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6, 2011

章永佳「世界是平的」畫展

 
告別的年代
 
說「世界是平的」(The World is Flat)個展的系列作品是剪紙拼貼,倒不如說在超速的現代生活裏,藝術家章永佳憑著一種反道而行的龜速創作方式──彷彿一針一線把各種晶瑩剔透的水晶顆粒珠繡成一幅幅色彩繽紛、閃耀奪目的魔毯──讓人不得不長有果蠅複眼,才能把細節看得清明,刻在心裏。
 
近年來以黑白色調引起藝術界關注的章永佳,在「世界是平的」中出乎意料地大膽用色,斑斕且華麗,而創作媒材卻僅僅是蓋過郵戳的郵票。他嘗試以無形的畫筆,使郵票繽紛的顏色、形象交疊出的故事性、趣味性來重現他記憶裏對世界的觀感。
 
章永佳用編織者的毅力,細細密縫,把浮沉於腦海內的印象式碎片,那可能是記憶裏的種種斷代史,拼貼出屬於個體層次對歷史認知的版圖。「世界是平的」裏的作品沒有教化,更沒有「書寫歷史」的意圖,只是一心想把握自己人生在歷史發展中的意義,並嘗試耙梳出創作者的個人生命與世界大歷史間一種深廣的互動關係。
 
看似截然不同的全新創作,是否突然覺得需要做一個大轉身?章永佳不認同全新創作的說法。因為這個轉身表面看好像是完全背向從前的自己,但事實上也是過去的一種延續。
 
在一切繁複華麗、資訊龐雜的表象下,潛藏著章永佳一貫拙樸、幽默的敘事風格,除此之外,創作內容更延續了他向來「回望」的力量。回望,不是懷舊,不是眷戀,只是想憑藉累積的知識、沉澱的經驗來不斷回溯及呼喚自己真正內在的感受,再以一種感性的發言姿態來告訴人們:
 
「我被包含在這個世界中。這個世界被包含在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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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5, 2011

藝術風景

1
畫廊老板說:「為何不多做幾個大型捧花的拼貼?不同顏色的捧花可以代表不同的人種膚色,像黃色花朵就代表亞洲人、白色代表白種人……然後來個大Union的畫面!」
 
藝術品收藏家說:「藝術家應該要多曝光,要讓人時時記得你。我有個金融業的朋友新開了一家畫廊,作為和其他生意人聚聊的會所,你應該拿一些大幅油畫擺在那裏展示,成為他們的話題。」
 
藝術家朋友說:「沒辦法,若不同時做很多事情,很難維生。一年搞幾個展覽或幾場演奏會是必需的,三兩個月就得有些大型的東西出來,要快!」
 
家裏近日招待了一些訪客,身為招待的我遞送茶點之際,旁觀了一些少有機會 覷見的藝術風景。看Y一臉尷尬且無力招架的神情,我差點就噗嗤失笑,隨後想及他接二連三地應付這樣的「登門造訪」,同情心油然而生,忙收歛自己。
 
不管是畫商、收藏家,還是藝術家,他們說話的速度都挺快的,滔滔不絕卻清晰條理,聽似輕快殷切,但落下的話語都充滿強大的意志,像冰雹落在屋內。
 
渾圓的收藏家(碰巧而已,不一定都是刻板印象中的肥胖哦!)藉故在我家四處張望,一副不相信Y就僅「生產」出這麼一些作品的表情,問了幾次是否還暗藏起了些甚麼。問時以玩笑口氣偽飾無禮的懷疑句,但是,伴隨的體態行為卻不禁洩露了他窺探搜尋的意圖。只差沒有推開睡房的門,我心中嘀咕。但家財萬貫的他,倒真的不介意邊以手帕擦汗邊在揚起不少灰塵的角落裏穿梭搬弄。這只讓主人下了決心,下次客人來訪前要更認真地打掃。
 
斯文的畫商一身休閒兼講究的服飾,優雅地坐在那挑高天井下的飯廳裏,從通氣窗口射入的正午陽光,白花花的,把他照得更白晰細緻。Y在寬長的飯桌上忙著把近期辛勞的作品一一舖擺開來,而身子稍向前傾的對方,嘴裏冒出的花苞不斷綻開,令人如沐春風的讚美詞像魔術般一朵接一朵地盛開,美麗動人得很。百花齊放的飯廳散發著令人發暈的香氣,在旁的我也覺得腦袋嗡嗡作響。此時靈光一閃的他,話鋒突轉,就像傳福音予迷羊,如何如何做,作品才能吸引人,如何如何做,作品才易售出,如何如何做,作品才可賣給對的「買家」。
                                                                                                                  
