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其野 古素琴畫室

茶興

總是帶著同理心去體味
火裡來水裡去的茶
在最委屈與放恣之間
釋放哀艷的色澤
在濃與淡的纏綿之後
一種預想不到的曖昧
烙在杯緣抹卸不去
我半生的歡樂是從執杯開始的
這嚐茶的惡習
非為解渴
只為止痛


茶的故事其實是早已早已發生了的
在我少年的初心
那是年節奢侈的苦甘
攙了冰糖的是新娘的嬌澀
映著茶山水漾的翠綠
沒有什麼能比這更讓我牢記童年


然而甜味總是越來越淺了
嚴冬降下第一場雪之後
我已倦於以回憶釀蜜
卻習慣速飲著燙嘴的袋茶
連同含苞的憂鬱與不及淺嚐的日月
一併囫圇吞下
那該是怎樣的一場雪呢
一些人倉皇離去
一些人留下
我眼含熱淚站在原地
想到昨日的街衢 昨夜的喁喁私語
想到所有的熱情都灌溉了疲倦


那茶是因雪而冷的
我隔著冷冷的杯緣感受著釅茶的獰笑
決定開始愛戀帶肉帶骨的身軀
那是一個多麼值得紀念的冬天啊
茶 一葉一葉敘述著
生命的戲曲
第一回靦腆
第二回榮華
第三回清明
第四回夢斷


我唇的冰原
期待著輾轉數回之後的甘甜





相看兩不厭-15F

舊事


我的男人
在蒲團前蘧然醒來
鐘聲息落以後
我抬起眼睫隱約淚見
那草屑芒花的時光小徑啊
將我們鑄為永夜的心田劈分為二
一半是沼澤
泥濘著我們微溫的雙足
一半是雪野
河的身軀很瘦很瘦了
素色的天空瑟縮著
異化為腥紅
我底血脈在紅與憂鬱之間奔流


而索麻
那不必流淚的宗教在哪裏
為了戰爭以及銹蝕的劍
為了背叛以及必須征服的毒怨
讓冷雪歸我 火山歸我吧
自己原來是這樣一種野草
在隙縫之中
在虛空之外
還有醉我以嗜血蒺藜的
另一個春天
在餘燼那邊
夢土這邊


一場暴風雨改變了天空的顏色
我的男人已悄然起身
我想告訴我小小的孩子
透風的土牆需要修補了
他們凍得紅紅的小臉
將我的言語幽幽凝結
我領著我的孩子
在曠野上奔跑


海與天-10F
灰綠的遠山，陰霾的天空，奔騰的雲呼應著地面上迎風的野草，大自然的動靜總是參差地進行著，憾人於無形。我喜歡天和海的蒼茫，生命猶如回到了混沌初始。

你的臉是一條河
甚至是海 我心裡想
那悠悠而曖昧的磨折
以及滔天的憂鬱
穿行過你委委屈屈的等待
在夢與土之間活生生和泥


一波又一折啊
禁錮和劫掠的海
忽而喧囂 忽而清寂
礁石般傲岸的你的心
仰望陽光與過往船隻
浮浮 沉沉 虛虛 實實
遺失了所有的跋涉與山高水深
孤獨乃你唯一忠實的情人
冷傲而笑謔著如拾荒者君臨
過去不去 未來未來
生活的遊戲和規則
與不能痊癒的你淡漠相依
這便是為何海總是你的夢的原因了…
那慣常令你掙扎及心痛的氾濫的藍


終究以渡濟之姿傳來某個貝殼的呼喊
「壓傷的蘆葦，它不折斷。」
它只是夜夜枕著霜降的憂傷
聽任風在赤裸的虛空裡輾轉又輾轉
款擺是不可能了 你說
狹路盡頭有雪枝焚燒的氣味
濃濃 淡淡 遠遠 近近


你素描萬物的心終於獨照出一種冷肅的美
破裂的玻璃瓶
總有更璀璨的陽光跳蕩眩目
以及自由流浪的空氣撩撥久蟄的魂魄
是吧
那本去了封皮的詩冊
猶夾著你斑斑的手漬
以及你來不及渡濟的些微感傷
誰知道那無可奈何而莊嚴存在的海平線
是海之平 抑是不平
那道線
既清楚 而又模糊
似醒著 似睡著
似熱 似冷
線以上 無情萬有
線以下 萬有無情


渾盪的海依然波濤
(如那人載舟覆舟的眼波依然流轉?)
「這裡沒有仇對。
只是天氣寒冷一點
風劇烈一點」你平靜引述
昨夜那隻吠月之犬已然逐漸安於沉默
彷若就在浪與沙之間
或者 有意無意之間
埋藏 一個結束與開始的藉口
其實 我想
那囚著眾生與你的生命之門
至多也只能囚住你與非你底雙腳
淚已熱過
你便如薛西弗斯一般竊笑了
在喧沸的人間版圖上
你是一顆含納風月記憶的礁石
你是一條河 甚至是海
親密抑或疏離都無所謂了


礁石-20F

我行其野


在一望無際的綠原上
鳥飛把我的目光演繹為天地
那紛揚的昭和草芒絮
押著宿命的韻腳
從這頭蕩到彼端  飄著
如生活裡輕輕細細的痛
一路迤邐生滅
偶爾落上衣襟
我把微微的驚惶拽在懷裡
埋藏的本能似乎是天生的
送走那些飛鳥
在春天的曠野上
我俯面跪下
「風逝兮 萬物爭榮」 


我的孩子
我創痛的天使
在土地尚未失去光澤以前
請隨我俯身吟記千草
並謙遜預習生命的起落頓挫 


紫紅纖豔的是紫背草
可以創楚 可以石礫泥被
鬼針附身的是咸豐草
潦倒末路中桀傲的熱心
粗質梗硬的是伏苓
苦苦地睜眼覷看紅塵
瑟縮嫩黃的鼠麴草
是惻惻輕寒時節的清明
銳刺猛香的刺楤
是幽禁不住的狂野
輕易撼醒久蟄的情愫


長梗滿天星呢 　我的孩子
舒徐滿溢的鮮綠
沈靜簡柔的小白花
該是你們原明的清朗浩闊
或者如我沈吟最初的燦爛
還有薄暮時分我們日日盼臨的龍葵
賣菜阿嬤喚作烏甜仔菜
紫黑淤青的果
酸非酸　甜非甜
清麗嫩薄的葉
似苦回甘是你們初嚐即戀棧的人生


呵　大風起兮　淺草湧動
平原引我們而來溫熱記憶
紮一把車前草毽子
曠野千里
踢成一方從容淨土
踢回好山好水的故園
那口嚼火炭母　手摘月桃花
收割著蒺藜與陽光的年歲
以震撼九野的狂歌
傾洩在心的砂器
已是黃昏了
今晚喫強悍遍生的昭和草
將太古洪荒的底色長長嚥下
一口不盡善
二口不盡美
我們將衝出五月迷離的重圍
當失眠頭痛　畏冷畏熱之際
絞股藍　望江南　忍冬的名字
能教人眼角微濕 　悄然沈睡



幽徑-8F