的數學課每天都教著怎麼背乘法表,若是考過了就能蓋乖寶寶卡,考不過,放學就得多留半個小時課輔。

乘法有九段,葉衍和方竣都已經蓋滿九個章了,只有曹冠華,才七個章,其中一個還是老師的簽名章,說背不熟,回頭重背老師再給他正式蓋。

他打著小算盤兒,嘴裡念著口訣:「七一得七,七二十四,七三二十一…」

葉衍趴在桌上,有點兒受不了悶,白嫩嫩的腿在桌下搖晃:「他還沒背起來啊?」

方竣個性比較沉著,坐在曹冠華身邊,替人校對著作業本。

「再等一等,小華就背完了。」很是安撫。

這句話葉衍二十分鐘前就聽過了。他嘟著嘴,一手敲起鉛筆:「小華你快點兒,今天紅艦隊出來呢,我想回家。」

紅艦隊是神奇槍手裡頭的總司令艦隊,是正義的大頭頭,平均十五集中才會出來兩次,出場了都是大展身手,小朋友都期待紅艦隊。

曹冠華停了手,抬頭急:「今天?我咋不知道!」

「昨天演的預告,今天肯定出來的。」葉衍高著下顎,有點兒情報通的驕傲。

「我昨天沒看到!」曹冠華不信。

方竣無奈:「因為你昨天也留下來了,繼續算。」

「哦。」小孩兒有點兒不好意思,坐回位子上:「啊!真討厭,我又忘記算到哪裡了。」

葉衍慘叫。他拉著書包的背帶:「小竣,咱回家了,他一個人算吧。」

「不行,天黑了,他一個人回家多危險。」方竣正色。

葉衍悶悶地:「那我自己回去。」

方竣還是那句不行。

「你一個人也危險,等會兒咱仨一起回去。」

葉衍小聲說了句:「真煩。」卻又坐好,不嘟嘴了。

半晌,小學校的鐘聲響起,晚留時間終於結束,方竣將測驗卷收回來,對著答案改。

方竣是數學小老師,老師會把考卷一半留給他改,久而久之他也習慣拿紅筆了。幾題畫起紅圈,不過兩分鐘,方竣扼腕。

「小華,你都拿著算盤了,怎麼還能考成這樣?」

曹冠華臉紅:「哪有可能這麼差…我都有算的!」

他拿回考卷,才九題的卷子,僅僅拿了五十分,其中十分還是名字欄的分。

葉衍探身,看見那分數,忍不住沮喪:「明天又要留了…」

「小衍。」方竣使臉色:「小華,咱再檢討一次,明天不要錯了。」

他就像三人中的領導,其他兩人總是會聽他的話。曹冠華知道自己誤事,不敢多說什麼,跟著方竣開始驗算。

葉衍覺得無聊,搬了椅子,也坐過去。

「…為什麼六五會是十?」

「六五一十啊!」

「……六五三十。」

「是嗎?六一得六,六二十二,六三十八,六四二十四…啊,真的是六五三十!」

聽著他還得一個一個算,葉衍跟方竣都不知該笑還是該嘆。

兩人一題一題替他訂正,看見最後一題,葉衍愣了。

「七七三十六?」這是什麼邏輯,無論是口訣還是算起來都不對。他看看曹冠華:「這題怎麼算的?」

曹冠華抓抓頭:「這不…口訣嗎?七七四個九,九四三十六!」

那是詞嚴義正,他的眼神無比認真。

讓葉衍當場爆笑了。

方竣拉著葉衍,萬分無奈,嘴角卻也掀起弧度。曹冠華不懂,見著葉衍這樣笑,他有點兒臉紅:「咋啦!又錯?」

方竣反過考卷,在上頭清晰寫了一排數字。左邊是七個七,右邊是四個九,中間打了個等於。

他將考卷遞回曹冠華:「你看,這兩個一樣嗎?」

曹冠華看清楚了,想想,又笑:「啊,可是就像你跟小衍!雖然你們倆不一樣,都是我的好哥們兒!」

葉衍笑得喘不過氣:「別、別聽他說,他想拿那十分!」

曹冠華拿擦子丟葉衍:「我才沒有!」

兩人鬧起來,方竣哎了聲:「可是小華這話說得真好,給他五分!」

「真的?」

「假的!」葉衍搶白。

三人又是笑在一起,不知不覺,那句話和進了心底,滲進了腦海裡,消失在習慣中。

葉衍想,他們應該是從那時開始互相以小五、小七、小九稱呼對方吧。雖然當時,他們可能都沒想過這樣的暱稱會跟著他們仨這麼長。

初中,高中,到了今天。他們好像變了很多,又好像從來都沒變。

曹冠華還是那個成績不大好,坦白直率小孩兒一般的個性;方竣也還是這麼中堅位置,好像不管什麼時後,他永遠是很可靠的樣子。

那他呢?他可能是變得最多的吧。

望著星空,葉衍穿著單薄的外套坐在鞦韆上。他縮著手,有一下沒一下地盪著。幾個看來年紀不大的男女邊走邊聊,似乎喝了些酒,衝著他吹口哨。

「小美人,這麼晚不回家?」

陪邊的男人跟著笑:「要不要跟哥哥們一起去唱歌啊?」

葉衍沒有理會,呵了口氣,繼續搓手。

一邊兒女孩子有些沒趣,拉了拉男伴兒:「走了吧,人家不理呢。」又說了幾句,一群人熱熱鬧鬧就這麼走了。

聽著腳步聲漸遠,葉衍輕輕勾了抹笑,看起來不是真心的快樂,倒有些自嘲。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個兒不想回家,或許是因為那個家從來不溫暖吧。