清瘦修長的藝術家倚坐在我家沙發上,侃侃而談的他不時撥弄著長髮。他身著一款設計獨特的美國T恤,熱烈分享著作品在國外被認真對待、藝術理念被認同的激奮心情。他還談及一些見聞收獲,說一些著名當代藝術家在舉辦畫展時往往印有兩種畫冊,一是給大眾看的簡易版,另一是特針對收藏家的精美版。當Y問他接下來的計劃時,他停頓了一下,低頭伸手到皮製大包包裏掏拿。我這個鄉巴佬突然睜大眼睛死盯著他手裏拿出的iPad,接著,只見他細長的手指在螢幕上輕輕一觸。一劃。他緩緩抬起頭一一唸出時程表時,讓人覺得就像電視廣告裏的男主角一樣。
 
藝術家離去前,竟問了和畫商、收藏家一模一樣的問題。而站著的Y只是一味傻笑,沒有回答。
 
他們都問道:「你花兩個月來做一個這樣小型的作品,兩年才做一次個展,這樣緩慢的工作進度,怎麼活(survive)?」
 


March 16, 2011

日本精神:以不變應萬變

沒想到,要以日裔作家的喃喃自語來力抗來自日本災難捲掀起的宏大無力感。

以每日的「不變」──對效率、對精細、對次序的絕對要求,以應對未來一瞬間的「變」。這是日本人讓我看到的一種極致精神。上回在日本短居時所認識到他們「不變」的生活態度,在這回的大地震、大海嘯及大核爆中,方明白他們的集體憂患意識,用心良苦啊!
 
不過令人沮喪的是,這種精神仍難以對抗大自然那不斷幻化的「變」。
 
*****************
 
我們這一代,或許將是大量耳聞目睹或親身經歷撼世天災的世代。在煉獄隨時降臨之前,我們生活在一個比過去世代更要舒適、安裕的空間裏,甚至享有悠遊於虛擬網絡世界裏的奢侈時光,讓四肢逐漸變得更僵硬、更軟塌。看來,我們越來越有可能擁有昆虫般的四肢,卻無法與昆虫的生存能力相媲美。我們可曾意識到,當瞬間吞噬文明的煉獄降臨時,人類需要的是更原始、更堅韌的求生能力?
 
人類在自身建構的水泥叢林裏安頓好脆弱的肉身,然後再建構出虛擬叢林讓無所依附的心靈恍惚其中,卻忘了在這個宇宙的生息,我們需要的是個體間心智、體能的相輔及相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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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1, 2011

雜記:內在風景

因此,對未知的山水變化會有更多的恐懼還是釋然?兼有之,並非矛盾,只是還有更多是我的悟性所未能及的。
 
就像瞥見,屋簷下磚柱上的那隻壁虎,在雷雨中竟無動於衷,施施然地行止。


2011
年2月1日   過年大過天 
 
1
太多的外來資訊,是否就划破生活裏的靜謐及澄清?發現,越來越沒空去親暱白色書架上那些苦候的書籍,也沒閒情去觀望窗外停在蓮霧樹上的飛鳥,及注視那被陽光暖得發亮的碧綠。多日的豪雨連接綿綿細雨,終於過去了,空氣還是攜著涼意,但溫柔的太陽已現身,像四季分明的春季陽光,搔得人直想逛到屋外去晒晒太陽。
 
家家戶戶都趕緊把洗滌好的衣裳及床被晾到前庭後院,爭取點滴日光。農曆新年前的大掃除,被不竭的雨水及陰沉的天空給打亂了,亂了該有的進度。以往的農曆新年前後,可是熱得大地快融化似的,今年眼看都快步入年夜團圓飯的黃金時刻,卻仍未清洗完畢,急壞了家庭主婦們,每日心裏默念祈求天公作美,別再下雨!
 
