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10, 2009
「銀時打電話來說他要留在學校，說是社團集訓要過夜，拜託我給他送換洗的衣服跟毛巾過去，然後要我跟你講一聲，嗯，很努力嘛。」
剛掛上電話的坂田金時按著話筒，笑嘻嘻的望著翹腳看電視的銀八。銀八叼著煙，面無表情的看著電視上的結野主播說著今天的黑色星座運勢，彷彿不太在乎的哼了一聲。
「所以他要跟土方君一起過夜？」
「嗯，他要跟土方君一起過夜。」雖然省略劍道社的其他人。
「那就幫我揍他一拳，不要客氣。瞞著大人進展這麼快。」銀八嘖嘖兩聲，將煙灰準確地彈到煙灰缸裡。
「你都不知道上次他們邊吃飯邊是怎麼互動的。」金時笑著聳肩，想想，走向廚房：「是不是順便給他們準備什麼吃的，運動型社團會消耗大量能量吧？」
「你是什麼幫男朋友的社團準備點心的女孩子啊，安O充漫畫的女主角嗎？沒有男人會喜歡男人準備的點心吧。」銀八一如往常的說些無意義的吐嘈，揉揉自己的肩膀，站了起來，「你要去就快去吧，那我等會去打個小鋼珠好了。」
聽到銀八說的話，金時愣了一下，笑著，「那要我先替你準備好水桶跟掃具嗎？」
「你倒說說為什麼打小鋼珠要用到那些東西？」銀八面不改色的將煙給按熄在煙灰缸裡。
「我知道的，在假日時你總是趁我跟銀時不在的時候，一個人偷偷的去掃墓。」金時看著放在廚房窗邊，插著四根免洗筷，已經快乾掉的小黃瓜。「我不清楚銀時是不是也知道了，可是如果他意識到你總是背著我們去掃墓，他會很生氣吧……還是因為理解你，所以刻意不講出來呢？」
「在死氣沉沉的地方打掃本來就不應該跟著一群人，又不是去郊遊。去、去，年輕人想出門玩就快點，別拖著老人家聊這種不愉快的話題。」銀八皺著眉揮手，金時也笑著，轉身進他跟銀時的房間替銀時準備衣物。
話說回來，就是這種感覺吧？來到澡間的銀時，拿著金時替他帶來的那件剛洗好的粉紅色草莓四角褲，想起金時來的時候一臉認真的說「我幫你帶決勝內褲來了，安心的去吧。」去什麼啦！是什麼場合需要決勝內褲吧，跟土方的練習嗎？才不是這種鬼東西吧金時你拿換洗衣物的曖昧笑容是想幹嘛！你期待什麼結果啊！我不過就是跟一群臭烘烘的男人一起集訓而已，我超想回去的啊！
外面已經是黃昏時分，大伙結束了一整天的練習，因此大家從輩份高的開始先使用浴室，而其他學弟或社團後進則先準備今天的晚餐。開始拿海綿洗刷身體的銀時，嗅嗅手腕的魚腥味，心情有點複雜在手腕抹上泡泡。
不是社團成員的銀時雖然已經是三年級了，不過總覺得沒臉搶先用浴室，而事實上比起其他劍道社社員，他的運動量也實在沒那麼多，所以在土方……嗯，比較資深的社員去洗澡的時候，他跟著準備料理的後輩來到料理教室。
不知道是慣例還是什麼，總之他們的晚餐是咖哩。也對啦，咖哩是再怎麼煮也很難煮到吃不下去，又能夠吃得很飽的料理。銀時想辦法忽略那些學弟以驚恐的表情說「絕對要在土方學長回來以前先把料理準備好，否則我們就要等著吃美奶滋咖哩了」，還有沖田總悟面無表情的把土方的美奶滋對調的動作，面無表情的看著那些在處理材料的人。
山崎依然很賢惠的在處理蔬菜類，用小刀將根菜類的皮給削掉，旁邊的三年級社員原田右之助則拿把大菜刀，出乎意料靈巧的將洋蔥給切成丁，並且將胡蘿蔔及馬鈴薯切成一樣大。聽其他社員說，這兩個人是同期進社團的，所以感情非常好，而在練習間銀時也有聽原田稱讚過山崎幫社團安排的行程。
說起來，對這兩個人而言也是最後一年了：原田今年也三年級了，而經理多半是做到三年級就要換人了。原田也是正式參賽隊員，做了不少努力吧。銀時一邊想著這些，一邊又想「我想這個幹嘛，說真的也不關我的事」，一面轉頭看向肉類處理班。
