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權當然不像那些人，他合該是吃人良心的那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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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方竣給他的承諾，他應該開心的。葉衍想，然而他卻怎麼也笑不出來，反而覺得心裡特別悶、空落落的。

站在白線外，他原地運著球，聽著規律的彈地聲，汗水緩緩自頰邊落下。他穩了球身，抬頭望上反白的球框，漂亮的伸展，將球投向那攬著麻繩的紅圈兒。

籃球繞著框邊兒滾了一圈，向外落下。

「可惜！」

葉衍回頭，看見坐在樹蔭下的那人：「這不叫可惜，叫稀奇。」

那人黝黑的臉龐咧了開朗一笑，他坐在鋪了彩膠的柏油地上，兩隻腿開同肩寬，很是悠閒：「自大狂，就你能說。」

葉衍抹了抹汗，走向那人。

「你咋坐在這兒，不是說要曬太陽？」

那人聽見，有些不大好意思地斂了笑容，他撇撇嘴：「…李…說她喜歡白點兒的人…」

「什麼？」葉衍側耳。

「…李晴！」似乎有些腦羞，他臉上露了抹不太明顯的紅：「她說她喜歡皮膚白點兒的男生，我以後不曬了。」

「哦…」聞言，葉衍點點頭，往人身後的台階坐下：「有用嗎？」

那人聽此，一下蔫了。他轉著眼珠，底氣不足地回。

「不知道，但我總得嚐試著努力吧。」又樂天一笑：「嘿，搞不好她就被我這片真誠給感動了…」

葉衍好笑，都不知道一班那女孩兒記不記得這人呢。他有些殘酷地想，挽起袖子，望過場子裡那顆單獨滾動的籃球，有幾分孤單。

「…所以你也不打球了？」

那人一愣，隨即轉頭：「誰說老子不打球，不打球還是我嗎！」

葉衍撐著頰應聲，等他說下去。卻頓了陣子，那人不太自然地這麼定住了。

「…小五？」葉衍有前科，下意識地攏了領口：「怎麼？」

被喚小五的曹冠華盯著葉衍，好一會兒，哼了聲，撇過頭去。

「我…還沒跟你和好！」似乎氣不過，又接：「別跟我說話！」

葉衍瞧著這人這麼突然的反應，有些好氣又好笑。他踢踢曹冠華：「喂，曹小五，還生氣呢？」

曹冠華側開那碰觸：「別碰我！」怔住，想起那天葉衍正是和他說得這句，急忙改口。

「不是！可以碰我！是不准跟我說話！」

這句，葉衍不禁笑了出來。他走過去，蹲下側過的曹冠華身後，喚過那人注意。

「…好吧，那就這，說完不說了…」他的語氣輕輕，像拂在棉線上羽絨似地：「我說…小五，對不起，咱和好吧？」

身後那雙眸子瞇得彎彎兒，像一眨就能滴出水來似地，模樣特別勾人心軟。曹冠華一回頭就看見葉衍那個樣子，哪裡氣得起來，沒堅持多久，便扁了嘴，受委屈地吶道。

「就你他媽這麼快道歉…每次都這招…」卻忍不住伸手，讓葉衍拉他站起：「好吧！我是大人有大量，原諒你！」

他原本想好的，那些會讓人難受刺耳的詞兒可全無用武之地了…但不說也好，反正他也不是真心想傷害葉衍。曹冠華心底想，爽利與人握手言和。

「跟你吵架悶死了，不和你組球隊，打起來都他媽不盡興。」

葉衍聽見那句抱怨，心裡有些柔軟的高興。他替曹冠華拍拍身上的枯葉根兒：「小九呢？」

「他…他也怪怪的！我讓他跟我出來，你知道他在幹嘛嗎？」