好了,今天太陽終於露臉,讓家家戶戶的「婆婆媽媽」樂開懷,心想總算可以趕上了,趕上過個好年。
 
「這天氣作怪和地球的大氣層破洞說不上關係吧?」
 
「不管了,這不是我這家庭主婦管得來的,反正這裏沒下雨沒刮風沒淹水,過年可是大過天的!」
 
2
Y要我給他一個特大的蝸牛殼,好讓他躲入其中,大睡一場,睡足三天三夜,把大年初一初二初三都通通跳過。
 
我看著他,哭笑皆非。
 
我雖不喜新年的拜年團聚寒暄,卻期待為居家添置新年氣象,門上的一副對聯、牆上的一輪紅剪紙,彷彿就為自己身心刷新了一番,準備好迎接新的一年。
 
這樣的簡約形式,總是被人情添加得面目全非,最終還是逃不掉「消費」這個重復的指定動作。那幾粒送過來又送過去,在多戶人家流轉的蕉柑潮橘,最終爛在塑膠袋裏,流出的甘甜汁液滋長了一堆霉菌。在霸市裏搶購的,便宜了一塊錢的一箱又一箱啤酒汽水飲料,最後屯積床下供一家子喝上一年。然後送出一些別人不怎麼愛吃換回一些自己不怎麼愛吃的,都是些列陣在餐館、雜貨店、藥材行、超市專櫃、巴剎販攤前好幾個月了,白紙黑字標榜是「Hand-Made」的新年餅乾。禮籃擺示在住家或公司的大廳裏,宣示著人脈關係的體面,彩紙下的物品與生活無關。
 
地球南部的澳洲大水災又或是我國南部的柔佛大水災,通通都事不關己,最重要的就是快快樂樂地過年,最好能買到一個今年特流行的除夕盆菜,當然是有鮑魚、海參、花膠的那種。
 
「啊呀!糟糕了!那些水災會不會影響年貨年菜的價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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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cember 18, 2010

出發。抵達。穿梭。離開。

還沒來得及細說,又得出發了。
 
F說你的空中啟航已整整一個月了,都還沒抵達呢!我只能苦笑。其實那時離開中國平遙已一個多月的時日了,我只是偏執地追述著時光。抱著電腦,在另一片陽光下追述著另一段時光。
 
出發。抵達。終於抵達平遙的我,在乾燥的空氣中小心呼吸,然後躲進像綠洲般的客棧,享受清涼潔淨的水和空氣。穿梭在總是灰撲撲的世界中,我奢望蔚藍的天空及純淨的白色。恍惚得就像在悠遠的時空裏穿梭,忽兒,許多刺目或錐心的「當下」又大剌剌地往我呼嘯而來。還好,倖擁一無菌溫室「一得」,暫且安歇。
 
穿梭。離開。還未在那綿延的灰牆上留下完美的光影,就得收拾行李離開,不過行李中已裝載幾張這城人事物的剪紙。一大包水果、乾糧、飲料,是揮手走入火車廂前拎起的人情,不過我的離開不會改變些甚麼,這城。
 
從遙遠的北方,往南滑落,再往赤道這地平線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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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2, 2010

他們的雙林寺

7月5日,隨佳到古城南門外的公園裏寫生,兩人坐在面臨城牆的小土坡上的大樹下,結果遇見一名挺逗的小學三年級男生。他來了,逕自站在佳身後觀看許久,然後搖晃著理光的頭,唐突地說:「畫得還挺不錯的!」稚聲裏漲滿成人的自信口氣,令我好奇地和他攀談起來。
 
他說,學校根本沒有美術課,那堂課早就用來學數學了。他說,從來不曾擁有自己的色筆,當然就沒有學習過繪畫。說著話時,他瞄到我身旁堆疊的書籍,就自個兒蹲身翻看,還想翻開我的背包。我制止他,告訴他要有禮貌,得先徵詢同意。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接著搔搔頭,眼睛躲開了我的。
 
他說,現在是暑假,學校照常補課,直到傍晚五時才能回家。我說這暑假不就和平日上課沒兩樣,他沒吭聲,眼神仍四處飄移。我拿出幾本有關平遙的文史書籍和他分享,他興致勃勃地翻閱,指著各圖片不斷提問題,好像這是他第一次看平遙──書裏的平遙。
 
「你沒到學校圖書館借書回家看嗎?」
 
「我的學校沒有圖書館。那,你學校是有圖書館哦?」……
 
看到他的一臉疑問,我很驚訝。學校竟然沒有圖書館,這和我印象中的學校相差甚遠。就算僅是幾個矮櫃的寥寥書籍,也是一座無遠弗屆的橋樑。
 
這城裏的孩子,除了課本還是課本,家裏也沒有餘錢讓他們去書店買課外書。那,鄉裏村裏的小孩又是如何呢?這山西乾脊的黃土高原,能以大自然自身的能量來滋養他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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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 2010

時間的化石

火車帶著我,來到山的另一邊,來到一個我從來沒預想過的天地。
 
6月20日,從北京出發的快速火車穿過太行山脈到達山西首府,我徑直往太原盆地西南方去,停駐在平遙。平遙,我和這地方第一次會面時,它就顯得遠古且縹渺,像一大座的時間化石矗立任由我穿梭。
 