跟一般的常識不同，他們今天吃的是魚啊、貝類啊甚至螃蟹章魚等海鮮咖哩。通常一個社團的預算是不可能讓他們吃得這麼好的，幸好有社員家裡就是批發俄羅斯（大概？）海鮮的，可以用很便宜的價錢批到好吃的海鮮。銀時靠在牆邊雙手環胸，看著俐落的將魚殺死斷頭，然後去鱗去骨的社員伊東鴨太郎，一邊很不經意的聽到學弟在那邊哀哀叫，說著還好有學長會殺魚否則他們根本砍不下手。
喂你們，好歹是劍道社的啊……雖然殺魚這種本事，不是學了劍道就懂得的。
那伊東也真厲害，面不改色的將每個到手的海鮮給處理得很好，交給學弟先把海鮮燙過一遍放著。嗯，海鮮批發業是吧這個伊東，我聽說你家是在做什麼海鮮加工冷凍的，而不是進新鮮的海鮮吧？為什麼我隱隱感覺有什麼陰謀呢？銀時很無意義的在旁邊碎碎念，一邊看著伊東辛苦的處理那些海鮮。餵飽一整個男子社團的份量可不是開玩笑的，而現在懂得處理海鮮的只有伊東一個人。
回過神來，銀時也來到流理台旁拿起刀子，一邊開始進行宰魚的動作。
「做得不錯嘛。」伊東用刀給花枝去皮，並且略為驚訝的看著幫忙去鱗片的銀時，銀時只是眉頭一皺，把魚切成斷塊。
「彼此彼此。住在只有男人的屋子不學點事是活不下去的。」銀時將魚塊交給旁邊的學弟，同時伊東也將花枝切塊，疑惑的望著銀時。
「令堂不與你們同住嗎？」
伊東的語氣很客氣，但銀時臉色一下就刷白，簡直快要跟花枝一樣。注意到銀時的臉色不對，伊東愣了愣，鄭重的向銀時行了禮：「抱歉，是我失禮了，不該過問你的私事。」
「……也還好啦。」銀時回復以往的淡定，看似不是很在意的抓了抓頭：「就是很普通的……」
「這麼說來你跟土方君一樣，都很努力的獨立生活呢，真是值得佩服的事。」伊東認真的模樣讓銀時有點心虛。別說什麼獨立生活啊根本連早上爬起來都需要別人叫，而且為什麼從剛剛開始伊東講話就這麼文謅謅的，聽起來有夠奇怪的，害銀時都要回「豈敢豈敢」了？聽社團的人說伊東認真學日文所以發音用詞都很漂亮，就是不太像普通人……
「不管如何，坂田君能來幫忙，我感到非常感激。」
「總比你一個人來弄……」
「不是只有料理，還有社團的事。聽說，坂田君最近常常陪土方君練習。」伊東正經的看著銀時，銀時則正將螃蟹肢解。
「其實也不算一起練習，就是坐在旁邊看。」他想講什麼？銀時將被分屍的螃蟹交給學弟川燙，迎上伊東嚴肅的視線。
「我聽說坂田君總是很有保留的與土方君練習，不至於弄傷他卻總是可以讓土方君學習到什麼，非常佩服呢。」伊東說著低下頭，不知道是不是銀時的錯覺，他彷彿因為反光看不到眼鏡下的表情，卻感覺對方笑了一下。「有一天，能跟坂田君分出勝負就好了。」他說著，開始清理砧板上的碎屑。
所以說，大家到底是什麼意思啊。回想至此的銀時煩惱的將全身抹滿泡泡，然後趁身體著涼前把泡沫沖去，說服自己別再想太多亂七八糟的事。
在大家梳洗完，並且吃了一頓豐盛的海鮮咖哩以後，大家一起稍作休息，閒聊打滾追逐之類的，然後就開始在道場鋪地鋪。由於要早起繼續休練，早點睡是必須的，因此對很多人而言晚上才剛開始，就被迫早早進入棉被，瞪著天花板發呆。
與社團的男人一起同房共眠也是一種修行，因為你很快就會嘗到因為夏天悶熱所自然散發的男人味，混雜著體溫體臭及汗味的一種特殊發酵氣味，你還能活生生體驗納豆的生成過程。這些不重要，總之大家雖然在副社長土方十四郎的怒吼之下早早鑽入棉被，卻無法安份的睡覺：磨牙的磨牙，聊天的聊天，玩文字接龍的玩文字接龍，在人身上翻滾作體操的或是開始偷偷問旁邊的人喜歡的人是誰的，總之又吵又煩。
臨時被抓來一起集訓的銀時兩眼無神的看著上面，遲遲無法融入這充滿男人的環境。也是，連修練一整天的他們都如此精力旺盛，何況一整天都靠著牆壁幾乎打睏的銀時？在一片竊竊私語當中也不怎麼好睡。這種時候有決勝內褲是能怎樣啦，只有那邊睡得安穩是有什麼搞頭。
想一想，銀時煩躁的從床鋪裡爬出來，而隔壁床的近藤還疑惑的問：「怎麼了坂田，睡不著嗎？」
「去上個廁所。」銀時嘟嚷著，打開木門就走出去。
