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達莉，一個像龍捲風般的開朗少女，她在波士頓出生，但旋即被父母帶回科威特，在那裡長大。出生於伊斯蘭家庭，她有許多不得不遵守、服從的規定與被寫定的 命運；而環境中發生的種種紛擾、戰爭，她無從躲避，可是，這些都不是她的問題，因為她有超級無敵的武器──幽默，可以對抗邪惡世界！

上帝有個兒子很扯嗎？

有些小孩到池邊玩，有些小孩到公園玩，還有些男孩到清真寺去。我們則是到波斯灣邊的點心店去：媽媽懷孕期間最喜歡流連的地方。她總是點大巧克力球，然後給 我一些巧克力金幣；我喜歡撕開薄薄的金色糖果紙，品嘗一個個圓型的巧克力。那天天朗氣清，我們坐在沙灘上吃巧克力，塵土飄離地面不遠，所以我們可以看到波 斯灣海域另一邊那片巨大灰色的山峰，我們可以看到伊朗。比較近一點的地方有水塔，一共三座。第一座看起來像是中間有一顆球的魚叉，第二座就只是像根魚叉而 已，第三座則是上方有兩個球體的魚叉。看起來就像是有人把冰淇淋放錯地方，放到冰淇淋蛋捲筒尖的那一端了。

那兩個球體像波斯灣海域一樣閃閃透藍，媽媽跟我說其中一個轉呀轉的球體裡有餐廳。我取笑她，說她的胃跟那藍色球體一樣，裡頭有餐廳。她隨即轉頭看我，給我 一個會心的微笑，我看到她補的牙齒。她告訴我，這些水塔就是爸爸要搬到科威特的原因。「它們贏得了阿嘎可汗獎。」她說。「阿嘎甚麼？」我問。她的手指在我 的髮間游移，她說我是最可愛的女孩，長得很像她媽媽。

「妳想念妳媽媽嗎？」我問道。

「嗯。下次去埃及的時候，我們去探望她的墳墓。」她說，並往下看，拍掉她閃閃發亮的長裙上的灰塵。

「她怎麼死的？」我問，邊把金黃色的巧克力包裝紙埋進沙裡。

「她精神錯亂了，東西都放錯地方，她老是把東西放錯地方。她在頭腦裡放了一顆石榴，她的大腦就這樣毀了。」她說這件事的樣子，跟她在博物館裡當志工時說話的方式一樣：這裡是伊斯蘭藝術中心，這裡是科學側廳，這是我母親的離奇死因。她從沒用過那個科學用語：癌。

「就快要有兒子了，妳興奮嗎？」我問她。

「是啊，不過有個女兒也是一樣興奮。」

「琳達說上帝有個兒子，是不是很扯？」

媽媽轉頭過去看著波斯灣，深呼吸後說：「有些人信這些。妳外婆就信。她是基督徒。」

「可是那是真的嗎？」

「小親親，事實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信仰。」

我無法理解我怎麼有辦法跟別人有不同的信仰，這讓我覺得好像無法真正了解事實是甚麼。不過媽媽跟我說這只是因為事實是一種巨大的東西，大到無法讓所有人都同意。

「例如，有些人……」她指著大海對岸的伊朗山丘說，「認為上帝存在災難裡，有些人相信上帝有兒子，還有些人相信在我們死後會被重塑成其他生物。」

「為什麼？妳覺得人可以被重塑嗎？」

「有可能啊！」她邊說邊拍肚子，「就以我們腳下那些波浪為例，它們都是不同的，但是它們也不是全然不同。或許人們就像這些波浪，來自同樣一座靈魂之海。」

我跟她一起拍拍她的圓肚子，想像著她也曾經這樣待在她媽媽肚子裡過。

她咬了一大口巧克力球，舌頭在牙齒上舔來舔去，結果巧克力都黏到牙齒上了，然後她笑了，就像拉開舞台簾幕，好讓我可以看到她嘴裡那座舞台正在上演的喜劇。 她現在看起來就像是有人把她的牙齒都弄掉一樣，我望著她不停地笑。她明明知道我為什麼笑，但還是裝作不知道，故意氣鼓鼓地說：「喂，甚麼事那麼好笑，甚麼 啦？」

沒有其他的媽媽像她一樣。我大部分朋友的媽媽都會禱告，但是我媽不禱告。我朋友的媽媽煮三餐，但是不彈鋼琴。她們的媽媽不說髒話，也不會對老公大聲嚷嚷。 她們的媽媽不像媽媽。看著媽媽前排的黑牙跟她的大孕肚時，我邊思索著這些問題，她身邊的沙子變成了黃金碎片，波斯灣的海浪在她身後猛烈拍打著，我猜想著我 將出生的小弟背負的會是誰的靈魂呢？

（本文轉載自朗達‧婕拉爾新書《帶走月亮的女孩》，中文譯本由大塊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