裏頭有數不盡的線條,線組合成延綿不絕的磚、牆、石板道,還有空的空間,處處像極一張又一張的素描畫;許多不同卻叫不準名字的灰調舖排成一種像古井裏的色塊,渲染得通透,牆裏天地連成一片灰海。
 
離開火車站幾分鐘而已,就可以望見把天際線切割成鋸齒狀的城牆,楞楞地沒來得及細看,搭乘的三輪摩多車就鑽到平遙古城肚裏去。眼前展開的一切,讓人想起沙漠裏的海市蜃樓。其實,這僅是一個令人難以當下信服的現實;對沒有夢的人,這僅是一個尋不著破綻的好萊塢片廠。
 
在它肚裏,我意識到,已抵達新世界,一個千古屹立的新世界。
 
瞬間暮色襲近,灰撲撲的新世界溶入耀眼的金黃中,像煉金士輕輕揮棒,瞬間點石成金。偶見剪影穿越層層金光幕布,騎著車的臉才現出輪廓,第一個照面的記憶就留在窄巷裏。仔細辨識,閃閃發亮的墻面竟浮凸出一個又一個人形,手托大碗蹲倚著牆大口吃面。人牆一體。循著牆角往上瞧,瓦筒交織出一細細長長的、溫柔的線條,上面頂著小巧房子狀的煙囪帽,像西洋淑女頭上輕擱的飾帽,屋脊上的仙人走獸則一一消融在金光中。小孩從華美的屋宇式大門內跑出來,在巷弄內嬉鬧箸、追逐著,形神頗似宅門兩側石獅的卷毛小狗,也急急趕上。
 
靜止的時間,卻化成不斷流動的畫面。我屏息,等待預兆的降臨。


August 27, 2010

空中啟航

每次在結束旅程後、在離開異地後很久很久,才能把蕪雜難理的心緒逐漸歸檔。彷彿體驗貼得太近,把體內感官正常作息都給搗亂了,很需要倒吸一口氣,通通冷靜下來。可怕的是,行旅結束後,難免會有一堆排山倒海的生活瑣事候著歸家的旅人,而這一波又一波的,最終反而讓人猶豫起來,那似夢的縹渺記憶有否被記下的意義。看起來,一切沒甚麼大不了的。或許,一切就此了無痕。
 
提醒自己,1957年秋天海明威才在古巴開始寫他於1921年至1926年的巴黎生涯,生就了《流動的饗宴》這本至今還讓人讀得津津有味的書。會心一笑,我雖非海明威,但庶民也可有其存在的方式,或許將來還是有人願翻頁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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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中國,我雖造訪了多次,也僅略懂得分成「中國北方」或「中國南方」。其實都不重要,她太大了,大得難以告訴他人:我懂,我懂中國。
 
去中國之前,我覺得她離我很近很近,她是外婆嘴裏唸心裏念的親愛家鄉,她是爸爸書櫃裏長短小說的場景、她是華校師生歌頌的文史原鄉;去中國之後,我卻覺得她離我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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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8, 2010

台北行,無關懷舊

這裏的一切,顯得不再遙遠。
 
多年不訪,沒想到一旦踏上,就輕易重新輸出已儲存建檔的點、線、塊面,這座城市裏的一切生活線索,就那麼輕易地叫喚出、舖排好,毫不費力。
 
台北,你有變嗎?
 
一座城市,真的有恒常嗎?我常為這個問題沉思,因為所謂的變與不變,很難以某一種特定的關注表象,來下結論。
 
這次重訪,我沒有刻意繞著我那7年的生活基地兜轉,沒有刻意按著過去的生活版圖一一追索。我一再告訴自己,此行,無關懷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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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 2010

不再說真話


如果告訴別人說「我辭去工作,就僅是想要擁有更多時間看看書、寫寫字及散散步」,這會有何回應?
 