雖然是夏天，但夜晚的學校基本上還算有點陰涼。銀時坐在道場旁邊的走廊上，腳一晃一晃的發呆著。天上的月亮也慢慢變得不再那麼圓，銀時獨自嘆息，一個人想著到底已經過了幾天了。
他就這麼在劍道社裡玩得開心好嗎？明明根本不是劍道社的人，也沒真的參與練習，但人人彷彿把他當作朋友看待，每個人都感激他佩服他，啊他就不過幫忙宰了幾隻魚，怎麼沒人去謝謝那個伊東。就連對土方……銀時低下頭，煩悶的光腳跺著沙地。到底是他陪土方練習，還是其實是自己懷念這個場合，所以利用著土方。
總覺得對自己非常生氣。
銀時邊想邊亂抓自己本來就已經沒有很整齊的捲髮，暗自吐嘈自己本來是想定下心來結果搞得更心煩意亂。正想去沖個冷水冷靜一下，而準備爬起來離開走廊時，卻看到旁邊出現一雙腳。
媽媽啊上帝佛祖菩薩媽祖娘娘聖母瑪莉亞救救我！！銀時頓時腦袋空白，回過神來，自己早就躲到地板底下，然後才理性的去想「那種東西哪會有腳啊」。才這麼一想，就聽到旁邊發出哆嗦聲。
「坂、坂田同學。」低沉、富有磁性，總是那麼正經的聲音，此時卻抖得很厲害，「我說，你剛剛是看到什麼了？」
嗯？銀時眨了眨眼，看著出現在自己旁邊，同樣灰頭土臉的土方十四郎。
兩個人一同拍掉身上的灰塵，默默的坐在走廊上。有共同默契不提剛剛的事是好事，因為那不論對誰都是相當尷尬而且想早點忘掉的事。銀時兩眼無神的平視前方，悶悶的想著，很好，我說一個人靜不下來，現在又多一個人了。
「所以土方君打算揪我回去睡覺？」
「沒……」土方先是咳了兩聲，然後轉頭看著銀時，笑了，「其實，我也是睡不太著呢，剛剛還這麼囂張的吼著大家去睡。」
土方君，我猜你媽媽雖然有教你要提防陌生人，卻沒勸你別隨便在人面前笑，就算我在內心碎碎念也好，求求你別對我露出笑容啊！銀時面無表情的將身體往後挪，然後刻意將視線轉開：「你不是從早上開始練嗎？還以為你應該是最早睡著的。」
「想了一些事情，結果變得睡不著了。」土方手從後方撐著，抬頭看著月亮：「咦？是滿月啊？說的也是，盂蘭盆節剛過……」
「是為了弟弟的事煩惱嗎？」銀時懶懶的打斷土方的興致。
「弟弟倒是最近沒什麼問題，除了聽說他跟某些捲毛約出去以外，真好啊。」
「那……」銀時低下身，偷偷瞄了身旁的土方一眼：「是想什麼？」
其實土方想什麼關他屁事呢？要是是什麼煩惱，豈不是整晚要聽人牢騷？但銀時還是為自己明明這麼怕麻煩卻自找麻煩而困惑。
土方則輕輕搖頭。「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雖說給銀時有了好台階下，但可說是話題這麼打住了，搞得氣氛有點僵。
還是回去好了？陷入沉默的銀時平淡的想著，本來偷偷溜出來就犯規，跟他是不是社員沒什麼關係。正想跟土方道聲晚安然後就回頭，土方突然問了：「坂田同學，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練劍道的？」
「咦？」正抬起屁股的銀時又坐了下來，「十……不，九歲開始吧，跟金時一起。」
「學校的社團？」「不，是那時附近的道場。」銀時老實的說了：「我爸爸的養父是一個小小道場師父，所以我爸把我跟金時帶去練劍。順道一提，銀八也有練過劍道。」
「你沒參加社團？那為什麼那時會參加比賽？」「劍道社臨時有人肚子痛，連遊覽車都沒辦法坐，就問到我懂劍道，以請假作教換我成為他們的隊員。」
「這也太作弊了吧。」土方笑著拍了銀時的肩膀一下：「明明不是學校劍道社的社員，結果卻把我給打贏了，想想真是火大。」
作弊的是你啊！快把那可愛的笑容收起來啦！銀時在內心吶喊著，但土方卻收起笑容，表情突然黯淡下來：「……所以這是你沒加入學校社團的原因，原來你不是參加學校的社團。」
「……也不是沒想過要參加社團。」銀時也低下頭。
「那是因為？」土方問得很平常，銀時則閉嘴思索。因為太麻煩？討厭跟人一起練習？真的是這樣嗎，要說這種以前拿來塘塞人的說法？銀時眼睛一轉，看著地上的沙石。
