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還是不明白是何時與她交惡的。

她是Joyce，我的同事之一，高高壯壯的女生，有我這麼高，但是我希望我看起來比她瘦一點。

好像有人這麼說的：胖子通常比瘦子好相處些。老實說，我身邊的胖子，包括我自己，儘管不算至善之人，但也都隨和好相處。從沒想過被胖子攻擊，Joyce似乎違反了這項常理。

一次戶外教學，主管臨時集合老師叮嚀該注意的事項，同事們輪流使用僅有的一枝原子筆，使用完後就傳遞給其他老師，我等在她後頭，只見到她大手一伸，筆沒碰到我指頭就掉落地了。

我彎腰撿筆，有些訝異的望了她一眼，那是我第一次在她眼裡讀出對我的敵意，她板著頭撇著嘴，我由低處仰望她那張晚娘臉，心理的驚恐更顯現我的卑微。 

那次之後，我更明顯感覺到她對我的疏離；先是沒了同事間的禮貌招呼，後來是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沒多久，她對我的疏離慢慢轉變成聯合其他同事的排擠，私下本不多語的我，只得越來越孤僻......。

 

來說說耗子這玩意兒。

關於老鼠的成語不少，什麼獐頭鼠目、狗盜鼠竊、鼠目寸光、賊眉鼠眼，拉拉雜雜名堂一堆，但沒一句是好話。

人們厭鼠，鼠類噁心、不衛生，更恨的是身上帶著的毒，早年醫學貧瘠，鼠疫蔓延歐亞大陸廣至非洲北海岸，造成死亡人數上億。

黑死病呀！多恐怖，這畜牲。

更何況了，若在補習班教室竄出一隻又大又肥，無疑是在此處吃飽睡好幾個月的肥鼠，見到那畫面的老師，沒一個笑的出來。

掃把、拖把以及威嚇小鬼的藤條，能操上手的，老師們無不是手上一把傢伙，眼色戰兢的橫掃教室的每個角落。

「唉呀！在哪在那！」老師P先是打個哆嗦，然後扯開喉嚨叫著。

眾人排開，自成陣仗，圍成小圈，敵方入陣，眼下沒處可躲。

小傢伙縮在椅腳，尾巴看似可憐拖著地，但眼神可靈活，鼠眼骨碌碌轉著，像是思量著打哪找出一條活路。

「打！打！」不知是誰喊出口的，瞬間棍棒齊落，往老鼠佔住的地盤揮下。

耗子吱吱吱，棍子咚咚咚，這麼多人卻沒能拿一隻老鼠奈何，小東西俐落的，穿梭亂棒中，沒兩下就衝破了奪魂陣，名副其實抱頭鼠竄，就這樣逃了。

「唉呀！跑走了！」眾人收起棍棒，悔恨不己，同事V氣喘吁吁，眼神俐辣的掃巡四周，沒幾秒便如獲至寶的叫：「看到沒?牠跑到陽台了。」

大傢伙整裝奔向陽台，互不相讓，像是陽台裡堆了座金山，誰腳步慢了就少了淘了一塊金。

本來嘛，追捕一隻小老鼠，勞師動眾的，不管這耗子多髒噁，娘子軍們有你有我的彼此壯膽，有啥好怕?

陽台是堆積雜物書刊的陰暗角，說好聽點是倉庫，但實際上是個垃圾場，八年前的文宣海報，沒了用處也還是堆著，耗子往這躲，東疊西放的雜物是最好的庇護。

「是不是躲在這?」Joyce用掃把柄戳戳小山似的海報堆，勇猛的當起先發。「還是在這?」壓根沒見老鼠影，又揮揮了裝滿道具的紙箱。

「難不成躲到箱子後面了?」見箱子裡還是沒個聲響，女壯士丟下掃把，大力把箱子往旁邊一挪。

我的媽呀！眾員嚇得花容失色，豈止一隻鼠，根本是一、二、三、四、五.....整窩子老鼠。

「好噁心呀！」Joyce邊喊拔腿邊跑，所有同事跟著火速撤軍，我被擠在最裡頭，還沒來得及退場，陽台門就在我面前砰的關上，卡嚓一聲，媽的，上鎖了。

「Amanda，妳快點把老鼠趕走！」Joyce在門那邊吼著。

「我不要，好噁心！」我慌得直踹門，砰砰砰，鐵皮乒砰作響，耗子一受驚嚇四處亂鑽，眼見其中一隻大肥鼠就往我腿邊跑來。「快開門，放我出去！Joyce妳剛剛不是不害怕嗎?妳來趕走牠們啦！」