我媽會瞪我一眼,說我好吃懶做,做人沒有斗志,可能會越說越氣罵起人來;又可能會說著說著掉下淚來,感慨這個小女將來或會淪落街頭。
 
我不可能對我媽說,約400多年前的蒙田就徹底落實了這個心願,38歲歸隱起來讀書寫字及散步,並寫了本書名聽起來很散漫的《隨筆集》。可是,這本16世紀的隨筆集從此成了隨筆的「教科書」。
 
在21世紀的發展中國家,不管城鄉,若不是有點祖業,說這句話後產生的回響,我大概可以估算出。人們可能擺出世故的樣子來大力勸導,有的也可能像我媽一樣被惹火得沒好氣、沒好話;客氣一點的或會說:「好浪漫啊!好羨慕喲!」
 
我說的可不是甚麼啟示錄、警世通言,更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花語」,這只是近日好友的逝世,為我大力扒開的底蘊。
 
生死,再次像根熱燙燙的香腸直滑落我的喉道。而我瞬間好想為自己好生修養,就只是這樣。
 
一場無法預演或重演的死別,落下布幕後,我去做全身健康檢查,我每日清晨喝牛奶吃維他命,我下決心學瑜咖,我四處見朋友……我忙著修補些甚麼,但我卻無法修補一個事實──這是片難以有夢的大地!
 
勇,是個不斷築夢的實踐者,但直至他去世那日,我卻發現他看似多采多姿的人生裏,並沒有更接近他的夢想。他曾經想改變這片貧瘠的土地,想讓人們對美、對空間有更深遠的理解及體驗。以他的付出、以他的才華,他理應更靠近一點,他的夢想;而這片大地卻是日夜把他吸乾,最終一口吞噬掉!
 
不過,從來就沒有人想聽這樣的真話。我得學著不再說真話,連別人問我為何辭工時,我也選擇了不說真話。
 


February 10, 2010

獻給勇1--冰棒

今夜,無法闔眼,在一片黑暗中漫浮著你在病床上的容顏。
 
你的面貌、你的身形,讓我錯愕難語,眼看著你擱在寬大睡衣下的乾癟皮囊,剩幾根細長的骨頭勉力支撐著,我僅認出你中指上那無比熟悉的指環刺青。
                                                                                            
好想起身推門出去,穿過僅有月光的中庭,走入黃澄澄的廁所內,像《Trainspotting》(猜火車)的男角般縱身跳進我家雪白的馬桶內,痛快又放任地溯游,泅水於回憶中以撈取你在我心中那恒久的映象。
 
我以為,夠堅強了,見了你,一滴眼淚都沒掉。但心房卻一塊塊在剝落,像被自己十指指甲全力往下刮刷出刺耳的聲音。我當下明白了,你為何久久拒見。
 
午後疲軟的日光裏,你已不太能說話,一群朋友圍在病床之前強顏說鬧,把你昔日演出、出遊的照片,一一在你眼前翻頁;我見你深陷眼眶中,骨碌大眼裏閃著那股動人的眼神──桀敖不馴又炯炯的目光。我無法洞見,你的心裏到底兜轉著多少思緒;我無法洞見,你是否已洞悉自己昔日的笑姿、神采已一去不返。
 
瀕臨新春的赤道國氣候,人體就像熱鍋上的草蝦一樣,彈起又復落下,逃離不了火烤的煎熬。我在黑暗中攬著抱枕,往冷氣機的風口下蹲坐著,仰頭感受那冷洌且乾燥的風撫過已汗濕的髮絲。
 
特護病房的冷氣,也是強勁得咻咻聲,吹揚起你濃密的額髮。站在病床前的我,總是走神,無法凝神又或凝視,一時恍惚環顧著,一時低頭納悶著:你那頭一如往昔的黑髮,為何還要和你肉身爭食那僅剩的一點養分?立風扇的強風同時在我身上滾動著,你卻說熱,熱,熱。你示意要吃冰棒,我下樓到醫院那簡陋且貧乏的雜貨店去尋索,終買了Rainbow;見你吃力地、大口大口地咬嚼著那七彩冰棒,倏地萌念,若真有上蒼,我願意向殘酷的他乞討!
 


January 25, 2010

海地・咖啡・郵票

想像一下,在濕潤平原上的甘蔗叢隨海風傾向一邊搖晃,高山斜坡上都是綠油油的咖啡樹及其間閃爍著亮紅的果實;乾燥的小丘陵種植著可取靛藍的藍草,往下走去則是像雪般的棉花籠罩在綠色的枝葉上。多麼富饒的景象啊!

