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田龍太郎，請多指教。」


渾厚的聲音，配上不以為意的眼神，這人，朝田龍太郎…


真的是醫生？


「喔──就是加藤醫生從北日本大學找來的那一位呀！」聽到名字就發現來者不善，木原馬上換上前輩的態度，驕傲的聲調有別於前。


眉毛跟胸膛也馬上挺的高高的，「我聽說過了，我是副教授助手木原。北日本大學是怎樣子我不知道，這裏有這裏的做事原則，就讓我好好的告訴你吧！」拉拉他長長的直髮，慢步到朝田面前，想以前輩的姿態好好給這位叫朝田的來個下馬威。


朝田不為所動，他瞄了瞄眼前這位把髮型梳的極像某位搞笑藝人的醫生，再瞄一瞄搞笑醫生身後的那位…一看就知道是菜鳥的實習醫生伊集院。



鐺鐺…




未發現朝田已經沒在理會他的木原順著廣播鐘聲看了一下錶，「啊，時間到了，走囉，伊集院！」


木原趕緊從朝田旁鑽出門外，伊集院則是乖乖聽話的喊了聲”是”並且慌張的跟上去，這時，廣播傳聲機發出了一道女聲…


「教授領導隊伍現在開始巡察病房，患者請留在病床上」



胸部心臟外科的辦公室內馬上人去樓空，剩下的，只有倚在門邊的朝田一人了。



「領導隊伍嗎…哼…」輕笑的一聲，鄙視不削的念頭又在他腦子裏浮現。


自口袋抽出剛剛加藤才給他的藍色原子筆，勾起了不悅的過去，隨手將它往身後一扔，漫畫般的情節，準確的掉進了垃圾桶。



『正合我意。』轉身便離去。




******



淨白的牆、淨白的地板…


淨白的袍子…


裏頭也是淨白不私的心嗎？




最前頭最資深的教授，依序向後排序的職位整齊的走著，每個人的胸前口袋皆戴上了一模一樣的藍色原子筆，包括走在隊伍最後面的伊集院，看上去是高尚的醫生隊伍，實際上呢？


今天胸部心臟外科也是陣勢浩大的去巡視病房，慣例由教授親自去詢問近況如何，經由主治醫生的一番解釋，「肺癌，已經是晚期了。入院準備手術，不過情況看來很困難。」最後一句悄悄的說在教授耳邊，惡魔們的竊竊耳語。


「是嗎？那是個”等死的”了！」打從病情解釋到這句冷血的”等死的”，當然都是病患聽不懂的醫學術語，「請好好保重。」隨後馬上補上一句安慰話，結束這位將死病患的訪詢。


「非常謝謝您的照顧…」虛弱的身軀、顫抖的聲音，即便不懂醫生對他的診斷是說了些什麼，他仍深信著，醫生是上天下凡來救世人的偉人，是最值得尊敬的。


卻不知這位已經不打算再理會他的教授，只是隻披著人皮的魔鬼，靠著吸乾病人及其家屬的血及淚長大的吸血魔鬼。


每位隨隊的醫師跟著教授移到下一位病人床邊，此時病房的門口，伊集院小小聲的問著，

「請問…剛剛說的是指肺癌晚期嗎？」伊集院始終是低沉著頭，話語沉重，讓他整個人渾身不對勁。


「哼…」在他旁邊的木原鄙笑一聲，「反正患者又聽不懂醫學的術語。」沒錯，一直以來，就是這樣讓好多有可能延長的壽命結束掉。


伊集院不悅的瞪大的眼睛，「是指”肺癌晚期”跟”等死的”嗎？」原本小聲的私語音量有點無法控制。


發現伊集院又開始忿忿不平，木原也只是冷冷的說，「手術成功率低就盡量不去做，技術上無法做到的就盡量不要去淌這爛渾水，這就是野口教授的方針，你給我適可而止的嚥下你想說的話吧。」


知道伊集院在想些什麼，木原勸他打消這些念頭比較好，嘴上冷笑著實習醫生的不懂世事，心裏也在笑著，曾經這樣想過的他。


在木原身後，伊集院將內心的不服氣狠狠的吞了下去，用力的咬著下唇要自己別去在意，眼神透過厚厚的近視鏡片瞪著病房裡頭虛情假意的野口教授，內心的吶喊卻完全無法自口中脫出。


