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世新校園，國文、文學概論、古典詩詞欣賞名師瓊玲，尚未當上系主任，還沒受到系務干擾和人事傾輒。校園裡的風很純淨，栀子花香肆烈而溫潤。就在一群學生的前呼後擁中款擺走過長型校道，風光正好。

 思古之幽情，老師在文概課上分享世說新語絕妙好句：「太上忘情，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吾輩。」還沒改制的世新，世說新語……靈氣閃過年輕老師小巧的臉龐。 台下一片安靜神往。那種純淨的感動，足令我們好多年過去之後，心中尚未崩壞的部分，還一如最初。

最難忘是妳說過： 「曾經的驚天動地，都將會雲淡風清。」 當然我們誰也無法明白箇中真滋味，只是，這些年來，每次受傷，每當堅持又困惑、奮勇又無力，總會恍兮忽焉想到這番話。

剛改制的大專院校裡，活潑窈窕的女講師，學校統計受歡迎第一，必有其不凡魅力。年輕但已脫離靑澀階段，圓融而無涉滄桑，站出來丰姿綽約，巧笑倩兮而難掩捉狎之氣。愛打扮一如熱愛美好事物，顏色鮮豔的套裝、高跟鞋，步履杳杳生香，但只消稍不留意，已經連跑帶跳，躍動如百花簇開；等你定下心神，會發現她手裡拎著飯盒左搖右馳，好像配合著她清唱起快樂的歌。

 「不可以叫我美女，要叫我佳人！」她得意洋洋，「美女太俗氣，佳人，就才貌俱全了。」 是，瓊玲佳人！眉睫晶瑩，才情剔透，此中有佳人，深入生活氣息，而倩出於泥塵，流雲飄過山脈。只因愛慕過的一位教授說，詩經中最愛「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一聯，索性擇關渡逐水獨居，嬌嬌地養條小狗作伴，自成小小幸福。最愛東坡，戲言非君不嫁，「人家有梅妻鶴子，我呢，有東坡夫、狗兒子！」

 之所以愛東坡，正因他不是忘情的仙人，而是超俗的凡人，赤子之心酣暢淋漓，而靜觀自得，坎坷是洗鍊而非崩毀。武陵散盡，自茲歸去，回首向來蕭瑟處—─ 也無風雨也無晴。

這些年，翠薇路遠，而妳走的就是這樣的步履。

 願在絲而為履。

仰慕妳的學生遍滿校園，我和阿量一起摺星星、紙鶴給妳，用各種幼稚的笑話博佳人一粲，他鬼才獨出、唱作俱佳，總令妳燦笑如花，我卻只要面對仰慕的對象總會閉塞起來，斯人獨憔悴地退縮於安全角落，又翹掉很多其他課來反覆旁聽。悠悠滑過靑蒼歲月，年華果如逝水。

 以妳出身而任教的東吳中文為第一志願，轉移陣地，繼續上妳的古典小說。據說很多人也都是因此而愛上四季分明的校區外雙溪。

「不要把我當偶像啦！這樣我會有壓力。」妳對我說：「把我當好朋友，我是妳的好朋友。」 莫名悵然。這些年來，我沒什麼偶像了，是成長也是滄桑。很久沒有好好欣賞誰，只想要裝飾自己，早不再是當年在妳課室裡神往的少女，我受傷過，反擊過，豁盡氣力而日漸萎頓，最後徹底膽怯了。

 想到妳喪父時期的形容枯槁。

 想到妳被信任的人倒戈時的驚撼創痛。

 文學是人生的昇華，然而，在人生裡，不管補充再多文學都抵不了耗弱的速度。傷害是如此真實，我們都說願意勇敢，一旦痛起來卻撕心裂肺，掙著胸口站都站不直。

 然後，再怎麼艱難都得繼續面對生活。恍然發現，學習勇敢，其實也就是學習接受。

 而不能偽裝成黛玉那隻依樣唸詩的鸚鹉。

 一生薄命的黛玉，中國古典文學史上性靈之所鍾。第一堂課上妳就說，紅樓夢是古今中外最偉大的一本著作，只是當時我耽於重口味的金瓶梅，攤開才子佳人匯聚的紅樓夢，淺薄得只讀到風花雪月。 非得到有了年歲，滄桑過後，才能感受紅樓。

滿紙辛酸淚，何只作者癡？ 妳曾說過，春節期間，爆竹聲中讀紅樓盛衰，滋味不同一般。

 最最痛澈的那時期，過年時想起妳的話，於是重拾紅樓，在家讀了好幾天。 掩卷沉思的時候，眼中乾涸，卻又那麼想要好好哭一場。

 妳臉上一層透明的滄桑，有如履過薄冰，有如掌中水晶脆裂。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樓塌了？

 想到妳那年亭亭立在講台上，步履輕盈，神清骨秀，要我們叫妳「瓊玲佳人」、「孔雀公主」的甜蜜模樣。

終於妳不再只是我們的偶像。風流雲散。恍然間化為岫外白雲，是最潔亮也最瑰麗的一朵。

 孔雀公主！我們所鍾愛所暱稱的。妳經歷過生死，走倦了風物，精緻的羽毛或曾一片片凋零，如花飛雪落，妳的心聚了又散，散了又耗盡氣力來點點聚攏，最終，萬事盡散，妳始終是我們最暱愛的孔雀公主，一開屏，美勝人間無數。

 瓊玲佳人，妳的告示恆留如斯，即便滄海桑田，一身才情，一種精神，妳成功了，因妳一如妳的東坡是個超凡的俗人。縱使躑躅無路，卻芳華不減，此心依然。

 冉冉間，妳走過栀子花香。

妳明白，這些一大片栀子花，會隨四季流轉而開開落落。 卻因為它們的香氣而由衷快樂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