這些農作物,從來就不能喂飽整個島嶼的腸胃。當地球上某部份人在奢享咖啡與煙草的醇香時,海地人卻無法以它們換取溫飽。獨立後的海地,土地上種植的仍是咖啡與煙草,但並沒有因此而改變自己貧乏的命運,國人甚至得吃由泥土和鹽、油摻和成的油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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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之間,他所有的時間都在電視機前面度過,只一直默默瞪著銀行和醫院的大樓倒塌,商店街被火燃燒,鐵路和高速公路被切斷的風景。(村上春樹,神的孩子都在跳舞/UFO降落在釧路)

海地遭受7級地震的情境,讓人看了心像被凍住。我想,其中不僅是天災帶來的摧毀及傷亡,不僅是人在浩浩中感渺小之慨,更是回頭去看世界發展歷程中,一些國家永遠無法擺脫的貧乏宿命。一旦遇上飛來橫禍,那種措手不及,簡直可以把該地的生靈、生機捏碎得不費吹灰之力。到底又要安養生息多少年,才有再喘息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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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uary 1, 2010

妳使我成為亡命之徒

一陣震耳的轟隆聲逐漸往樓頂靠攏,空氣粒子彷彿震動起來,「啪!啪!啪啪」直升機在辦公室上空盤旋。大廈裏,一伙人臉貼著有點日溫的落地玻璃窗,仰頭探視,也俯首搜尋。對街縱排的兩條老店屋前,都有零星的黑衣者敏捷地向四處抱頭鼠竄,舉手投足間,均流露年輕的激情及魯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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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白晃晃的晨光。火車廂。                         
 
我以為,我只是個張望者,靜靜坐著看著世界在眼前流動,從沒有讓自己捲入的欲望與衝動。
 
你說是政治冷感,又不見有嚴重病徵,或許只是布爾喬亞的自我虛無及麻木不仁。無可否認的是,不知何時開始,我就對過於火熱的事物,在瞬間直覺地往後退一步。你可說是村上春樹的影響,也可說是我父親的遺傳基因,因為記憶中小時候的我就對政論、社論挺排斥的,覺得小說世界有趣多了;而身邊說教的人已夠多了,說故事的人,卻一個都沒有。
 
 
1Aug2009夜。多媒體流竄的彩光。體育館。
 
四人加起來超過多少歲已不重要了,但四人聯手打開的潘朵拉盒子,讓我同時看到希望及絕望。
 
今夜我隨著四個「大男孩」,陪我走過90年代的四個大男孩,在縱貫線上奔馳。一路時光倒流,我藉他們醇厚又豐沛的歌聲,看到某種因旋律、因歌詞而延伸出的記憶場域,身體彷彿在熟悉的氛圍中大口呼吸。
 
我說我是為了去看羅大佑的,其實對他的聲音、對他的記憶是最為模糊的,然而屬於他的旋律、他的歌詞卻一直伴在身邊。搞不清人生一切大小意義時,就能把一首〈童年〉唱上百遍,然後在沒有戀愛經驗之際就唱起〈戀曲1990〉,最後甚至把〈皇后大道東〉當成是香港的主題曲。
 
將來,他的墓誌銘是要這樣寫的:這是一個以旋律表達生命的人。
 
流行歌典,就是這麼一回事,就算我這種對音樂、對歌曲沒有投入多少的門外漢,只要日夜流轉在塵世裏,就能耳熟能詳。好久沒有去演唱會了;好久沒有隨音樂扭動身體、呼哨尖叫,又或是讓現場歌聲穿透神經而流淚;好久沒有感受這種集體投入的臨場氛圍。雖沒有宗教崇拜式的狂熱,平均都是超過30歲的聽眾安靜地入場、循規地坐著聽歌,但我還是能感受到整個場域在低吟,那種千萬個心跳隨著腦內浮現美好回憶而生成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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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2, 2009

想帶走的是甚麼?

想帶走的是甚麼?

一本食譜、一本故事書,我想,這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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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像被推倒的骨牌一樣,陸續往一方傾倒,生活就在這一連串的失衡中措手不及。開始時,或許手忙腳亂地想扳回一城,奮力想穩住、抓住那紛紛落地的球體,但尖銳的碰擊、破碎聲讓我瞬間放手了……我頹然地蹲在地上,用手支著下巴,張大雙眼看著滿地的碎片,靜靜地、緩緩地我看到了閃著光的銀河。

車子不見後,佳寫了篇文章送給我。他說:「這是我的心情。」我有點驚訝,因為他甚少以文字表達;也有點納悶,因為他不像是會對車子動情的人。他用英語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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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1, 2009

