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9, 2009


她的父親也是四郎以文找文

那山東汗子的女兒讀了我的文章〈接觸之前。無核印象〉,給我捎來了回音: 
 
「至於我爸的情結,我也很仔細地想過,只能說人的情感在面臨更大的危難時,會把所有負面的情緒轉移到他們認為較大的危機上吧,我爸對於國民黨的負面感情,早在踏上台灣這個對他陌生的土地跟不時出現對待外省人的不友善時,把對父母親的情感轉移到唯一的國民黨以及外省族群身上了。」
 
「在這裡快一年了,發現許多亞洲人都有這樣的習性,包括我以為毫無語言隔閡的印度人。當然相較於戰亂,不盡相同,不過大部份的亞洲人,還是維持著跟自己同胞緊密的關係,即便有抱怨、不開心,也還是一起行動跟生活。」
 
讀著她這段話時,我越來越感受到某種低沉的共鳴,慢慢擴張。是那麼微妙。是那麼貼近。我們兩人是生長在不同地域的華裔,連生活裏所用的詞彙都不同,但父祖輩在那個翻轉大時代中無從選擇的漂移,直至我們這代看似有選擇地往異國追尋,這樣的大背景,造就出某種類似的情感及認知。我們的生命地圖上,彷彿沒有時差。
 
昨夜,讀著龍應台的文章〈為四郎哭泣〉,突然發現一熟悉的身影──楊四郎的身影──從書中蹦出。
 
龍應台的文章裏寫到她帶85歲的父親去聽〈四郎探母〉的演出。北宋時楊家將與遼軍交戰,楊四郎被俘後被招為駙馬。15年後,宋遼再度交戰,四郎偷偷到「敵營」中探望母親佘太君。演出中,四郎跪拜在地上對母親痛哭失聲:「千拜萬拜,贖不過兒的罪來……」,而龍應台卻發現身旁的父親老淚縱橫,而觀眾席中許多老人都在拭淚。
 
龍應台在文中寫道:「父親十六歲那年,在湖南衡山鄉下,挑了兩個空竹簍到市場去,準備幫母親買菜。路上碰見國民黨政府招兵,這十六歲的少年放下竹簍就跟著去了。此後在戰爭的砲火聲中輾轉流離,在兩岸的鬥爭對峙中倉皇度日,七十年歲月如江水漂月,一生不曾再見到那來不及道別的母親。」
 
原來,許多人身邊都曾有個楊四郎,這種舖天蓋地的巧合讓我錯愕。我想像,兩名16歲少年都成了英挺善戰的四郎。不過楊四郎確實比他們幸運,僅等了15年就可與母親重逢,而我們家的四郎卻是用一輩子來等待一個「缺」。
 
我的父親,從11歲開始等待,和一名守著活寡、守著12個小孩的婦人一起等待,他們同樣用後半生來等待一個「缺」。去年年初,我帶了父親到中國去祭拜祖父的墓,剛找到的墓。71歲的老父,憑著60年前的記憶去祭拜他的父親,我本以為會有甚麼驚天動地或令人肚腸寸斷的場面,結果只有老父跪在草叢中對著一個是符號、是像徵的石碑靜靜叩頭。
 
有人說現今已是三年一世代的快速代謝社會,這指的可不是甚麼品牌,指的其實是人的代溝。每個人好像都要快速往前走,免落後於人,也不會有甚麼時間回頭。我曾經也是這樣地生活,不覺有缺。直至突然在某機緣下回頭了,才發現當下的自己,身上繫了一條自己不曾發現的繩子,而這條繩子牽往我身後的時空,看不見盡頭……



Posted by at 天空部落 │19:46 │回應(0)引用(0)書影迴響
相關閱讀

引用URL

http://blog.yam.com/amormin2/trackback/21290933
回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