「我剛剛是不怕一隻老鼠，但是我怕一群老鼠，妳趕走牠們我就開門。」

「呀呀呀！」我抓起掃把，打鬼似的往地上一陣狂打。

吱吱吱吱吱，鼠輩們被掃的滿頭滿腦，吱吱吱吱吱。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要是我來說那叫做一世紀，一窩子老鼠的慘叫以及我的尖叫慢慢停息了，

我停下揮打，心驚膽跳的喘息，除了急促呼吸，原本混亂的場面似乎已經停止，離我約三步處，有隻小老鼠躺在血泊，想必是在亂棒之中慘死。

Joyce把門開了道細縫，問：「都趕走了嗎?」

「應該是都嚇跑了。」心悸猶存的，我說。

「真的嗎?」大小姐半信半疑的開了半道門，探頭四望著，鼠光棍影的戰火停息，暮日的陽光灑入西照的陽台裡，小老鼠的屍上灑滿又紅又橘的輝映，似乎是悲鳴著，死了可惜，死了可惜。

沒再見老鼠的影，Joyce狐疑的臉色慢慢瀰漫笑意：「真的全都跑了，Amanda妳好厲害，真有妳的。」

我也列嘴笑了：「哪有多厲害，我剛剛尿都差點嚇出來了。」

「唷！還被妳打死了一隻，了不起。」Joyce拍拍我的肩頭，「本來我是要進來幫妳的，但是掃把被我打斷了，找了整公司卻沒有找到更有用的工具。」

「妳幹麻把門關上?」我問。

「我怕整窩老鼠跑出陽台，要是竄到教室，被學生看到了就不好解釋，妳不會怪我吧?」

那又幹麻鎖上呢?

我把疑惑放心底，沒再接著問下去，也知道她從頭到尾都在另一邊門聽著情況，壓根沒去找什麼「有用的工具」。

「不會，沒什麼好怪妳。」我還是笑得開懷，感覺自己做成了一件大事，更重要的，這是這麼久以來，Joyce第一次對我笑著聊，我珍惜失而復得的情誼。

接下來的課堂，我課上的神采飛揚，除了對小老鼠的死感到些許愧疚之外，我很開心Joyce對我冰釋前嫌，工作起來也感覺更有活力。

隔天上班，我仍然高興，還順道走趟茶飲店，買了兩杯Joyce跟我都愛喝的茶飲，準備跟她好好聊聊，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大家就打開天窗的說清道明。

拎著兩杯飲品往Joyce班上走去，正想著要怎麼開個話頭，就聽見同事C與Jocye在教室內嬉笑聊天。

自忖著，是談著什麼話題笑的這樣開心?

只聽那Joyce邊笑邊這麼說：「妳不知道呀，她一副自己是女超人，不過是趕走幾隻老鼠有什麼好得意?不正說明，她不適合教書，比較適合當清潔隊員，啊哈哈......。」

「呵呵，妳說話真沒修德。」同事C笑罵著。

「拜託，」Joyce接著說：「我就是看不慣她那樣子，好像我欺負她一樣，誰不知道她每做一點小事就愛邀功，沒修德的是她，一隻小老鼠都不放過，死在她手下，小老鼠想來也死不瞑目。」

我不寒而慄的呆站在門口，喉頭裡想發出些什麼聲卻喊不出口，提著兩杯飲料，我哽著眼淚走回自己的教室，邊走邊發抖，我這才懂得，原來自己才是那隻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在Joyce心中，真正該被趕走的不是那窩老鼠，而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