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上路,身邊最親密的人被我無名的理由牽動了,願意伴我往那山裏去。那逐漸加熱的蒸氣火車頭,已發出「嗶嗶嘶…」聲,有一兩名朋友願意搭乘我的列車,僅大略問了火車駛往的方向,並沒有問明白哪個是中站哪裏是終站,就轟轟隆地駛往那深山裏尋訪灰姑娘──林明而去。林明的晨光灑在林明河上,晨霧從林明山滑翔至山下,拂過老鎮,浮懸在河面上。這裏的山河與鄉鎮是一體的,簡單得連名字都不費心思地套用了,同一稱呼。
林明的人問我:你為了甚麼而來?
林明外的人問我:你為了甚麼而去?
沒有堂而皇之的理由。其實,心虛得要命,卻要擬好一個別人信服的理由似的,說著說著,鼻子雖沒變長,內心那塊浮冰卻越來越稀薄。千萬別說甚麼偉大或天真,只不過是循著自己的直覺、自己的良心走去而已,而這兩者更是虛實難分。
或許,或許僅不過是被那「過於喧囂的孤獨」吸引了。這個小鎮,沒錯,總讓我想起赫拉巴爾的代表作──《過於喧譁的孤獨》,不過不是書中之內容,卻是這書名所喚起的種種意像及冥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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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中,有股力量會把人帶往自己真正渴求的地方去,或許迂迴,但抬頭望向天上大熊星座後半身的七顆星,那亮閃閃的「杓」,確指引著方向。
老人和文史之間是否存著緊密的必然關係?兩者分別叫人聯想出甚麼?是古朽、是睿智、是煙滅……但對我,卻是一種淵遠流長的能量源源不絕。
我和老人間有著難以割離的緣份,彷如兒時吸取了過多老靈魂之故,讓我想起,《班傑明的奇幻旅程(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中那一生下來就皮皺如老鶴的嬰兒。兒時的我,像班傑明一樣是在一充斥老人的世界裏長大的,不但随著外婆、外公居住,玩耍的對象、說鬧的對象,都離不開足以稱呼為公公、婆婆的成人。他們雖非全是慈眉善目的老者,但遇著嫰幼的孩童,總會啟動肉身中那屬輕巧、溫柔的範疇,給予我的不僅是和顏悅色,還有不形於色的關愛,讓整條街巷的房舍及後院有如我的「大觀園」。
這個大觀園所教我的,看似不多,因為比賈寶玉的更早崩解,連是泥是水的隱喻都還未啟蒙,7歲的我就被帶離至一需競爭、獻媚以獲取愛的世界。但耆老們那有如守護神的光度,並沒隨著我的成長而黯然,始終如一在我心底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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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在路軌行進,我從一家老人處下到另一家老人處,像是「吹笛人」般把林明鎮的老人引至尾隨我遁入一墜道,展開他人不解、不懂的旅程,並傳為嘖嘖怪事。
甚麼是口述歷史?甚麼是社區藝術工作坊?
這僅不過是為寫報告申請經費的外來用詞,在這塊土地上,沒多少個人認真思索或要求過這些特有名詞的意涵及目的。
我來,只不過是為了留下這裏耆老的故事。
我來,只不過是覺得他們已被遺忘,已被刻意地遺忘。
我來,只不過是覺得這塊土地、這個小鎮在湮沒的過程中,再次被另一種詮釋權扭曲。摧毀。再造。
我來,一切都不過是個很俗的理由──緣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