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連續數日，下班回家都很悶很悶的狀態，我跌入週五晚間最深沉狹隘的臨界意義，發現自己很倦卻不能在老公枕邊就那樣睡去。既非一個尋常的週五夜晚，亦不具任何指標性。不清明也不癲狂。或許像是村上龍有個好到不行的書名，「到處存在的場合，到處不存在的我」，這樣的一句註腳，把表達不盡的話，選擇這樣說完掉。




此時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寫些什麼。常常我都不知道自己要寫什麼。可是不擠點什麼，對自己就是不行。李欣頻說「不寫會死」擺明是文案高手的戲筆撂大話，而這麼有才華的人，辭溢於情是美德，是對文字寵物的滿足照顧，包括我也是如此當作養分依賴的，《誠品副作用》、《廣告副作用》這種工作文案結集，固然不必經典化死盯拜讀，但卻是我工作場所的必要案頭書。

現在，我個人辦公區域放的都是工具書了。以前我特喜歡放幾本心愛的文學書，工作情緒彆扭起來，就撇下工作很跩的抽來看。在公司心情差的時候，幾乎一定要看賴香吟的短篇小說〈翻譯者〉：女主角從事書面翻譯工作，緊閉雙唇，緘默的童年幻影若精靈又如夢魘，她手裡千篇一律做的其實不是「翻譯」而壓根是「再翻譯」，把A地語言翻譯成B地語言，但A地的文本又何嘗不是隔了又隔的加工語彙？書寫的歷史原溯於口耳相傳，耳語真幻不分，不只異國語言，即便日常彙話、甚至未成形的心思意念，探其本質，都不過是層迭堆砌的翻譯工程。任妳我嘔心瀝血，過盡千帆皆不是，說了又說，說到吐了繼續機械化啟闔乾枯雙唇，像《挪威的森林》的直子進療養院前突然的異常話多，說說哭哭又吐……為此我們何須喋碟？何不如小說主角裝啞緘默？

偏偏大多數我們沒本事裝啞緘默，反而喋喋不休自曝其短。很多時候我話太多，該發言時卻支吾其詞。

我發生過口語障礙。多少也連帶到文字障礙了吧？我一直、或許是自不量力的，把書寫視為本命，卻無能到無法參定，甚至不肯努力。作者必須參定，耳聽八方而自有定見，冷盤素材烘焙成普魯斯特的馬德蓮娜，眾聲喧嘩算什麼？

可是我，試著去聽，卻總被風聲伴隨的寒冷刺痛。喧囂於我非煤材，而是向下拉扯的矛盾絕望。

我的書寫，總是過於喧囂。擾起來心神不寧，索性一股作氣屏絕掉，寫我的獨白內心戲——那些沒有人會有興趣、管你什麼風花雪月強說愁的少女文藝腔——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少女文藝腔，但心痛卻更加證明了自己的沒材料。

之於生活和寫作，我是如此貧血堪憐可笑。即便我能輕易拿廚川白村的文藝論來困獸一擋：「文藝是苦悶的象徵」，或者拿西方悲劇理論來辨正文學藝術的純粹正統。事實上，至今我依然迷惑而做作而可笑。



最近極不景氣，風聲鶴唳，沒有人敢耍任性遞辭呈了。我乖乖地寫工作稿，敢怒不敢言地聽主編訓斥。最近重讀張惠菁幾本散文，怎麼讀都嘆服。唉，這位年輕貌美才氣驚人的女作家，愛丁堡留學回來，啼聲初試就一舉拿下好幾項文學大獎，接著獲任南故宮館長，被人傳是靠美貌；至於這幾年南故宮弊案牽連，她曾被人詬病的美貌又能怎麼呢？從升起到下跌，她究竟又何辜呢？只可惜我們都還活著的人，無法像武則天那樣立無字碑。

回想起前幾年在公館金石堂裡餐廳採訪她的片刻時光。那時她剛拿幾座大獎，在公館附近的遠流出版當編輯，趁她中午休息時段，我們吃簡餐做採訪，患過十年甲狀腺抗盡的她大眼微凸晶亮有神，纖瘦而潛藏活力，邊吃邊笑邊說話，眼裡迸發事事好奇的天真灼亮，好可愛的一個年輕女作家！我沒有帶她的書出來，居然就現場跑去金石堂重複購買，匆匆拿來剛付錢的《末日早晨》給她簽名。

之後，她經歷了她的滄桑，我也不再天真如當年。

只是無論文壇火速燒出一片天的她，還是摸索碰壁惶然的我，都依然還在寫，無論寫出天堂還是地獄，無論開出一朵花，碎了細黃蕊。枝枒歷劫，垂垂朽矣，一點花苞還在冒。我們都並非不寫會死，但也正因如此，這是我們選擇的。無論如何徬徨歧路。無論已經地位如山的張惠菁，還是塵埃裡開出花的我。

俯就自己的塵埃，又驕傲又羞愧，又榮寵又迷惑。常常我心亂如麻。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故此我繼續書寫，一無所是，又彷彿擁有一切。或許我註定要這樣寫下去了，無論為人為己，無論亂我心者該橫去還是眷留，抽刀斷水還是舉杯澆愁，低一點，再低一點，我知道，我的花朵會從塵埃裡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