自從父親車禍過世後,母親全心投入工作,經常是早出晚歸,就是回來大多也是喝得醉到不省人事。前幾年再婚,人跟著嫁到國外去了。

若非每個月都會收到生活費,葉衍幾乎都要忘記他還有家人。他覺得說起來諷刺…比起還活著的母親,他甚至對他那早逝的父親要更印象深刻點兒。

曾經有親戚摸著他的頭說,他母親命忒苦,這麼年輕可是守活寡,一個女人家還得撐起一個家,多殘酷多可憐。

他們不停告誡年幼的葉衍不要怨,母親不是不愛他,只是打擊大了,一時間扶不起自己,才看不見他。

他們讓他不記恨,卻不知道母親連留個背影讓他記得的機會都不給。

所以葉衍沒有記得那個女人,連她笑起來時,有沒有酒窩都不記得。

他記得的只有父親那一雙溫暖的手。只要被那雙手摟在懷裡,感覺天塌下來都不可怕。有時後他會覺得姚筧的手跟父親很像,卻又不大一樣。

他覺得姚筧給他的懷念通常是稍縱即逝的,通常只有最開始的那個擁抱,會讓他覺得被充滿,被溫暖。

為了那個擁抱,他忍不住想念姚筧。

輕輕咳了聲,聽見音樂,他掏出手機看見的是熟悉的號碼,想了會兒,接上。

「喂…」

『你在哪兒?』後邊兒有些嘈雜,那頭道。

葉衍沉了聲,據實以報:「…後公園。」

『這麼晚,你在那兒做什麼?』

「…不知道。」葉衍隨便開口,呵了口氣:「看星星。」

『沒事跑那兒看星星?』那頭有些好笑,像是不信,卻不點破:『你待在原地,不要動。』

葉衍點點頭,沒顧慮到人聽著電話,看不見他的動作:「…你要來嗎?」

應著他的,是表示通話結束的公式聲。葉衍沒有收下手機,靠著微微泛暖的機身,抬頭望上深藍鍍黑的夜空。

葉衍怕黑,但他不怕夜晚。他知道夜晚從來不是漆黑的,總是會帶著一些其他顏色。無論是藍、是紅,都不會是單純的純色。

愈是單純的東西,愈是提醒他那些複雜的存在;愈是乾淨的東西,愈會襯出那些骯髒的不堪。

他隱隱覺得那些色彩、那些事物有一天會將他吞噬,覆沒至體無完膚、屍骨無存。

機殼磕上鞦韆的鐵鍊,輕脆的撞擊聲拉回葉衍的思緒。他拉了拉袖,將雙腳也縮上坐板,冬風凜冽,呵出的都是白霧霧的煙。

事實上去年的均溫比今年要來得低些,葉衍心想。又咳了聲。眼眸盯著最顯眼那顆星子兒,再也沒移動過眼神。

直到那抹劃過視線。

不是流星,是毛線織的圍巾。

隨即感覺頸項一暖,葉衍回神,看見方才通話的人已經坐下他身邊的鞦韆。

「你沒回店裡,斗子可急得到處找你。」他合著冷風道。

葉衍動了動指尖,發現手機不在手上:「她讓你催我回去?」卻見那人手中正把玩著他的滑蓋,不大樂意,也不做聲。

方竣聽了,搖頭:「是我去店裡找你,碰見她才說的。」接著轉過去,面對面。

「手。」他伸手。

葉衍聽不明白:「什麼?」

「我說手給我。」方竣又重複了次。這回葉衍聽懂了,沒怎麼考慮地伸出。

隨即白淨的掌子裡,多了罐攜帶大小的熱牛奶。

葉衍有些怕燙地拉著袖子包住,裹進懷裡:「你也說一聲!」

方竣笑笑,把口袋的另一瓶開封,是熱咖啡:「驚喜啊。」

他的樣子和善可誠,沒什麼人會想對他大聲說話,就是真火,也發不起狠來。葉衍眨眼,跟著他拉開封口,小小啜起。

「…謝謝。」

「我破財又破鐵鞋好不容意到這裡找得你,就一句謝謝?」

葉衍揉揉眼:「不然,你要我怎麼報答你?」他感覺眼睛有些酸,莫約是瀏海扎著。

方竣想了想:「至少來個以身相許之類的。」

他說得玩笑,葉衍聽得卻很真切。熱牛奶晃了下,他笑了,開口細不可聞:「行啊。」

方竣沒聽清楚他說得什麼,覺得依這人酸死兩個湊一雙的個性,八成不是什麼好話,便也不追這話題,問道。

「星星這麼好看,讓你大爺晚上還得跑來這兒吹風?」

葉衍點頭:「嗯。」

方竣站了起來,單手拍拍褲子:「我以為你有心事。」

他穿的是有些厚度的皮外套,內層軟軟的毛皮,看來很是溫暖。

葉衍有些涼涼地說:「然後請星星傾聽我的煩惱?」笑了聲:「別噁心我。」

