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看見過地獄，但我墮入過屬於自己量身打造的獨有地獄。我很怕魔鬼，老實說。可是，當我且作不知天高厚地說出「我不怕魔鬼」，我彷彿，氣壯起來，變了一個人。

 

雖然我也就是，一直以來，手無寸鐵，頸間兜大餅，一推就倒，一擰就哭，嬌生慣養直逼「何不時肉麋」，老搞些親痛仇快的鳥事，失戀則泰山崩於頂，酗酒、精神顛倒、自殘，到處哭，而倦極了總會睡著，醒來世上已千年。彷如前世的痛與愁。

 

多年來手腕褪不去的刀痕累累，天地依然完好無缺，松浦太郎童顏鶴髮，重新返回這社會（喔不，應該說慢了好久才終於踏入），赤手空拳手無縛雞之力，處處碰壁但我好珍惜，啊，我，像我這樣的人，終於也能正常作息工作生活，至於我的無能跟不上，就先得過且過吧，能生存就夠好了，就算是苟延殘喘，總必過去進步得多，我依然願意以自己為榮……想不到，措手不及被照顧我的人修理得夠痛澈！我依然循舊模式又哭又鬧到處去訴冤，哭哭啼啼跑了一大圈，結果卻無堅不摧，打擊我的魔鬼教練說我其實是堅強的，我愣了一下，突然間覺得好多淚水說不明白，好多自己都來不及明白的已經吞吐成山脈。

 

不爭則莫使與之爭，容易摔跤因此爬起來的次數更多，愛哭則好多次揮袖擦眼淚，柔弱勝剛強。

 

年前，我最愛的Tizzy Bac，新專輯「如果看見地獄，我就不怕魔鬼」開始預購。最愛的王瓊玲老師，繼幾本學術論文之後出了小說《美人尖》，對我們這些粉絲學生而言可說是開春第一砲。曾經的驚天動地，都將會雲淡風清，十幾年前開始忠心跟隨老師，聽她在講台上悠悠地說，至今她依然神清骨秀。老師酷愛張愛玲，在我某次惶然失意的夜晚，電話那頭，喜歡引用張愛玲對我說，生命是一襲爬滿蚤子的華袍。

 

「在被爬蟲逗弄得全身發癢之際，你是奮起抵抗還是消極放棄？」她在《美人尖》中拋出此問。

 

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其實我哪裡看見過什麼地獄？又哪有資格說什麼不怕魔鬼？我只是一路跌跌撞撞，受盡呵護，也跟一般人一樣吃吃排頭、經歷點滄桑，然後，一年伊始，跟大家拜賀，彼此說，明年要更好！

 

以後還會有地獄魔鬼嗎？或許吧。怕嗎？

 

（怕。）

 

但我可以在深呼吸的三秒之中，走一遭不怕魔鬼的巷弄。然後就像王家衛戲裡「時間過去了，我們曾是一分鐘的朋友」般，定格成為不容改變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