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進鼎鼎大名羅智成的出版社工作時，愛死了雪銅名片上印在抬頭的標語：「面對知識焦慮最好的辦法就是，選擇只値得焦慮的部分來焦慮……」好瀟灑暢志的一段話，不用問就知道出自羅智成手筆，高踞小紙片上最搶眼的位置，敬陪末座的名字職銜相對顯出謙遜的美德，這就是才子手筆，文字精神比實務消磨更重要。



於是我渴望，自己有幸罹患知識焦慮症。可是我，但凡蕩氣迴腸優雅高級的病種，生理如林黛玉肺癆，精神如羅智成知識焦慮，都百毒不侵。（除了輕微的偶爾胃痛，那時我會機不可失作作捧心狀，不顧東施效顰的風險。）

那麼我的青春焦慮呢？

想來竟然也是，那個時期悄悄染上的。

2004年。為李修文的《綑綁上天堂》深深感動的那年。終於正式有了穩定工作的那年。瞞著親友交往，時時掙扎要不要嫁給老公的那年。一年將至，趕在生日前一天進現在公司，是被邀來的，心底暗自風光，從此卻灰頭土臉，鼻青臉腫瞞酣中長進，近似國境之南太陽之西交界的那年。

好幾次，我以為是末日了。還有幾次，我不知天高地厚地以為媳婦熬成婆了。跌跌宕宕，總在規律安全的軌道上摔車再扶起，傷會好，夜未央，落地的麥子會長出子粒，就連催人老的滄桑都有藥可醫，唯獨青春小鳥一去不復返，寧可千金散盡拿以上一切來換，那樣的，區區青春兩個字。（恨死唐玄宗之耽戀青春！）

可是，真的，不管醫學美容再有效，你關心的人也不會在乎你，頂多無關痛癢的路人甲乙猜錯你年齡，你暗爽偷笑一下，然後就沒了。

好友毛，在土里土氣的學生期，就老成落索地撂話說：「你們都留我在後面了。」老靈魂口吻滄桑，卻因為只剩靈魂，精神實質比誰都純真單薄。深宮怨婦也是同樣的道理，心事重重庭院深深，活得輕得像劫灰，一旦抽光曾經的華麗，蒼涼如止水，歷史如無字碑，心智退化弔詭純潔如嬰孩赤子，單獨面對這世界，赤手空拳。

尤有甚者，異性相吸，還有另一種族群的存在，毫不遮掩地鄙薄無恥嗜青春，挾財力位階自恃，色厲內荏暗自迴護武功盡廢的秘密。半生吤嚄，不料一個中年危機盜襲如家賊，就這麼輕而洩漏了內在的腐敗！血色鮮麗，吸乾渾厚悲哀。大江東去，最後聊以慰藉的，不過那一絲芬芳緲茫。

所幸，面對此二者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古人來者一樣公平。一句「長恨此身非我有」，算打平好了。誠如中年危機需要消費品，我的青春焦慮也需要阿Q精神。半生闖蕩會化為塵土，美麗迷局會遇到遲暮，唯有文化志業是源遠流長、越醇越香的。2004年，我來到文學大師那裡工作，開啟了一扇憧憬，與一道問句：

「知識焦慮，或許某方面是青春焦慮的一種移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