「那…繼續觀察。」接受了病人的感激之意，野口不當一回事的轉向下一位病人。


這樣的教授、這樣的方針…真的是必須跟遵守的嗎？


腦子裏亂遭遭的，裡頭的影像不知怎麼的，閃過了那位總是默默聽他傾訴的病人，那位病人，也是”等死的”吧…


想到這裡，伊集院發現自己又不爭氣了，淚水都快從眼眶裏掉出來了，他趕緊離隊，衝去距離最近的洗手間讓自己冷靜一下。


旋開水龍頭，安靜的洗手間只有嘩啦嘩啦的水聲，摘下度數不輕的眼鏡，伊集院好想將不斷湧出的淚水給洗掉、給沖光…



更希望，能將自己說服…



看著鏡中的自己，是如此的軟弱不堅定，他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自己只能隨著污流漂動，卻依舊無法改變任何事情。


「要習慣…我必須習慣這一切…」薄紅的雙唇不爭氣的說著，說著不符於自己內心的話。


再次咬緊著下唇，伊集院要自己再次吞下內心的念頭，皺緊著的眉頭，不知有多久沒有舒展過了。


「喂，伊集院，快伊點跟上來啊！」外頭的聲音，是木原醫生的。


「是！現在馬上來！」發現不是喪氣的時候了，伊集院趕緊抓著眼鏡就慌張地往外衝了出去。



就在伊集院倉促的腳步聲離去後，洗手台邊的小便池，朝田探了頭出來。


『看來，這白色巨塔裏還有未被染黑的人呢…』朝田想了想，剛剛的聲音好像在哪裡聽過？


「是叫伊集院嗎…？」應該是剛剛在辦公室的那位實習醫生吧！唯唯諾諾的那位眼鏡仔…


留下一抹微笑，朝田在加藤給他下指示前，就先去見見野口教授一面…



“打聲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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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今天部分的巡訪，隊伍緩緩的向胸部心臟外科部門移動。冗長的石階梯步行著二十來位醫生，各懷各志，是惡念？是善念？沒有人知道，知道的只有…跟上最前方領導者腳步吧……


只有這樣子，才是確保自己位置的最好方法。


但是，當領導者停下腳步時…


最前方的野口教授停了下來，是因為眼前的人擋住了他的去路。


走在野口教授後方一位的加藤副教授發現，趕緊移一個腳步，「我想在這裡向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為了Batista手術而請來的朝田醫生。」


怎麼也沒料到朝田會在這種場合跑出來，加藤只好謊稱要在這種極不適合的場合介紹朝田。


「喔…是你阿。」加藤之前跟我說過的那位外科醫生。


『怎麼…又是他？』在最後排的伊集院稍稍惦起了腳尖，視線越過前方醫生的肩上瞄過去幾眼，這位不像醫生的人，真的是加藤醫生請來的幫手？




『或許…



又是一位阿諛奉承一極棒的人吧。』



又開始在胡思亂想的伊集院輕甩一下自己混亂的腦袋，可以想的出待會這位請來的朝田醫生會說出怎麼樣噁心的奉承話來，這讓伊集院不禁打了個冷顫。



「請多指教。」


不削的回了野口教授一句四字，這樣子不一樣的反應讓伊集院心頭砰了一下，輕輕的…



瞬間的…



看到前朝田面對野口教授，居然是不想搭理並且沒禮貌的隨意倚在牆上，不僅僅是伊集院，連同帶朝田進來的加藤及在場的醫生們，看到他無理的舉動，心中一定都暗自倒抽一口氣吧！


「你的筆呢？」指著朝田胸口只掛著簡略牌照的口袋，野口疑惑著。


照理說不管是請來的、就職的還有實習的，最基本的要求戴上全藍原子筆都沒做到，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想戴著，實在太重了！」


『誒？』看著朝田無理的瞪著野口教授，伊集院簡直無法置信有人敢這樣子頂抗教授，朝田龍太郎…到底是什麼人？


為什麼？


為什麼加藤副教授會請這種人來？


自己又是為什麼完全無法否定他的舉止言行呢？



「原來如此。」野口教授勾起永遠無法滿足慾望的貪婪嘴角，冷冷的一笑，笑跑了對朝田稍稍有期待的第一印象。


丟下一句「繼續觀察。」便領著隊伍離去。


朝田則是反著隊伍方向走掉。





擦肩而過，尚不相識的兩人。



『果然，是實習醫生。』朝田見著伊集院在隊伍的最後，下了個判斷，繼續往上走去。



『朝田龍太郎…』伊集院則是停下了腳步，看著漸漸走掉的朝田，『好奇特…的一個人……』


從胡思亂想中驚醒，伊集院意外自己會有這樣子的想法，自己是應該快點習慣這種污穢的法則，不該是停下腳步回頭看這種逆流而上跟不上時代醫生的時候。








沒錯…跟上水流的方向漂流才得以生存下去。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