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玲佳人出版《美人尖》意猶未盡，開始錦織第二本小說。這場聚會，話題光是繞著《美人尖》就舞不盡裙花燦爛，而其中拔得頭籌的，竟是中文系睡著畢業、連四大奇書都數不出來、考插大偷看隔壁誤把《三國演義》寫成《三國志》、已達十年不看書的阿嫌。撂起書中美句到背如流，細讀之臻，怕連佳人自己都沒她熟落，連聚會地點「春天素食」都是吃素的她毫無商量下訂的。佳人巧笑倩兮，阿嫌舌燦蓮花，風采盡在此二人，不料無知無覺一劑回馬槍過來，阿嫌語鋒一轉，精賊想把莊家換手：

「其實我們裡面，最愛老師的是小拉，只是她沒我會說話啦！」



(影像為張懸)



話只說對一半，確實我期期艾艾起來，沒幾句就被打斷，不會表達。其實我想說的，倒還不盡然是對瓊玲老師愛的告示，而是，我不得不承認，過去我一直自認愛老師無敵，可是，真的，人不要自以為是，即使是不能量化的「愛」！我跟阿嫌，都愛老師十幾年了，（即使不論感性，光是量化類推，也會是一輩子吧。）本人我愛的能量，無可比擬，直到長年以還，時間證明一切，滄海變成桑田，我們從青春到世故，我的天真成為凝靜，阿嫌的喧囂成為憊懶，阿毛的烏髮早衰為青絲……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我們赤手空拳，冷不妨被流放這世界，唉唉悲鳴，哼完自己去承受，看到青稚如我者，覺昨是而今非。阿嫌尤其薑是老的辣，打從清純之年已練就張牙舞爪之勢，故作老成，小小班級，羔羊唯命是從，肅殺簡直違者斬令决，那樣一個令人咬牙切齒又沒人說得出到底怕他什麼的傢伙，如今竟也透出慈眉善目的隱性光圈（說了是「隱性」）。彈指談笑，阿嫌不甘淪落地操著毒辣的語言輪流戲謔，說累了，望著我們這黨十多年好友的眼神，卻厚愛如長者穿山望川望斷秋水。

「阿毛說什麼經痛不來，我硬是要拖來，怎麼可以不來，我看到你們是多高興……」阿嫌周旋家族企業之間經常如履薄冰的眼神，勘破三春，悠悠褪了雪。離席共乘的時候，我咧嘴笑著隨便說些什麼無厘頭鬼話，他的眼神又溫柔浮蕩起來，「我只有跟妳說話最快樂！」

「我只有跟你們說話才能笑得這麼快樂。」這幾年，阿嫌總是如此對我們說。向來說話笑死人不償命、圍著他總會一夥人前俯後仰滿堂采的她，在我對她電話哀鳴主管多凶惡的時候，她竟一反落井下石作風，認真對我解釋當主管的不得已，「妳知道嗎？向我平常在公司，ㄍ一ㄥ得都快顏面失調了！」

這些年我們都很悶，常常我們都只是一個人在受傷，一個人砍倒一棵樹，一個人說謊，一個人承當。自從我跟阿嫌在某間地下室素食餐廳合辦第七年同學會，世新最後一屆五專編採科自此流會，可怕的是我跟阿嫌並不懊惱，甚至為了我們向來合拍的破壞力而自鳴得意。現在我們的瓊玲佳人寫小說義賣暢銷，可這年紀不時興慶功宴了，只有在冷清的春天歐式素食小聚。

嘻笑怒罵，耳畔還聽得見，專五畢業前夕，跟瓊玲佳人一起去老二相館拍畢業照時三人一下得意一下懊惱的笑聲。那天我跟阿嫌帶學士帽，瓊玲佳人穿博士服，她邀我們兩名愛徒同步拍畢業照，我們多受寵若驚。畢業典禮當天的早上，我們三人還搶時間跑去台大先照相，陽光很美，佳人透著光的鵝黃洋裝花影笑貌更美，回來參加典禮的路上，我終於對她說出口了：「老師，我要走跟妳一樣的路。」她笑說「要很努力喔」，當時我怎麼竟會笨到不明白這句話呢？大學期間我還沒努力就先放棄了，理由還志得意滿，反而阿毛視學術為唯一的出口，卻又出車未捷身先死。阿嫌是唯一不唱高調的，大學混畢業後乖乖找工作，想以此擺脫家族事業的深淵牢籠，輥了一圈還是回去了。

回去了。回家去了。回到在最親的人之間爾虞我詐的生態，不可、不忍亦復不敢，卻不能不可不忍不敢的，可惡可親的，這輩子都愛到死的家。阿嫌段數更高了，只是撐得快顏面神經失調，變得沒見到我們就不會笑。

辛苦了，阿嫌。還有毛，沒有一絲皺摺的白瓷童顏，朝如青絲暮成雪，是鬢髮還是心境？吊著書袋蹉跎的滄桑恨行差踏錯，青春一去不復返。或許始終她才最純真。

甚至，最最不能承認的：佳人也老了。儘管我們都背過「廉頗老矣，尚能飯否」，可眼前畢竟至今依然窈窕身姿，神清骨秀，眉睫一簇靈閃晶瑩，嫣然如三春。正當我們欣慰著如此傳奇式表徵，她只道：「老師也老了。你們不願意承認，可是老師都承認的。你們要學習接受，老師也會老。」

兩小時小聚，拚卻人間溫暖。臨別前佳人說要跟「東區粉圓」約會去，倩然起身把我們一個個抱滿懷，之後傳簡訊給我們，說她當天本來心情很差的，見了我們後卻奇異地轉好了，還有一句：「面對中年危機，我們都需要這樣的力量」……「啐！什麼中年危機，我快暈倒了！」阿嫌喳喳呼呼。（阿嫌啊，人老心慈的早熟境界，怎麼還是意氣風發不甘示弱？）

佳人恬然專注，正在寫第二本小說。她最愛宋詞，但研究次愛小說，因為「最愛的不能拿來研究解剖，要珍藏保留它完整的美」，十年來出了好幾本磚頭論文，學者佳人念茲在茲還是文學創作。

是她在梔子花香的季節，倩影躍然、吐氣如蘭地教會我們，文學是人生的救贖。

十幾年前的梔子花開季節，我們有志一同，愛上她至今。（前面說過，光是量化類推，也會是一輩子吧。）

梔子花開了又落。佳人滄海桑田，美麗告示逾恆。阿嫌最沒氣質，中文系睡著畢業，十年沒看書，偏偏在佳人的留言版上文字那麼縱橫如脫兔，阿嫌說：「人生遇見一個好老師就夠了，我的底子都是那一年打下的……」

「要開始忙碌的一週了。」隔天早上收到她簡訊，我很開心地脫去睡意，回傳跟她說，我也開始要忙，「衝呀」，她又回兩個字。

我微笑出門。背過身，不一定是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