「幹嘛？」葉衍順著他的關子問。

曹冠華像大消息似地：「他居然在玩手機！小七，你不覺得奇怪嗎？」

葉衍眨眨眼：「…然後？」

「什麼然後！」曹冠華有些不滿意葉衍的冷淡，想了想：「喔，然後他說氣象預報這幾天會有雷陣雨！」

葉衍覺得自己肯定給門夾了，忘記不應該問曹冠華太開放性的問題。他決定草草結束這個話題，隨口說道：「那打球嗎？」

那人呿了聲：「就兩個人打，多沒勁。」曹冠華伸了個懶腰，接著說：「對了，咱去找上次那些學長組隊吧，他們肯定在體育館。」

葉衍聽了，不大樂意：「他們不是要考試了，別去打擾吧？」

「才不會，上次我聽說他們是游泳隊的，不用考二次考！」頓了聲，啐道：「哎！我現在才發現，學校真他媽差別待遇。」

葉衍笑：「你上次聽就該發現了。」

曹冠華聽出來葉衍有些嘲諷，拉起那人腕子便走：「囉嗦！走，組球隊去！」

他看見了葉衍諷刺的笑，卻沒看見當他轉頭時，那抹悄悄皺起的眉。

日正當中，兩人拉拉扯扯、半推半玩兒地這麼走向體育館。視力不錯的曹冠華遠遠見著那頭學長們正鎖門，鬆了拽著葉衍的手急忙跑過去。

「學長！」他很是精神地揮手。

那邊兒幾個學長見到曹冠華，也跟著招招：「哎，學妹殺手。」

曹冠華對這稱號沒怎麼反應，走了小段路，回頭見到葉衍溫溫吞吞，又跑回去拉了那人手腕子加快兩步：「學長你們要去哪啊？」

其中一個學長拍了肩上的運動袋：「要去練游泳，一月要比賽的。」

正鎖門的那個學長笑：「你們想進去嗎，鑰匙留給你們？」

葉衍側在曹冠華耳邊兒：「小五，咱回去吧。」

曹冠華也覺得不好打擾，笑得燦爛：「不用啦，我們來找學長玩兒，沒要進去…你們不方便就算了，沒要緊事兒。」

他說話就是有點兒不經意的不合輩序，可這樣倒給學長們自家小弟的感覺，說起話來輕鬆，他們自然不大在意。

鎖門那位哎了聲：「讓你們白跑了，下次請你們喝飲料啊。」

說完，才正要走時，一邊兒橘色上衣的學長拉住人：「不然帶他們去吧？反正教練也不在？」

曹冠華耳尖，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行嗎？」

幾個學長看看曹冠華，對了眼色，似乎也覺得沒什麼問題。其中有個學長問道：「你們兩個會游泳嗎？」

唯恐人改變主意般，曹冠華急忙點頭：「會！我可會了！」頓了半秒，拉了拉葉衍：「他不會，可不會給你們添亂的，真的。」

葉衍抿著唇，眼角隱著一絲不甘願。

那學長說：「我們等會兒練習，可顧不上你們…要是不會游的就別下水，不然溺水了我們也救不了。」倒是要帶他倆一塊兒走的語氣。

曹冠華歡呼，殷勤地說要幫學長們提行李，不想沒人和他客氣，全部行李壓得他苦叫，逗得學長們直呼這人真是活寶。

那橘色衣服的學長陪著幾人笑笑，不動聲色退後了點兒，恰與後頭靜靜的葉衍平了步子。他喚了聲：「學弟。」

葉衍早就認出他是那天在後操場搭話的人，看了一眼，不冷不熱：「學長。」

那人笑：「我是李權，你叫我阿權吧，大家都這麼叫。」

「李學長。」葉衍一點兒也不導熱。

李權倒也不怕冷，陪著笑臉：「你呢，叫什麼名字？」

「…」葉衍手叉口袋，對身邊配合自己腳步走的人有些反感，垂眼不做聲。

「你別這麼冷冰冰的樣子，我看你和朋友說話時不是好好的？」李權將背袋換了邊兒，更靠近些葉衍：「咱們交個朋友嘛，對你沒壞處。」

「…也沒好處。」葉衍說。

李權聽了，嘖了聲。