悠悠大江浩浩大海

龍應台的《大江大海》在吉隆坡掀起搶購潮!你說,講得太誇張了。但的確,我身邊的人從各種傳媒管道獲得消息後,陸陸續續都去買了這本書。反而是我,被這異象搞得心躁,因為這個城市鮮少為了一本書籍而騷動。有名同事甚至乘上班的午休時間,匆忙搭車去買了兩本回來;我翻閱一會兒,被龍應台母親美君那張黑白照深深吸引,當晚竟把車子違規停在書店前,衝上樓去買了一本。去書店前,朋友還善意提醒我,得先打個電話去確認,以免撲個空,因為據聞書店存貨已不多了。
 
隔了幾日,回老家探望父母,發現哥哥也買了一本《大江大海》,說是送給我70歲父親的生日禮物。從吉隆坡攜書回鄉休年假的哥哥,自己卻禁不住先閱讀起來,而且是邊看、邊唸邊說給身旁的父親聽,兩父子就一來一往地朗、聽、說、評起這本書來。
 
我默默聽著,感覺那大江大海正從我家裏穿流而過,那澎湃感、悠長感已讓兩世代撿拾起不少記憶片段,填塞時光縫隙裏的空白處。那不僅是台海兩岸人的故事,因為不管是抗日,還是國共內戰,都和馬來西亞的華裔緊密相連;我倒覺得,這本書其實是屬於活在1949年的人的故事。

1949年,算一算,當時我的父親是10歲,應該是小學四年級,當時的他絕不會想到自己即將失去父親。他的父親只不過是個卑微的求生者,從中國流離到南洋,沒有知識份子懷有的宏大民族情懷或理念,僅是孜孜地守著一小茶檔及一菜園來養活一家12口。但是,當龍應台的母親美君在海南島坐上軍艦往台灣去時,我的爺爺因「串通共產黨」罪名,同樣在1950年,被押上英軍的船送回那充滿戰亂、苦難及未知的巨大陸塊。我猜想,爺爺會否也是在海南島上岸呢?我知道,他們的離開都沒有親人目送。
 
1948年開始,馬來西亞的華人正被席捲全國的緊急狀態壓迫著,辛苦建設起來的家園被燒毀,許多人被逼離開他們生長的、熟悉的土地,像家畜般被趕入、被集中眷養的「新村」裏。我父親曾說,僅是一個小時前的通知,被逼立即把來得及帶走的家當放上軍用卡車;然後,原來的家園就煙消雲散了。我不禁揣測:那他不是在剛失去父親的當兒,接連父親建立起來那幢木屋的點點滴滴,都被快速抽空、抹掉了?
 
那是個,連悲傷都來不及的年代。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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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tober 17, 2009

如何獲得免於恐懼的自由?

怎樣的一種窘境及迷亂,人們願意為一塊面包而偷竊?
 
我那又舊又小的車子不見了,這讓我聯想到飢餓的人群在這城裏遊走,他們的知覺被暴烈的陽光灼得昏眩了、被胃液腐蝕得融化了,眼睛所及之物都成為令人垂涎的肥羊。扒開皮,撕爛肉,這是荒蠻時代。
                                                                                                           
被稱為「執法者」的,卻躲在陰涼的屋簷下,翹起二郎腿,有人來時就關上門。或許有人告訴你,他正忙著,或者告訴你他去了執行任務,又或者根本沒有人告訴你甚麼,一眼望去都是關上的門。等待,再等待,我最終又將變成另一種飢餓的人,準備為我的保險金而在這幢大廈裏乞食。
 
對!他們擁有用於保護人民的武器,我絕不能在這幢大廈內偷竊或打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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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tember 18, 2009

強烈純白的世界

泊車後步入醫院,入口處的護士小姐往我手背、手心上噴了些液體,濕漉漉的、沁涼的,才沒幾步路,卻不知是被皮膚毛細孔還是空氣粒子給吮吸乾了,毫無所剩。但那刺鼻的氣息,卻裊繞著隨我升上3樓。

電梯門無聲打開,在我眼前舒展的卻是鮮紅、鮮藍、亮黃、亮綠所砌成的童話世界,延綿不絕的一幅牆,牆角還黏著不少已黯淡的公主貼紙,導引我至那透明、寬闊的嬰兒室外。裏頭光線不足,透過玻璃可見許多像養菌皿的小保養箱列排著,裏頭盛著模糊不清的一團生物,似難以辨識輪廓的變形蟲。有些藍螢光的燈閃爍著。

我迷路了。

我在一座醫院裏迷路了。這裏的護士沉溺在幸福、靜謐的杳冥氛圍裏,嘴角都掛著甜美卻鬼異的笑容,仿若一個訊號,暗示我許多不明事物環伺著。

沒有嬰兒的哭聲、沒有孩子的笑聲,我穿過一走廊-一放置了不少聳立著圍欄的小小病床,就像穿越一幽谷,我走向一個沒有陰影,只有強烈純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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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31, 2009

