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畔傳來的爆竹聲似乎一年比一年淡薄，年假伊始，無寐的夜，幾近於令人迷惘的細長清宵，而黑暗的寒流中隱約燃裂的危脆品質卻又明白告示了，在這樣的更宿，再怎麼風雅品味歲末年初的交際，即便用馬德萊娜西點沾茶，都不可能若普魯斯特的逝水年華。


(圖為陳綺貞專輯封面)


今年的第一聲爆竹，妳是在夫家床上睡不著聽見的，居然如此隱約遙遠得毫無真實感。寶貝妳極不習慣那裡的硬床冷衾，但妳絕不承認是什麼嬌生慣養，那麼說是原鄕情感的莫名固執好了，可以嗎？出於什麼不重要，橫豎忍一忍就回家了。妳沒什麼表情，不管回夫家、還禮俗還是跟家裡去玩，新春年年過，彷彿妳心如止水，抑或是倦怠。連拜年訊息都少得可憐。但是妳自己也沒怎麼傳出去，沒什麼重要。

張愛玲說，生命是一襲爬滿蚤子的華袍。「在被爬蟲逗弄得全身發癢之際，你是奮起抵抗還是消極放棄？」妳最愛的老師酷愛張愛玲，喜歡引用這個句子對妳說，而這時節，她繼幾本學術論文之後出了小說《美人尖》，對你們這些粉絲學生而言可說是開春第一砲，平淡生活中的驚喜，妳訂了十本書寄到公司，還沒開工，收不到，但妳那十幾年沒有讀文學、個性也頗不三不四的死黨，已經看得涕淚橫流，還在電話中唸給妳聽，妳一聽就感深得張愛玲真傳，精采斐然，恨自己還拿不到書。

表情依然不見大起落，那是這幾年妳慣來的溫吞和婉痴呆，而定格之間妳知道，現代文學史上，「張派」傳人又多一位了罷！老師研究古典小說，嗜讀張愛玲，第一堂課上老師就說，紅樓夢是古今中外最偉大的一本著作，只是當時妳耽於重口味的金瓶梅，攤開才子佳人匯聚的紅樓夢，淺薄得只讀到風花雪月，非得到有了年歲，滄桑過後，才能感受紅樓。

滿紙辛酸淚，何只作者癡？老師曾說，春節期間，爆竹聲中讀紅樓盛衰，滋味不同一般。最最痛澈的那時期，過年時想起那番話，於是重拾紅樓，在家讀了好幾天。掩卷沉思的時候，眼中乾涸，卻又那麼想要好好哭一場。

寶貝，妳知道自己至今什麼都不是。文學春秋大夢滯如石胎，或手惰或妳根本才器不濟。私密情結更注定胎死腹中，只不過不生不死之際，妳算是還有茍留空間。曾經在悲傷極了的時候，老師知道妳的無助約妳出來敘，見她依然神清骨秀，顰笑生風，妳一陣熟悉不變的快慰。

生命是一襲爬滿蚤子的華袍，老師再次對妳說。

可妳怎麼辦？

文學是人生的救贖，妳從18歲就開始信仰的，但即便深得紅樓金瓶魂魄的張愛玲，不也掙不開胡蘭成情結而後死於孤獨？

寶貝，妳一路過來自以為是的跌跌撞撞、哭哭啼啼，根本談不上什麼輕與重或靈與肉，更別說淬煉。曾經心疼罵過妳的人，現在紛紛誇妳很長進，充滿善意地俯身看妳，把一小掊走過的黃土視為妳的一大步，那是他們的愛心。可是妳，多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曾經認真的、愚騃的、矯情的以為，這是軟弱如妳的勇敢。

只為妳走過了那段路？寶貝，其實有時候，勇敢不是堅忍或上進，而只不過是，倦極了總會睡著，如此而已。

有一天恍然發現，學習勇敢，其實也就是學習接受。

（明知不能偽裝成黛玉那隻依樣唸詩的鸚鹉。）

再見了，爆竹聲中讀紅樓盛衰的新年。接下來想找個年假期間，窩床上看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只是，洋洋七大卷，還是要一點勇氣……（卑微在曠世巨著前，寶貝，妳難得承認人性本惡：附庸風雅、懶惰、做作。）

什麼書都沒有讀的年假。爆竹聲稀微的可異年假。再見，晚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