那人回頭,臉上不知不覺已漸漸有些成長蛻變的影子了。

「不是嗎,比如說…你什麼時後跟小五和好?」

葉衍愣了:「我們吵過架麼?」

方竣點頭。

「…什麼時後?你聽誰說的?」

「上禮拜三的大掃除,我親眼看見的。」方竣一一對答:「我還勸了架。」

葉衍又笑:「有你勸架,不是應該早就和好了,你又擔心什麼。」

他的笑容很好看,輕輕瞇起的眼會有種漾水的錯覺。給熱氣薰得有些濕潤的唇色,像無意識勾引著人那般蠱惑。

方竣看著葉衍,久久,終是嘆了口氣。他上前摸了摸那腦袋,發現細細的髮絲全是冰冷。

「別嘴硬,小七,你的樣子像快哭出來了。」

聞言,葉衍不以為意:「你才快哭。」卻下意識地摸摸臉。抬頭望上方竣背光的凝視,他覺得有點兒鬱悶,縮著腳。

「……是他在生氣,又不是我。」

方竣蹲下,拉緊那圍巾:「你還不知道小五那性子,他八成隔天就全忘光,讓你主動點兒給他打個招呼不就成了。」

葉衍不應,手扠著溫熱的圓罐,讓方竣獨自回音在空蕩蕩的公園裡,聽起來有些寂寞。方竣見著,繼續道。

「如果你覺得自己做錯了,道個歉也沒事兒,小五嘴巴再壞,可壞不過你。」

葉衍下意識地回上:「你才壞。」卻一怔,抿了唇,覺得這話兒怎麼聽怎麼彆扭。

這句方竣沒有漏聽,換上一副笑,他故作高深莫測地摸下葉衍的手:「男人不壞枉風……你手怎麼還這樣冷?」

將罐子擱下,拉起那手,他握在掌中輕輕搓揉:「我給你飲料是讓你取暖,不解渴的。」

葉衍看著方竣的動作,睫毛微顫。他哼了聲:「不暖,大概是你買了便宜貨…也不好喝。」最後一句是以補充。

「沒心沒肺。」方竣下了結論。

兩人卻不約而同地,淺了一抹微笑。

雲霧撥見,皓月當空,星點子隱密地掩著,因為路燈太過明亮。

方竣靠在欄杆邊兒,看著遠方的民宅燈火。

「小七。」他說:「…你脖子上那個,我知道是什麼,所以我不追問了。」手邊兒晃著空罐子,看來有些漫不經心。

葉衍搖著鞦韆,鞋子在沙地上磨蹭。

「…不過你還是別太張揚,小五要是見到,肯定問一堆問題煩死你。」

想到曹冠華那好奇的樣子,葉衍低低地笑了聲。

方竣聽見了,也跟著笑,嘆了口氣:「看那個痕跡就知道你女朋友有多熱切…羊入狼口…小七,你別吃虧啊,丟了自個兒的臉也不能丟了咱們男人的面子。」有些隱喻地:「特別是證明的時後,嗯,你知道。」

葉衍認識方竣這麼多年,倒沒聽過他開這腔,一下子有些困窘,低了頭,不知道怎麼回應。

安靜了會兒,方竣回頭,注意到葉衍泛紅的耳根,自個兒也有些不好意思。他走近,拉著葉衍的鞦韆晃了晃,引過人的眼神,四目交視。

「還有,不管發生什麼事兒,都跟我說說,好嗎?」他的眼神,如夜一般隱了幾些星子,看來是這樣深沉、那樣不可見底。

「你不想說的地方可以跳過,說得隱蔽點兒也可以,就是別悶在心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你知道嗎,你的眼睛比嘴誠實多了,它們看著我時,都像在告訴我…小七不快樂,一點兒也不快樂。」

葉衍看著方竣,忍不住又揉了揉眼:「你別看它們,就沒事了。」

「別揉,我看看。」方竣撫著葉衍的臉,撥開他的瀏海:「你這麼虐待它們,要我我也叛變,把你出賣了買回來再出賣。」

葉衍被人逗笑了,側過臉,不讓方竣看:「可是你出賣我的話,我不會只虐待你。」

方竣聽了,認真道。

「出賣兄弟這麼下流的事兒,你說得出口,我可做不出來。」

葉衍頓了頓,應上:「如果…不是兄弟呢?」

他有些小心地問,小心到方竣都能感覺出他的試探。不住揉揉他的頭,方竣笑。

「下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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