「哪裡沒好處，我可以教你游泳啊？」一手忽然搭上葉衍肩膀，他道：「去游泳館下不了水，多可憐…」

不知道為什麼，葉衍覺得這人給他的感覺特別不舒服。他掙開那人沒搭緊的手，摸摸上衣口袋，喚過前頭的曹冠華。

「小五，打個電話給小九告他我們去哪兒，不然他找不到人。」

曹冠華和學長聊著，回頭疑惑：「咋地我打，你手機呢？」

葉衍想回他不知道，卻一下愣住。

他的手機好像還在方竣那兒。

他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卻又覺得忒莫名其妙而打住，沒有深入這個想法。

「我手機掉了，你打吧。」

曹冠華不大甘願：「我手機費這個月才爆…」還是乖乖地撥了電話。

李權在旁邊笑：「你朋友的暱稱都這麼可愛，那你呢，叫什麼？」

葉衍冷冷：「叫爸爸。」

他的咬字清晰，說話起來輕輕的，若是忽視內容，初聞會有這人乖巧禮貌的錯覺。李權愣了半晌，聽清楚葉衍說了什麼後，笑得更開了。

他似乎喘不過氣，樂道：「你這人真有意思。」

葉衍不作應，心裡想他可覺得李權這人沒什麼意思。

李權不知道人心裡想得什麼，又笑上：「………都像你這麼有意思？」

這句話葉衍沒聽清楚，他問：「什麼？」

李權也不壞心，重複上：「我說…」一手又搭上葉衍的肩膀。

「同性戀都像你這麼有意思？」

這次，葉衍沒有掙開那手，甚至眼睛都忘了眨上。一瞬間忽然感覺全身的血都冷了，毫不延遲地灌入心臟，寒徹心扉。

他感覺那手即細微地磨蹭著他的上臂，耳邊的笑聲忽然變得好遠。

李權笑：「你別怕啊，我不歧視同性戀的…」他注視著前方：「不過你朋友應該不知道吧？要是他們知道了，會怎麼想…？」

葉衍有些格式化地看上李權，他的眼神一片冷然：「…你想說什麼。」

「笑一個嘛，你笑起來很好看。」有些調笑地，李權親暱地拉整了下那白色衣領：「我就想做個朋友而已，我說過了。」

待著的卻是一片沉默，葉衍沒有回應，凝視著李權。

只見那人摸了摸鼻子，表情有些無奈：「…好吧，朋友的意思就是…我說什麼，你應什麼，知道了？」接著瞇眼：「從頭來吧，你叫什麼名字？」

葉衍終於知道為什麼他特別不喜歡這個人了。這人的笑根本沒笑進眼底。就算在笑，也看不出那真實的情緒究竟是什麼。

這是個虛偽的人，葉衍想。

李權是個戴著面具的人，而他還猜不到面具下的到底是什麼。

邊走邊聊，一路熱鬧。到了游泳館，曹冠華第一個拉上那深鎖的毛玻璃門，有種小孩兒般的興奮：「陶任！開門！」

拿著鑰匙的學長故作不樂意，踢了曹冠華一腳：「滾邊兒去！」

眾人笑：「騎到頭上去了，連學長都不會叫。」一路上聊得開，幾人已經熟悉曹冠華沒大沒小那個樣子，像認識好幾年的朋友那般自然。

曹冠華嘿地一笑，轉頭看見與位學長並肩走在後邊兒的葉衍。他走過去，樂道。

「小七，等會兒我跟他們比賽，你看我贏慘他們…」說到一半，曹冠華注意到那學長的手正搭著葉衍，他有些疑惑：「你們哪時後這麼熟了？」

那學長聞言，象徵性地摟摟葉衍：「我們這是一見如故啊。」

葉衍沒有反抗，甚至該說不理那人，他看著曹冠華開口。

「你打給小九了沒？」

「打了，不過人沒接。」曹冠華說：「我給他留了訊，讓他看到就來。」

葉衍點點頭，眼神有些冷冷的。曹冠華覺得他的臉色很不好看，好像原本就白皙的皮膚更顯蒼白，一點兒血色都無。

「…小七，你不舒服？」他問到。

