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國信仰徹底隱瞞了戰死的悲慘和恐怖,而將戰死神聖化。在遺屬們陷入悲哀、無奈和怨天尤人的情緒之中時,向他們提供「光榮戰爭」這一強有力的意義,從而剝奪了人們的情感。靖國神社是通過「感情的煉金術」把戰死的悲哀變成幸福的一個轉化裝置,靖國神社最大的作用不在於對戰死者的「追悼」,而是對死者的「彰顯」。
這段話是摘錄自高橋哲哉的《靖國問題》。高橋哲哉,二戰結束後出生的日本世代(1956年出生),現任教於東京大學的社會哲學系。
讀到一名日本人寫出這一段對「靖國神社」客觀的精辟分析,我突感自己如釋重擔──那從去年8月離開東京後攜回家的內心巨石,那不僅是憤怒兩字可涵括的巨石。
去年的夏日,我從北海道的札晃遊歷到了東京,在踏入8月之際,造訪了「靖國神社」。8月15日,是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投降之日,因此8月初的靖國神社就充斥了許多具「神道國」信仰的老人,他們有的著軍服持「旭日」軍旗,有的在售賣軍士們的舊水壺、舊勳章,更有的做了大大的資料告示牌立在神社門口,內容竟然是──南京大屠殺是個謊言、大江對沖繩島民被逼自殺之說是個騙話!
我雖無法全然看懂日語,但據其中不少的漢字猜懂了大半意思,瞬間全身血液衝往腦袋,體內那久未出沒的怒獸不停竄動,拴也拴不住。造訪靖國神社之前,我就不斷說服自己要以平常心來客觀省察,以免陷入族群主義的狂燒症中,但一旦實際踏上這處處挑釁腦神經的極右派聖地時,壓抑自己情緒的想法倒成了個狗屁不通的道理。怒氣攻心的我,果真無法專心一致地去觀察周遭,連照相做記錄的欲望都煙消雲散,反而突發一連串幼稚好笑的行為或潛行為。我先是拒絕在檜木神門外的「大手水舍」潔淨我的手或口,還告訴佳我想在那吐口水。被佳扯離水舍的我接著鑽到本殿的後牆去,想找個門或洞或縫去偷看、去確認甲級戰犯的靈牌(後來讀了資料才發現根本沒有靈牌的置放,僅存寫有死者名字的靈璽簿)。無功而返後,我就到有欄柵的拜殿上東張西望,身旁的日人誠心投幣、搖鈴、合掌,兩旁的警衛則緊張兮兮地注視著我。
本來,我以為可藉自己這些幼稚的行為來表示一點自我安慰式的「抗議」後,就能較輕鬆地往前探索。
但當我逛到神殿右側的博物館時,才發掘到自己,或可說是發掘到世人,原來可以擁有極度簡化認知兼極度複雜情緒的。刺眼白光所折射的色譜裏,又有多少色度是我們肉眼所無法看到的?
「遊就館」,一個擁有如此美麗名字的博物館,竟然是一個軍事歷史博物館,門口就置有一神風特攻隊員的全身塑像,透明的玻璃牆內,卻是被日光照耀得發亮的戰機,被用作自殺式攻擊的、貨真價實的戰機。
遊就館的取名,是源於《荀子》〈勸學篇〉中「故君子居必擇鄉,遊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
當我進入遊就館的展示廳時就讀到了這段開場白,我目瞪口呆、背脊發軟,用中國人的智慧來詮釋日本帝國主義的精神,而那些向中國人、向平民百姓開槍揮刀的日軍都成了「君子」的模範。「遊必就士」──交遊要接近賢德之人,第一件展示的收藏品就是一把「元帥刀」,刀鞘以金飾上皇室標誌「菊花紋章」,美得令人心寒的武士刀。日本的暴力美學處處滲透,發揚成歌頌軍國侵略主義的正義!
偌大的博物館內分類成不同主題的展示室,其中當然包括了「日清戰爭」及「大東亞戰爭」,收藏品小至軍士們的家書、彈孔滿佈的軍帽,大至一枚魚雷就轟然置於室內。我耐心地讀看收藏品及說明文,甚至到視聽室去看一有關大東亞戰爭的記錄片,全個遊就館內沒有英文、沒有中文,只有日文,無法全懂的我卻已抑不住地發抖……天啊!日本人,尤其是年輕一代到底是活在怎樣的一個謊言中呢?!
一路走下去,我只覺快室息了……最後匆匆「逃」出遊就館。我從來就沒有期待過一個博物館內所述的就是「真相」,就像我發現自己的國家歷史博物館內就僅有馬來族裔的歷史角度一樣,而我族僅落得一張特大照片,圖說竟是「Terrorist」,叫我震撼得不得不問我自己從何而來。但是在第二次大戰後的世界性反戰、追悔中,日本人卻仍能視侵略為「榮耀」,並那麼理所當然、理直氣壯地繼續彰顯戰爭,這到底是怎麼樣的一種教化及認知呢?我曾在柏林市中見著多少大大小小角落裏,都在自我指責、自我懺悔,那甚至已超越國家或族群的集體性。
遊就館、靖國神社把我擲入一個顛倒的世界,那龐大的錯亂能量讓我離開日本後,仍無法忘懷。
我感謝高橋哲哉終讓我感受到,人,雖然可在大環境裏被扭曲、被擺弄、被蒙騙……但總有見著更睿智曙光的可能性。
以下再摘錄一些《靖國問題》(三聯書店2007年出版)裏的段落與眾分享:
圍繞靖國問題,各種情感相互交錯著,即做是遺屬情感也不能一概而論。日本的遺屬情感和亞洲國家人民的遺屬情感并不單純是兩相對峙的。在日本有像參加靖國參拜違憲訴訟原告團的遺屬們那樣的「反靖國」的遺屬;在台灣,也有像泰雅族出身的陳美玲那樣在靖國參拜違憲訴訟中支持靖國神社的「輔助參加者」。在認識到存在如此復雜的「遺屬情感」之後,必須看到,靖國問題的核心在於兩種遺屬情感之間的對立,一種是為戰死的家人被合祀在靖國神社而感到喜悅,對此持肯定態度的遺屬情感;另一種是為戰死的家人被合祀在靖國神社而感到悲痛,對此持否定態度的遺屬情感。同時,我們還必須看到,存在於對前一種或後一種情感產生共鳴的人們之間的情感的對立。我們必須正視這些情感的存在,盡可能「理解」它們如何產生的,從而在此基礎上形成自己對靖國問題的看法。我的提案是嚴守憲法政教分離的原則,名義上、事實上都要把靖國神社與政府分離開。政府首腦不能通過參拜等形式導致政教合一;靖國神社也必須做真正的民間宗教法人,接受不願祭祀在那裏的朝鮮半島、臺灣以及部分日本遺族遷出親人牌位的要求,願意把親人牌位留在那裏的人才去參拜,變成一個「信徒的神社」。這樣不僅外交問題可以解決,也可以防止國家利用靖國神社作戰爭動員,這是一石二鳥的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