父女的對話

今日,晴空萬里。搭上晨間火車回家鄉去探望父母。在馬來西亞這不是一個普遍習慣,因為這裏的火車總是讓人聯想到遲緩、誤點、骯髒、危險。這趟所謂城市間往返的電火車,僅限於吉隆坡及怡保之間,據說是新增的班次,不過卻是循著英殖民時代舖下的軌跡,或許連鐵軌及枕木也是那個時代的產物及遺物。

到麥當勞外帶了早餐,放下前座背後的折疊桌,用塑膠刀叉專注地把軟軟酥酥的煎蛋及面包、漢堡肉切成細塊,撒下細鹽、胡椒。前座的女乘客身著緊身短褲配無袖背心,突顯出凹凸有致的身材及白皙的皮膚,不過卻戴了口罩猛咳嗽,咳得全身震動,我座盤裏的早餐及咖啡也隨著其前後節奏而跳動。這時,火車的車廂緩緩擺動起來,開動了。

昨夜,沒睡牢,泅水於夢中,不斷浮出意識的水面,醒了又睡。睡前,哥來電說媽媽仍不能出院,一切待我回怡保後再談,電話裏頭的哥哥,咳嗽不斷。這流感四竄的季節,一滴鼻水、一聲咳嗽就讓人疑雲陣陣、憂心連連。哥哥彷彿知道我的心思道:「不要緊,已找了兩個醫生診斷,不是H1N1。」聽他坦然提起那禁忌的名詞,我倒失笑於自己的戰戰兢兢。

火車廂玻璃窗的另一側,是不斷移動的藍天及綠地,有點疲累卻無法靜心打盹的我,打開了隨身帶的柯慈(J. M. Coetzee)《屈辱》──買了許久卻未閱的其中一本小說──想或許稍讀幾頁就會萌睡意。結果整個旅程,我卻一發不可收拾地隨著那南非白人教授對妓女對女學生的意淫及性衝動而去,但這不過是個開始,因為當下的性行為和性的前因後果,都和生活緊密切割不開來。窗外的晴空萬里冷冷地看著我,看著我浸淫在幽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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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13, 2009

過度喧譁的孤獨

一個人上路,身邊最親密的人被我無名的理由牽動了,願意伴我往那山裏去。那逐漸加熱的蒸氣火車頭,已發出「嗶嗶嘶…」聲,有一兩名朋友願意搭乘我的列車,僅大略問了火車駛往的方向,並沒有問明白哪個是中站哪裏是終站,就轟轟隆地駛往那深山裏尋訪灰姑娘──林明而去。
 
林明的晨光灑在林明河上,晨霧從林明山滑翔至山下,拂過老鎮,浮懸在河面上。這裏的山河與鄉鎮是一體的,簡單得連名字都不費心思地套用了,同一稱呼。
 
林明的人問我:你為了甚麼而來? 
林明外的人問我:你為了甚麼而去?
 
沒有堂而皇之的理由。其實,心虛得要命,卻要擬好一個別人信服的理由似的,說著說著,鼻子雖沒變長,內心那塊浮冰卻越來越稀薄。千萬別說甚麼偉大或天真,只不過是循著自己的直覺、自己的良心走去而已,而這兩者更是虛實難分。
 
或許,或許僅不過是被那「過於喧囂的孤獨」吸引了。這個小鎮,沒錯,總讓我想起赫拉巴爾的代表作──《過於喧譁的孤獨》,不過不是書中之內容,卻是這書名所喚起的種種意像及冥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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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28, 2009

你愛的人

一個你愛的人,拿著銼子在你心口猛鑿,那種感覺可難受得要死。那血淌出,染紅了衣裳,他始悔恨自己如此傷害心愛的人。可一切,已謂然……那輕聲崩裂的聲音,看似無害,卻已讓感情剝落了一大塊。
 
你愛的人有顆惶恐無助的孤獨靈魂,當你不夠堅定時、當你不夠虛懷若谷時、當你不夠氣定神閒時,就易落得倉皇無助,進而被逼退至牆角,受挫受傷。我不是個有自虐傾向的人,我討厭這種大起大跌、悲欣糾葛的狂烈心情……我身體裏曾和他一樣有魔有瘋,還有對幻化的渴求,但如今,我似切捨、似鎮撫那狂暴的風、洶湧的水、灼熱的火,力圖尋找自己的路向,力圖換取一顆平靜的心來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