「那時搬家了，搬離那個道場，住到現在的公寓裡，想說不要給師父添麻煩。」
「咦……」土方有些疑惑的抽口氣，愣愣得看著一臉嚴肅的銀時。
「爸爸跟媽媽……」銀時開口，卻感覺不到自己是在陳述關於自己的事：「因公逝世了。他們兩個都是警察，當時陷入一場可怕的火拼，在葬禮上聽他們的同事說，是為了保護同伴而撐到最後一刻，結果還是不行。」
土方沉默起來，靜靜的坐在銀時旁邊不說話。
銀時則回想起當時的事：那時自己跟金時正玩著遊戲機，而難得穿著西裝的銀八來到兩人面前，以極為平淡的語氣宣布了他們不敢相信的事。
爸媽死了。
銀時金時先是呆呆的看著銀八，還追問著是不是玩笑，但見銀八眉頭都沒動一下，從金時開始，低下頭抽著鼻子，然後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接著自己也加入了痛哭的行列。
那年銀時與金時十二歲，銀八二十二歲。
那時銀八剛好大學畢業，銀時印象非常深刻銀八說了「啊，幸好我取得了教師資格了」，而自己當場憤怒的對銀八大吼：「別說的爸媽死的時機剛好的樣子！」
銀時在這件事上一直氣著銀八，到了六年後的現在都沒好好跟銀八面對這件事，更別說是道歉。理性上，銀時知道銀八一點錯也沒有，是自己在鬧脾氣，卻不知道要怎麼在這件事上開口。
記得那時候他們在葬禮上安安靜靜的向來致意的人行禮，還被稱讚「兩個孩子連一滴眼淚都沒掉，很懂事的回禮呢」。但銀時知道，自己大概並不是懂事。
銀八回絕掉所謂遠親近鄰提出的協助，賣掉住了好多年的房子，一個人帶著剛上國中的雙胞胎搬到公寓去。靠著保險金、補助金及銀八本身教師的薪水，勉勉強強也撐了下來。經濟壓力全在銀八身上的情況，也說不上能自由自在的參與社團或是交友的生活，因此銀時金時分擔了家事的作業。
至於現在，他們上高中後有打工，所以金錢方面變得比較寬裕。
銀八及金時都沒阻止他前來劍道社，也是他們希望自己能過得快活點吧。
銀時不知道自己講了多少，但他知道土方很認真的在旁邊聽。因此話題不知道怎麼轉的，土方突然說了「這麼說來，剛過盂蘭盆節。」
盂蘭盆節是普渡鬼魂的節日。對於家中有死人的，在日本有個習俗：在小黃瓜底下插四枝筷子代表是馬，快速的將死人載過來；之後要送走家人時是拿插著四根筷子代表牛的茄子，慢慢的將死人送走。
「記得第一年在準備這個儀式時，雖然在超市買了小黃瓜，卻一直說著不想吃茄子討厭銀八的滷茄子，死也不肯讓銀八把茄子放進菜籃。結果你知道嗎？我跟金時把小黃瓜馬準備好，正放上窗臺旁時突然來了大地震，我跟金時嚇得哇哇大叫……之後我就恭敬的準備好茄子了。」
「不讓死人走惹來報應了。」土方跟著哈哈大笑：「你父母也不希望留在你身邊害你太想念他們吧。」
「說的也是。」銀時望著土方，微笑著。
這些事一直是他不太愉快的回憶，但是因為土方跟自己相似嗎？很輕易的將這些事告訴土方了。雖然在這個時刻這樣想怪怪的，但看到土方笑得這麼開心的樣子，銀時總覺得能跟土方成為朋友太好了。
然後土方突然臉一紅，站了起來。「好像有點晚了呢，我們該回去了。」
「嗯。」不知不覺是不是聊了一個小時？銀時也有點尷尬的站起來，卻在這瞬間聽到背後悉悉嗖嗖的聲音。
「是誰！」銀時跟土方同時轉頭一看，看到躲在木門後一臉驚恐的山崎、忍住笑快爆發的原田、面無表情的沖田還有搞不清楚狀況的伊東。
「喂，躲在這裡想幹嘛，還不通通睡覺！」土方馬上漲紅臉追了過去，直到跑到裡頭，銀時都還聽得到沖田喊著「土方學長不睡覺跑去講情話」。
……算了，時間也晚了，也難去追究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銀時想著打了很深的呵欠，往鋪了被鋪的道場走。
今晚，大概可以睡得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