回他的不是葉衍，而是那學長，他親切地笑。

「他沒事兒，剛才還說到想學游泳，讓我教他呢。」合著語氣，手背蹭了葉衍的臉頰一下，好像很熟識的樣子：「小衍，嗯？」

葉衍沒什麼反應，斂了眼神。

曹冠華心裡奇怪，奈何從葉衍臉上看不出一點兒端倪。他想了想，好像沒什麼需要懷疑的地方，便又咧嘴：「你居然會主動要學…不過有校隊的教你，真他媽賺到了！」

葉衍輕輕地笑了一下，眼底滿是諷刺。

學長跟著曹冠華一塊兒開朗，便搭著葉衍進了館內。地板上是才清洗過的坑坑水漬，一夥人大剌剌地拔了鞋，將襪子塞在鞋內，捲著褲管就往樓下沐浴間走。

曹冠華提著褲子，朝更衣間裡喊：「陶任！借我泳褲！」

那學長哎了聲，包著浴巾探出來：「外頭有在出租，你去租條啊。」

「不成！老子沒帶錢！」

「你到我包裡找，有識別卡，用那個租不用錢。」學長認命地指示。

旁邊間的人聽見了，邊戴起泳帽邊笑：「你讓他光著下水就行了，就像隻猴子似的。」

曹冠華聽見了，想都沒想：「那我春光外洩，便宜你們了！」

其中一間聽見有人頭都磕上蓮蓬頭，是陣悶哼，又大笑起來。

「便宜個頭！那叫汙染！汙染！」

「陶任，那你家帶出來的，快領回去！」

被喊陶任的學長捂著臉，一點兒也不想承認。

曹冠華粗粗地啐了裡頭一聲，光著膀子跑出沐浴間，看見葉衍捲著褲管，倚牆站在那兒，露出的皮膚像玉雕般白皙，整個人感覺特別纖細、特別冰冷。

他對著人揮識別卡：「走走，租泳褲，免費的。」

葉衍環著腕子，沒什麼興趣地道：「你去吧，我不想去。」

曹冠華覺得那雙眼帶了些與平常不同的情緒，一手伸上，摸摸葉衍的額頭。

「要真的不舒服，跟我說聲啊…我帶你回去？」是有些孩子氣的溫柔。

葉衍搖頭，才要開口時，後頭已脫去橘色軟衫的李權提著運動包過來。

他對著曹冠華說：「那卡一人只能租一套。」掏了掏包，他拿出自己的識別卡：「這張也借給你們，去租吧。」

他的笑容既好心又體貼，曹冠華收了卡，愣是稱讚：「謝啦，學長你人真不錯！」

李權有些不好意思：「還好，我答應過要教小衍游泳的，不借卡那才說不過去。」頓頓：「總不會讓人光著下水吧…」

那雙眼卻若有所思地在葉衍身上游移了會兒。

葉衍沒忍住，低過頭不再看李權。

曹冠華可從頭到尾沒注意，連連不平：「是啊是啊，你不像那些人，良心給狗吃了！小七，啊！」

李權當然不像那些人，他合該是吃人良心的那隻狗。葉衍心想，拉了曹冠華就往外去：「走了，去租吧。」

「你想去啦？」曹冠華笑，又哎上：「你手怎麼這麼冰？」

李權拿著泳鏡，探頭好聲道：「學弟，沒事兒，水是溫的，等會兒我帶著他運動運動就熱了。」

曹冠華點點頭，小聲對葉衍說：「這學長咋這麼關心你啊，你們是不是認識？」想了想，又接：「怎麼我覺得他好像對你特別好？」

葉衍回頭，在沒看見李權的地方，輕輕道：「小五，你離那個人遠點兒，他不是好人。」他說得簡單，悄悄換了另手牽曹冠華。

曹冠華不解：「為什麼？他還說要教你游泳呢。」

葉衍對上那好奇的眼神，抿了抿唇，簡單地說了句：「不知道，我感覺。」換過的手收進口袋，竟然有些顫抖。

聞言，曹冠華哦了聲，掏出那張識別卡：「…我就沒感覺，看起來人不錯啊？」

葉衍哪裡知道怎麼跟人解釋，半晌，冷了句。

「真正的壞都是刻骨覆血的，你沒剖開，當然看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